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爱五指山
文︱王霆钧
我爱五指山。对大多人来说,那是一句耳熟能详的歌词。对于我呢,那是真情实感。我爱的五指山,既是那峰若五指的奇峰妙岭,更是以此山更名,原来叫通什的小城——五指山市。
我初到这里的时候,地产开发不久,高楼林立的小区屈指可数。小城城区规模不大,用一天的时间我就走遍了大街小巷。小区多三、四层楼房,城内还有坑洼有山岭,山上住着人家或者小工厂,靠近坑洼有老式民居。我在老城边的椰风家园有一套二居室的屋子。这个小区建在山顶上,有一段几十米长的山坡路。有人称赞此处风水好,说这是龙头。倘若将我们的住处比作龙头,那段山坡路无疑就是龙脖子了。
只是,这座小城太小了,没有红绿灯,没有公交车,街区只有载客摩托车。
海南人很会做生意,小区还没有竣工,推销人员就到了黑龙江,在哈尔滨在佳木斯在牡丹江在大庆在齐齐哈尔等地建立售房办事处。那些已经不耐寒冷的退休了的黑龙江人,一到入秋,像候鸟一样纷纷飞到海南来。五指山新建小区多是黑龙江人,一说话全是东北口音。如果不是人人都穿得特别少且又有热带树木作证,你完全可以认为这是东北而不是海南的五指山市。
于是就流传了一首顺口溜:
美丽富饶海南岛,来了一群东北佬。
老的老来小的小,胖的多来瘦的少。
下了飞机脱棉袄,都称自己是候鸟。
肺气肿、大喘气,轮椅拐棍满街跑。
冬天来、夏天蹽,翻脸就要动拳脚,候鸟一到物价高,当地人烦得受不了……
这未免过于夸张。实际上来这里的不光是东北人,还有南方人。这些人的到来确实抬高了物价,可也是因为这些人让这里有了充盈的人气。公交车就是几个哈尔滨人干起来的。有了公交车,公安交通部门就把红绿黄三色灯树立在十字街头。物贸公司,饭店酒楼,超市卖店、美容理发,干装修的卖家具的卖床上用品的卖早餐的卖夜宵的,连东北大豆腐干豆腐都在这里开了店。晨有早市,晚有夜市。各种生意如雨后春笋,广告牌匾琳琅满目五花八门。北方酸菜、粉条、哈尔滨红肠五常大米等,给在这里的东北人带来了家乡的味道,也让原住民的餐桌丰盛起来。城市繁荣了,当地经济自然也就发展起来。
在这些人当中,有我的老乡、同学,也有战友。五指山对我就有了更多的亲切感。
站在楼顶平台望去,前面是山,后面也是山。五指山小城就在山与山之间的谷地里。前面那座山,当地人称之为南圣山,山下那条河就叫南圣河。闲下来的时候我常到河边散步。一座城市倘若有一条河,城市就有了灵性,比如珠江对于广州,松花江对于哈尔滨、黄浦江对于上海。可是五指山的南圣河却可怜得让人心酸。这是一条季节性河流,枯水时,河里几乎断流,水的两边裸露着巨石和沙滩,有人甚至在河边种上了菜和玉米。两岸也都呈现着自然状态,杂草与小灌木竞相生长。即使到了雨季,河水倒是不少流得也挺急,可是大雨一过,又是原始模样。一条水沟如同小溪,抬腿就可以跨过去。
作为这座小城的一员,我期望着河水丰沛的一天。
我在五指山的生活是安逸而又忙碌的。一大早,顶着晨星我去农贸市场买菜。在这儿,我第一次知道地瓜叶也是一种菜;知道了革命菜,是当年革命战士在山上打游击时用以果腹的野菜;也知道了在大陆非常普通的茼蒿在这却叫皇帝菜,只是不晓得为什么……
我去爬山的时候,热心的当地人为我摘了酸角,还有人送我一个金椰。我在小街散步的时候,渴了会买一个椰子,让老板砍了喝椰水,老板还会兴致勃勃地给我介绍椰子水、椰子肉和椰子壳的种种用处。我在这完成了长篇小说《寻回自己》的创作,也写了多篇散文,其中《海南速写》在中国散文学会组织的征文评比中喜获一等奖。我的女儿和女婿在春节前后也会带着孩子过来住些日子。外孙女小金在楼前的广场上完成了从爬到走的成长过程。女婿在这儿完成了长篇电视剧《永不消逝的电波》的写作;女儿在侍候孩子的同时也完成了她的写作计划。他们也喜欢这里,只是有的时候会说,这里交通太不方便了。
确实。小城没有铁路,也没有高速公路。因为是山区城市,保护环境重于一切,据说叫停了铁路修建计划。
