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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富安,陕西省商洛市人,供职于商南县税务局,现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精短小说研究会商洛分会长,商洛市作家协会理事,商南县作家协会副主席,商南县第三届文化名人,《陕西税务》杂志编辑。在《美文》《散文选刊》《百花园》《小说月刊》《海外文摘》及中国作家网、散文网上刊发文学作品一百多万字,获得文学嘉奖二十余次,六十篇作品入选各种版本年度选集,出版散文集《总有一朵花为你开放》和小说集两部《两杯咖啡》《最美的风景》。

奇 遇
一
小杨,你去调查一个叫黑娃的人。下午上班,领导交办给我一个任务。
这天,阴风怒号。那里,山大,路远,沟深。
我到时,暮色降临,空中开始飘落雪花。
大山深处,路的尽头,两户房舍坐落在山脚下。一户人家,房舍破旧,大门紧闭,房前屋后杂草丛生,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向树枝。另外一户人家,窗户里发出微弱的亮光。
我停好车,走近这户人家。一只黄狗,冲我汪汪直叫。
大门开处,一件红色的鸭绒袄闪现在我眼前,一张圆润的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
大嫂,请帮忙打听一个人,好吗?
谁呀?
一个叫黑娃的人。
哦,是他,有什么事吗?
我是税务局的,他涉嫌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
她见我穿着整洁的税服和标有“中国税务”字样的小车,就招呼我进门。
她家,三间土房,厨房里电灯昏暗,一股炒菜的香味钻进我的鼻孔。
她拿来一个板凳,我坐下。又端来一盆木火,火势正旺,放在我面前。
外面,黄狗停止了狂吠,地上一片银白。
饿了吧,先吃饭。她从厨房里端来一碗饭,递到我手上。
我坐在炉火前,吃着久违的酸菜面,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看样子,今晚你必须在这住下了。我一边吃着饭,她一边肯定地说。
我感到疑惑不解。
她看出我的神情,向我娓娓道来。你找的黑娃,住在前面山沟里,要翻过对面的山坡,走到沟底才能到达。他已经40岁了,还是光棍,在三个月前出门了。这里先前有十几户人家,因为自然条件太差,有能力的搬到镇子上和城里去了。那一家老人去年去世,现在就剩我一户人家。你看,外面天色已黑,雪正大,开车路滑危险。你不在这住一晚,难道还要去别的地方?
我一时语塞,只好听从她的安排。
我坐在火边,她不住地添些干柴,火光映照她的脸庞红扑扑的,显出青春的气息,一双娇媚的眼神不时抛向我。
你们城里人不烤这个吧?
不烧木柴,冬天有暖气。
城里真好。她的脸上拂过一丝羡慕的表情。
一个念头滑过脑际,我到她家里一个多小时了,怎不见家人呢?
女儿去年考上省城大学,儿子在县城中学读高中,丈夫出海打鱼,三年前不幸遇难。家里就我一人,靠种地和卖些山货维持生活,供两个孩子上学。
我从她简单的叙说和家境中意识到,她是个贫苦的女人。
夜深了,你早点睡。我刚才把上屋房间整理了一下,这张床还算干净,好久没人睡了。她说着,红红的火炭盆端进上屋,床前,放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脚水。
我睡在床上,难以入眠。她的房间里,传来一些响动,是她在洗澡的声音。
黑暗中,她来到我的床前,披着红色的鸭绒袄,露出洁白光滑的胸脯。
怕你冷,来给你暖暖脚,行吗?她幽怨的问话,敲打我的心房。
山村的雪夜,特别宁静。这屋里,只有我和她。外面,雪花簌簌地飘落。
我身子翻动了一下。你回去睡吧,小心感冒。
我即将入睡时,听到她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时隐时现地从里屋传来。
第二天,我回到单位,发现车上多了一双崭新的棉鞋。
又一个冬天,我因工作需要,去了她的村庄。她家门前长满杂草,大门紧闭,门上的锁,锈迹可见。几年前种的田地,已经荒芜。那一户人家,房屋坍塌。草丛中,一只野兔蹿进山林。
我站立在寒风中,凝望着枯树上一只鸦雀,飞向天空。
回来的路上,心想,她去了哪里呢?我不知道,只怨自己当初没有留下她的手机号码。
车翻过几道山梁,在山谷里慢行。
窗外,树木萧条,溪水叮咚,寒风呼呼地刮着。
前边,一群山羊挡住我的车。我下来,给赶羊的老人递上一支烟,问,大叔,这个沟垴那户人家搬哪去了?
