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杜甫_吉安头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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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7 18:21:26 276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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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杜甫

文/刘灿华

翻开《杜工部集》，诵读《秋兴》八首，仿佛看见杜甫独自站在夔州的高楼上。他亲身经历各种艰难，穷困潦倒，但骨气刚强不屈，严肃的样子就像寒岩上的老梅，霜雪不能摧毁，风雨不能折断。眼看落叶萧萧飘下，他平素的志向“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厚”，全部交付给战乱流离，荡然无存。

想到他一生颠沛流离，靠什么生存？成都的草堂，秋风吹破屋顶，孩子饿得哭叫，满眼萧条。一天回到家中，听到家人痛哭，小儿子已经饿死在屋里。他亲手捧起冰冷的泥土，掩埋安葬，悲痛深入骨髓，全都寄托在“

入门闻号咷，幼子饥已卒”

的诗句里。他的诗一字一滴泪，一句一腔血，都是从肺腑中流出来的。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尸骨”，不是凭空虚构的言辞，而是亲眼目睹、内心伤痛的如实记录。天寒赤脚，走在四通八达的大街上，一边是豪门飘来腥膻气味，一边是路上饿死的人随处可见，这种情景，怎么能说得尽。春日和暖，景色明丽，花鸟让人愉悦，别人感到快乐，唯独杜甫身处乱世流离，眼睛看到的都是忧愁，只觉得心惊，哪有空闲欣赏？

怀着忠君济世的心，前往长安谋求官职，求见权贵，奔走忙碌，屡屡遭受挫折。很久才得到检校工部员外郎的官职，只是空头衔，毫无实权。那个时候，李白的诗像月光倾泻，清朗悠远，飘逸洒脱；王维的诗像山凝聚着静气，冲和淡泊，幽深闲适。唯独杜甫的诗篇，像荒凉路途上的野草，沉郁孤苦，世人不看重它，寂寞无闻。

杜甫行走在漫长黑夜的昏暗里，前后都没有道路，只把仁爱之心当作火把，把悲悯情怀当作灯火，磨炼意志，独自前行。眼睛所看到的，耳朵所听到的，内心所痛苦的，全都用诗歌表现出来，以一人的艰辛，记录一个时代的历史，保存乱世的真相。

等到他去世以后，元稹、韩愈才开始了解他的崇高，宣扬他的名声；宋代的王安石、苏轼，都尊奉他为宗师。他的诗于是成为百代的老师，他的心灵成为文人的目标。活着时人微言轻，诗歌不被时代赏识；死后却名垂千古，因为他的诗超越个人的悲欢，抒写百姓的疾苦。不谄媚权贵，不追求浮华，不吟咏闲情风月，独自用孤傲的笔，担负天下的重担，身体虽然困顿到死，握笔不曾有丝毫放松。

现在看诗坛，好作品常常因为出身寒微而被埋没，虚名反而凭借权势地位而喧闹。评价诗歌不依据艺术高低，却论头衔尊卑，文坛几乎成了争名夺利的场所，风雅荡然无存。

假如杜甫生活在今天，带着《秋兴》八首去投稿，恐怕也会遭到排斥，批评说“格调沉郁”。他恳切忧国忧民的情怀，在善于巧饰、迎合时尚的人看来，一定会认为迂阔不合时宜了。

传说杜甫晚年，被洪水围困，断粮好几天，县令送来牛肉白酒，他急忙吃下就去世了。事情的真假，不必深究，但它的讽刺意味极深：千古诗圣，竟然因为饥饿困顿而终结。这也向世间发问：人们崇敬的，是虚名呢，还是诗魂？所尊敬的，是活着时的士人，还是死后的神灵？

合上书卷默默不语，仿佛看见杜甫穿着破衣瘦弱身形，孤身一人行走在多灾多难的土地上。风中传来他的叹息，而骨头更加坚硬。于是知道真正的诗歌不在华丽的宴席和盛大的典礼，而在于它所经历的坎坷，在于百姓的哭喊，在于千秋不变的江月之间。寂静地等待，以等待后世怀着赤诚之心、甘于艰苦节操、敢于说出真情的人，在清秋的夜晚，与他精神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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