五指山有一个长途汽车站,纵向连接着海口和三亚。车站旁边有一间车库大小的餐饮店,叫东北人喜相逢。在这我与著名报告文学《三门李轶闻》作者、吉林省著名作家乔迈喜相逢;与长春市作家协会副主席王丽君喜相逢。突然有一天,又与著名诗人、作家、《长春日报》高级记者、编辑海南喜相逢。海南是他发表作品的笔名,原名不叫这,只因喜欢海南才改为此名。他喜欢海南便到了海南,在我居住的小区对面一百米处的大楼里租了一居室屋子。他带着一只笔,一根钓鱼杆,两本《译林》杂志和几本稿纸,开始了旅居海南的日子。我们一起喝茶聊天,一起爬山出游。每周一他都到一公里处的书报亭去买《南方周末》。他在这完成了许多散文、诗歌和小说的创作。我们还一起合作了一首歌唱五指山的歌词:
山相邀啊水相邀,山岭相邀化碧涛。
山青翠啊谷青翠,我家就在那山怀抱。
头顶白云飘,门前薄雾绕,
高大的椰树好英武,挺秀的槟榔更多娇。
这里梯田如画千层绿,勤劳的双手架金桥。好风光吆好家园,我家就在那山怀抱。
啊,美丽的五指山,一片片热带雨林多富饶。山相邀啊水相邀,山岭相邀化碧涛。
山青翠啊谷青翠,我家就在那山怀抱。
山脚清泉流,林间百鸟叫。早春的木棉红似火,金黄的芒果香气飘。
这里一年四季如翡翠,各民族儿女建宝岛。好风光吆好家园,我家就在那山怀抱。
啊,美丽的五指山,绿色的山乡前程多美好。 再后来,长春市著名作家、诗人王长元也在朋友鼓动下来到这里。
五指山的富氧离子最高!这是招商和卖房的广告用语,也确实是这里的招人之处。但春节前后的略低气温,也让有些人觉得这里并非是最佳选择。后来,孩子在离这里不远的三亚安置了新居。我们离开了椰风家园,那间住了将近十年仍如新房的居处出租给那些需要的人。离开之前,我看见高速公路的设计部门在我们小区一家独门小院里安营扎寨了。我想,当我再到这里的时候,说不定就通高速公路了。
这一晃好些年过去,听说从五指山到三亚的高速公路通车了。可是我们一直没有回去看看。加之又有疫情三年,想回去都不容易。
一个有家又颇为熟悉的城市,就如同一个老朋友,分别久了就想见面一样。三八节那天,我对爱人说,走,我们到五指山旅游去。于是我们背着双肩包乘上开往五指山的长途客车。出城上了高速公路,车窗外的景色完全新鲜起来,我们在山岭沟壑间穿行,在椰子树槟榔树的林海上奔驰。没有了以往盘山路的晕旋,也没有在山顶下望时的惊心,出了高速路离目的地也就不远了。
老战友在我下车的地方迎接,直接带我们到石锅闷菜店,说为我们接风。他还邀来另一位战友。三家人齐聚,又是三八妇女节,就使这次聚会意义非凡。
从龙脖子走到龙头,绕过了一幢大楼,一眼看见小广场上的树木已经高大得需要仰视了。一丛密密实实的竹林,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两棵粗壮的棕榈树,枝叶张开如伞。当初,这个小广场只有棕榈树,还有一个凉亭。我们十多个热心的邻居在一起商量,如何把这个光秃秃的小广场装扮一下。大家你找一棵树苗,他找一棵树苗。有的知名,有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树。我呢,喜欢挺拔的椰子树和槟榔树就去南面的小苗圃要了一棵椰芽、两棵槟榔苗,还有一棵杨桃树苗。可以遮荫的栽到了小广场四周,我那几棵栽到楼旁边。离开这里的时候,走得匆忙竟然忽略了它们。这次归来突然发现,它们都长得高高大大,椰子树上还挂着绿色的椰子果,取下就可以饮其甘甜的汁液了。只是栽到路边的杨桃树已经没了踪影,找不到了。
家里正值前一租户离开而后一租户还没入住的当口。我们开了房门,回家的感觉谢油然而生。尽管我们多年没住过,墙壁依然洁白,只是贴着画已然褪色。厨房厨具都在,可是多了些污垢。水流不畅是水表老化应该更新,屋灯也要更换发光设备了。在管家的安排下,把应做的事都做了。