你问的是那个寡妇人家吧?
我说是的。
她呀,进城了。去年,儿子考上大学,就走了,至于说在哪个城市,我也不知道。
大叔说完,走了,车后羊羔的叫声在空谷里回荡。
回到办公室,点上一支烟,望着脚上暖和的棉鞋,我的思绪难以平静,那个雪夜红绒袄的形象再次浮现。
此时,我的眼睛湿润了,她走了,还会回来吗?
二
夏日的原野,一片葱茏碧绿。
税务局的办公楼坐落在滨河路,路上车水马龙,路边的行道树葳蕤高大,初升的阳光洒在盛开的白玉兰花朵上,愈发娇艳,散发出雅洁的芬芳。
我正在“金三”系统中处理业务,给纳税人办理退税,电话响起,接听,一个甜甜的声音传来,是杨叔吗?
是的,你是哪位?
我叫肖晓,我妈让我联系你。
神经末梢刺激我第一感官,你妈是谁?
我妈说二三年前,你在我家住过,应该记得。
她,我的思绪猛然间飘回那个雪夜,那个红棉袄的形象逐渐浮现升腾。
你妈在哪里?电话中,我急迫地问。
我和我妈就在你办公楼前的滨河公园里。
那你两个上楼到办公室,我给门卫招呼一下。
不了,不能打扰你的工作。我妈想请你出来见个面,说是有事相求。
好的。我一会还要开会,晚上下班再联系你,可以吗?
杨叔,我和我妈等你电话哈。女孩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三
上午的视频会,九点开始,我提前十分钟来到三楼会议室。
会议室里,桌椅整齐,干净卫生,高清电视里播出各地分会场的入会情况,音响里飘出柔和的音乐。同事们穿着整洁的税服,有序入座,一个年轻的女税干忙碌着,为同事们泡茶端水,整个会议室显得庄严静谧。
上午的会议,十二点钟结束,主要是税务总局领导讲话和司长安排部署减税降费和数电发票的具体事宜。
下午一上班,在工作群里看到通知,全体党员14:30参加警示教育大会。
唉,咋就那么多会。有同事发出哀叹声。
会议结束,已是五点四十分,我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有7个未接电话。长期工作的需要和生活的习惯,我不希望别人打扰,手机常常处于静音和振动状态。
看到这些未接电话,我一一作了回复。有纳税人咨询税收政策的,有同学请客吃饭的,有家人问家事的,但有三个电话出现在不同的时段,是一个人的号码,这个号码就是肖晓的。今天,开了一天的会,我差点忘记了与她们约好见面的事。
走出税务局的大门,落日的余晖洒在摩天大楼上,清澈的县河水悠悠地流向远方,几只白鹭贴住河面飞翔。我跨过步行桥,踏着鹅卵石铺砌的小径,穿过公园里熙来攘往的人群,伴着清幽的花香,来到酒店。
雅间里,两个女人站起身。
杨叔,我就是给您打电话的肖晓,这是我妈。女孩介绍道。
女人与我相视一笑,眼角的鱼尾纹掩饰不住曾经的沧桑岁月。
我向她点点头。你好,多年未见,还好吗?
桌上,五盘凉菜、一盘水果,三盏高脚杯早已备好。显然她们来得早,等我很久了。
肖晓,快给杨叔倒上啤酒。
我拿起一个神女果,边吃边说,今天太忙,一天的会,处理了许多业务,让你们久等了。
三盏酒杯碰在一起。今晚,请我来是有什么事吧?
没别的,女儿马上大学毕业,想报考国家公务员,我没有其他熟人,想问问税务局怎么样,能否帮点忙。
好呀,税务局当然好,工资待遇挺不错的,每年报考的人数相当多,几百人竞争一个岗位,能有这样想法,我大力支持。
我喝了一杯酒,问肖晓,学的啥专业?
我在政法大学读的法律专业,并取得了律师资格证。肖晓礼貌地说。
好呀,真优秀!就凭拿到律师资格证已经很不容易了,它的含金量极高,在十大资格证排名中靠前,将来当个律师也是香饽饽。
我的夸赞,肖晓的脸上露出甜甜的酒窝。
我与女人碰了一杯酒,问,你这几年去了哪里?
