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接纳到共生

渐庐杂谈11.谈疾病

题记：身有疾患，非独灾厄，亦生命之警讯、心性之砺石。人常欲祛病求全，不知病与身本相偕行，生与灭自相依存。与其强争苦斗，不若顺时接纳；与其执念痊愈，不如安然共生。病来观心，病中守志，病里安身，于残缺处守得圆满，于困顿中活出尊严，便是对身心最好的安顿。

疾病，是人身与心陷入失序的状态。当身体或精神某一方面出现损伤与紊乱，便可称之为病。疾病降临于人，形态各不相同：有人一生大半安稳康健，有人却终生为疾病所困。全然健康与常年抱病皆属极端，多数人都在健康与病痛之间起伏，只是频率与时长因人而异。

人的生存状态，大致可分为健康、亚健康与疾病三种。人的一生，实则常在三者之间流转切换。无人能一生无病，终身患病者亦属少数，大多数人时而康健、时而微恙，或长期居于亚健康之间。正因为患病是人人必经的生存境遇，故而值得深思。

医学因疗愈疾病而生，若无疾病，便无医学。医学的无奈在于，它可以疗愈病痛，却难以彻底战胜疾病；从本质上说，疾病本就是生命难以根除的伴生。也正因如此，只要人类存续，医学便永远有其存在的价值。

为何疾病无法根除？因为凡有生命，必有死亡。死亡并非惩罚，而是自然赋予所有生命的必然节律。天地本是公平，不会让某一生命独占世间，唯有旧的逝去，新的方能诞生。

死亡是生命不可更改的归宿，也因其只此一次而尤为郑重，不似其他生命体验可以反复。在这终极时刻到来之前，自然早已布下诸多序幕与预演，而疾病，正是其中之一。

若说死亡是生命彻底的锈蚀与终结，疾病便是其慢慢磨损、耗损的过程。依循量变到质变的规律，若无突发外力，生命不会由康健骤然跌入死亡，其间必经一段渐进的耗损，这便是疾病。

死亡不可抗拒，疾病亦然，人终究无法彻底逃脱。期盼永久健康，终究只是理想与奢望。疾病降临于个体，是否命中注定，我不敢妄断。但贫富智愚既属命运，疾病，亦当在其中。

既属命运，便须接纳。命运是生命既定的轨迹与安排，非个体所能全然左右。世人常言人可掌命、改命，殊不知所谓掌控与改变，本就是命运的一部分，只是人不自知，误以为己力胜天。

明代袁了凡以立命、改过、积善、谦德之说教人改命，可谁又能说，这番努力与精进，不是命运早已铺就的路径？接纳命运，并非消极躺平，而是认清不可逾越的边界后，在限度之内尽人事、立意义，是“戴着镣铐起舞”。边界之内，态度与选择，仍属自由。

俗谚云“人吃五谷得百病”，“百”不过言其繁多。病有轻重缓急：轻浅小恙易治易愈，而重疾、顽疾、绝症则最为磨人。轻病可凭医药速解，不足为虑；真正考验人心的，是缠绵难愈的沉疴。

面对疾病，人之态度迥异，尤其身患重症绝症时，更见心性。有人痛苦怨尤，问天何故降此磨难；有人则平和超然，坦然面对。无论态度如何，疾病既已临身，便是无法更改的事实。我早已体悟：疾病本是生命之一种状态，接纳它，如同接纳自身的命运。

疾病多在身心耗竭之时而至，逼你停步、内观、调整方向，它是身体最后的提醒，亦是命运的示警。静心思之，自能读懂其中深意。

疾病亦是对心智的淬炼。人生历练途径万千，而疾病，是其中极为深刻的一种。唯有从病痛炼狱里走过的人，方能真正懂得生命之贵重，一如从战火生死中归来者，对人生自有超乎常人的达观。

史铁生当年插队陕北，突致双腿瘫痪，一生与轮椅相伴。病痛曾令他前路迷茫、困顿无措，却也将他逼入沉思，迫使他不断叩问命运、生死与心灵，终成一代深刻的思想者与作家。《我与地坛》《病隙碎笔》《务虚笔记》等名篇，皆由此沉潜而来。不能说是疾病成就了一个作家，但疾病确实磨砺了他的心性，让其精神抵达了更深邃的境界。

疾病也在提醒人自知局限。人在奋进拼搏时，常以为凭己力可掌控一切，每有所成便暗自得意，却不知身心早已透支。疾病此时现身，便是在告诫：此路已近极限，当改换方向，调整行迹。

疾病，往往促使人的精神向度发生根本转向。体魄强健者，精神多向外驰逐，鲜少回观内心、叩问灵魂。可一旦疾病缠身，不得不放下俗务，专心疗愈。若医治漫长难愈，心灵便会历经失望、痛苦乃至绝望，而后渐趋冷静、认可以至接纳。这一转变，正是精神向内回归的开始。

人至老年，更无法回避疾病。对老者而言，对疾病的认知常经历一个“祛魅”的过程：年轻时视疾病为外来仇敌，必欲除之；年老后慢性病缠身，方知疾病本就是衰老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于是不再执着于完美无缺的体检指标，转而学着与疾病讲和。

老者面对疾病，大致有两种姿态：一为消耗型，视病痛为灭顶之灾，沉湎恐惧、焦虑与过度求医之中，身心俱疲，痛苦倍增；一为韧性型，坦然承认病痛存在，秉持“既来之则安之”的豁达，将心力从“如何治愈”转向“如何带病好好活”。

通达的老人，更看重生命质量与尊严，而非单纯的寿数长短。他们主动了解病情，做自身健康的管理者，而非被动承受者；在治疗取舍上，权衡生命之长短与宽窄，宁肯有尊严地承受适度病痛，也不愿在无意义的过度医疗中失去自我。

老者对待疾病的态度，本质上是一场关于生命尊严的实践。从对抗到共生，从恐惧到接纳，并非认输，而是更高的生命智慧。生命之价值，不在永不损毁，而在即便身带裂痕，仍能向阳而行，从容自持。

许多人与疾病长年抗争，终究难敌自然规律。我的一位大学同学，读研时罹患癌症，与病痛相持六年。病中我曾去学校探望，那时她住在离学生食堂不远的教工单身楼。进屋时，只见书桌前的墙上贴着她亲手写下的字条，字句皆是勉励自己从心理上战胜病痛的话语。她同我细细说起治疗的经过，也聊起从最初的绝望，到慢慢接纳、学会与疾病共处的心路转变。

漫长的抗争里，她承受了数不尽的病痛折磨，终究未能战胜病魔，年仅二十八岁便离开了人世。我们生者痛惜不已，也更深感人在疾病面前的渺小与无力。

转念一想，人生本就是一段旅程，所谓不同人生，不过是沿途风景各异、长短有别。她虽未能扛过病痛，肉身受尽煎熬，内心却早已超脱了对死亡的恐惧，坦然与疾病相伴，由它陪着走完了人世最后一程。

初稿于2006年

修改于2026年4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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