五指山之夜的南圣河晚上,我和爱人在南圣河边漫步。哇,南圣河真是大变样了。河水已经丰满得可以行驶竹筏和龙舟,两岸都修了亲水长廊,还有伸向水面的宽阔平台可供游人唱歌跳舞。石头筑起的河岸有长长的灯光装饰带,蓝白相间,与水面的倒影相映成趣。听不到流水的声音,全被歌声和乐器声掩盖了。河边游人像集会一样摩肩接踵。他们跳新疆舞,他们扭大秧歌,他们高声歌唱。有唱红色革命歌曲的,也有唱传统民歌和爱情歌曲的。你唱你的,他唱他的,互不干扰。还有在人缝间摆摊做生意的,出售蔬菜、水果和从椰子里倒出来的椰水。他们不大声叫卖,似乎不想影响唱歌跳舞的好兴致。一米多宽的仅能步行的桥,彩灯如链,一个白色圆灯亮着仿佛升起的明月。天上飘荡着彩色风筝,似乎它们也要看看地面上的盛景,只是要到空中才会看得更好。河两岸有相向喷水的设施,喷出的水恰好形成一面半圆形,水滴落下来形成水幕,一道道激光在水面变幻着多彩图案。南圣河的左岸以前的荒山秃岭上也修建了新的楼群,一幢接一幢,一扇扇窗户如同一只只眼睛晶明闪亮。
南圣河的这个样子,正是我多年前的期望啊。
我们没有在家里久住。在老乡和战友的召集下,我们三家人又聚会在老北京涮火锅,说是为我们饯行。我记得这里曾经有一个水洼,边上有一灰色石房。水洼填平了,山包削平了,改造成街道,商家接连而至。
我们又要告别五指山了。
尽管有了公交车,从椰风家园到车站仍有许多不便,何况我们比来时多了些行囊。我试着在手机上约车。前一次离开的时候,找个三轮车将我们送到车站。这次下去,三轮车能约到吗?奇怪的是竟然有回应,是一辆埃安车,信息表明送过上一单就过来。待我们下了楼,这辆崭新的网约车也到了。开车的是当地人,聊起来知道,车是他自己买的。车驶出小区,导航让他走三月三大道,可他偏偏走翡翠大道。他知道,我也知道,哪条路离车站更近。
在驶向南圣河大桥的时候,我感慨地说,这几年五指山变化很大。司机却轻描淡写地说,没有呀,这几年一直这样。我就暗自一笑,说这条翡翠大道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那也有十年了吧。我说,可不是吗!当初这是一条窄窄的普通双向车道,是政府组织人开辟加宽又在路中间和两边栽上了树,才形成了今天这翡翠大道。我亲眼看见的。
我想,这就好比一个女孩子,你天天跟着,她的成长你熟视无睹难以发现。可一旦你离开几年,回来却发现,她长高了,也长得愈发漂亮了。
我又想,这次离开五指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等我再来的时候,她又会是什么样子呢?女大十八变啊!
再见五指山!
2026年3月

【作家王霆钧简介】:1975年从吉林大学中文系毕业后一直在长影工作。现已退休。曾任长影文学部主任、艺术处处长兼吉林省电影家协会秘书长。电影剧本《小巷总理》获华表奖、五个一工程奖和长春电影节评委会特别奖;《关东民谣》获得国家神农杯银奖;电视电影《少奇专列》获得首届电视电影百合奖一等奖;长篇电视剧《月色无言》获得天津市长篇电视剧一等奖、飞天奖提名。电影剧本《东西屋 南北炕》获夏衍杯电影创意奖。出版文学作品有长篇纪实《长影往事三部曲》、长篇小说《寻回自己》;整理完成韩蓉长篇回忆录《情系黑精灵》;中篇小说集《美人痣》《秘密寻查》,其中《知羞草》获长春日报连载小说二等奖;散文集《王霆钧散文》《永远的电影》《长影的故事》《光影花魂》和长篇报告文学《画里画外》、《超越》、《大师小传》等。散文《三山行》获首届徐霞客游记文学大奖;散文《多一些微笑吧》获优秀散文奖,收入《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和《中学语文课本课外读物》;个别篇目被收进大学参考书中。曾获得长春市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称号和长春市创作成就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中国电视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编辑制作:老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