女人说,那年,儿子考上大学,她一块到了西北的一个城市,在大学周边租房打工,供儿子上学。前几天回到老家,庄子已经没人居住,房倒屋塌的,现在已经回不去了。
她的话,让我再次想起那个雪夜,想起那次下乡的经历。
我告诉女人,那次要找的黑娃,公安机关已经抓获,由于他被人怂恿利用,只是拿自己的身份证为别人开具了免税发票,情节轻微,罚款了事。
女人点点头,这样的。
吧台前,她要付钱,服务员说有个先生已经付过了。
她知道是我付的款,歉疚地说,不好意思,怎能让你付款呢,以后还要请你给我娃帮忙哩。
我能帮忙吗?又能帮什么忙?现在想来,作为一名税务干部到了耳顺之年,为亲朋好友办了几件事?帮了多少忙?
路灯下,与她二人道别,只能用鼓励的话语让肖晓自己努力,力争在税务局招录考试中取得优异成绩。
四
疫情肆虐蔓延,全国的市场经济萧条下滑,国家实时出台相应的维稳措施,减费降税政策不折不扣地落实到千家万户。
我正在打电话,联系一家饭店老板,可这家饭店在“金三”系统中登记的“三员”信息,一个电话都联系不上,这怎么办?纳税人满意度测评这项工作又提上日程。
我不得不骑上摩托车,去找这家饭店。
好不容易找到塔坡公园门口,迎面接待我的是她,已经二三年未联系了,还不知道她竟然在这里做起生意。
你怎么来啦?女人摘下口罩,解下围裙。
我来调查这家饭店的一些情况。
茶几上,一杯热气腾腾的青茶,飘出缕缕白气。
原来的老板是外地人,走了。我接管这家饭店不到三个月,还未去税务局作变更登记。
我准备为她安装电子税务局客户端软件,问她,有电脑吗?
她说,没有电脑。
做生意开饭店是离不开电脑的,以后登录电子税务局很便捷的。里面设置有信息、办税、查询、互动、服务五类功能,许多涉税事项都可以在网上办理。比如说开具税务发票,选择我要办税,开具发票,在自己电脑上开好,把电子发票码发给对方,对方自行打印入账就行了。如果你需要,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咨询税务干部,或者我来上门辅导。
她说,女儿有台电脑,可以拿来用,以后有很多事还得请你这位领导多多关照哩。
她给我发了一支烟,摆上果盘和瓜子,系上围裙说,你稍等,我去准备几个小菜,喝几盅。
我摆摆手,不能这样费事。
费啥事么?这里就跟家里一样。
我说不一样。你现在开店,是老板,是纳税人,我是党员,是税务干部,你又是我的管户,不能吃请的。况且,工作时间,中午不能饮酒,家里有事还得赶回去。
那好,哪次空闲,专门请你和嫂嫂来品尝我的特色。
走时,她加了我的微信,说这里有公园,游客渐渐增多,饭店的生意还行,希望我常来,指导她的生意。
五
岁月飞逝,人生易老。身边的同事相继到了退休年龄,那些60后的老干部在几年中就离开二三十人,税务局面临青年人才短缺的局面。
那是个初秋的日子,我和几个同事正在走村入户宣传居民医疗保险政策,一个消息传来,我局要进10个大学生。
我说太好了,前几年补充不来人,即使公务员招录,名额也相当有限,这下,我们这些老干部的担子要减轻不少了。
白发苍苍的老李说,他现在的眼睛昏花的看不清电脑,腰间盘病时常发作,折磨得他非常难受,巴不得现在就甩开工作,把几百家企业管理员的担子卸下来,交给年轻人。可他掐指算来,还有一年半才退休,还得坚持最后一班岗。
几个同事正在议论今年补员的事,一个女孩的电话传来,这个声音有点熟悉。她说几年前与我见过一面,参加了两次公务员招录考试,现在她如愿以偿,进入税务局上班,分配在税务大厅,下个星期就去报到。
接到这样的电话,脑海中立即闪现女孩甜甜的酒窝,是她,是肖晓。
我激动地说,太好了,恭喜恭喜。
肖晓上班那天,我特意找到一套适合她身材的工作服,去办税厅送给她。
在场的同事看到我的举动,投来赞许的目光,报以热烈的掌声。
肖晓看到崭新的蓝蓝的税服,紧紧地抱在胸前,镜片后折射出晶莹的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