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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雾都重庆的磁器口古镇谋面不止一次,日前,借着拙作获奖的机会,让我再一次与之会晤。它像一部充满历史积淀、民俗风情、人间烟火的厚重文化典籍,每读一遍,便有着不同的感受与收获。
脚步再次踏上那光滑的石阶时,我便知道,自己又退回到旧梦境入口去了。石阶被挑夫和行人打磨得光亮,是那种滋生出幽幽暗光的滑润。不知多少代人的鞋底,匆匆地或缓缓地,千百年的岁月将它们打磨成这般模样。一级,又一级,仿佛没有尽头地向上延伸,又曲曲折折地引向那些鳞次栉比的屋檐底下。两旁的老建筑便傍着这些石阶,参差又斜斜地倚靠过来,好似一群打盹的老者,穿着深灰或黝黑的衣袍,在午后不甚分明的光影里,打着匀静的鼻鼾。空气里有些湿润,却不是雨后的那种清新,而是一种沉沉的、带着些木头霉味与陈年烟火气的滋润。这润意,仿佛是古镇自己呼出的一口绵长喘气。

忽尔,眼前有了烟缕。不是一缕,是许多缕,是从那些黑瓦的脊上,从翘起的檐角后面,丝丝缕缕地飘逸出来。起先只是淡淡青色的痕迹,羞怯怯的融进灰白的天光里。多瞅一会儿,它们便聚起些许浓意,也活泛了好多,扭动着柔软的腰肢,盘绕着缓缓地向上升腾。这炊烟分明是有脚的,走得不慌不忙,将那些密密层层的屋顶、马头墙,还有探出墙外的黄桷老树枝,都轻轻地笼在一层薄薄的、流动的纱曼里。由之,那幕已十分真切的飞檐与雕花,便在这层纱的后面,显出几分恍惚,几分迷离,俨然记忆中,那个轮廓清晰却又细节漫漶的旧影。看得见,却总也触摸不到。烟的气味也随之而来,不是呛人的柴薪气,倒像是某种香料的余烬,混着潮湿的泥土与植物根茎的气息,温温的带着些暖意,又带着些宿命的苍凉,固执地钻进我的鼻孔,一直漫到心坎上来。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跟随着这些烟,随着石阶拔高的引领,慢慢地停了下来。周围是叫卖声此起彼伏的店铺,旗招在微风中软软地飘荡。刚出炉的陈麻花焦香,与熬煮着火锅底料的浓烈,在空气里交织着,争夺着行者的鼻息。然而这些声音与气味,传递到我的面前,却都像是隔着一层什么,闷闷的不太真切。我的眼与心,只在那冒出的白烟,和那被白烟轻抚着的沉默物事上。


“美女,要听故事么?”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我惊恐一下,转头看去,是一个坐在自家门槛上的沧桑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上皱纹的沟壑,比这古镇的石板路还要凹陷。他手里拿着一根并不吞吐的烟袋杆儿,只是那么握着把玩,像握着一柄精神的权杖。他的眼睛在皱纹的拥簇里,还算清亮着。他望着我,也望着我身后的虚空。我点了点头,在他身旁另一块光滑的石头上坐下。他也不看我,只看着对面那堵爬满枯藤的老墙,用他秋叶摩挲地面的声音讲了起来。讲的不是什么帝王将相的传奇,情节也不多么复杂。有一个不知年代的穷书生,在这码头边的茶馆里天天苦读,与对岸的浣衣女子,隔着浩渺的江水,凭着偶尔交错的目光接触,竟然相互生出了情愫,却因动乱与贫寒终究离散。有人说,那女子后来殉情投了江;也有人说,她跟着一艘下江的木船走了。老人顿了顿,烟袋锅子在石阶上轻轻磕了磕,发出空洞的清响。他沉思半天说:谁知道呢?只是后来啊,夜里有船从这江上走过,总能听到女子的歌声,委婉地顺着水波飘过来......唱的是什么,谁也听不清。故事讲完了,老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听得出好像是他在讲自己的故事。情节简单,却像一块沉重的卵石,投入我的心湖,那漾开的波纹,久久不息。恍然觉得,这故事像极了家乡北流江畔洗衣阿姊与牛哥的翻版,我再望那江水,那朦胧的烟,便觉得那里面,果然藏着许多这样听不清的歌调,许多这样湮没了形迹的悲伤与等待。这镇上的一砖一瓦,一阶一石,原来并不都是沉默的;它们只是换了一种语言,在风里,在水汽里,在日升月落的光影移动里,喃喃地诉说着。那些热闹的店铺与人流,倒像是一层暂时浮动的幕布,遮在这永久的浅吟低唱之上。

辞别老人,我兀自继续漫无目的地行走着。暮色,终于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滴进了小镇这幅本就色调沉郁的画面里。灯光次第亮起,一串串火红的灯笼将石板路映出温润的暖暖色泽里,如同陈年的琥珀。白日里的烟雾,此刻被这光染上了一层极淡的朦胧红晕,显得更加温柔,也更加神秘了。远处的嘉陵江,已经完全沉入黑暗,只凭着零星渔火的指示,才知道它还在那里流淌。


作者简介:
李婷,广东省东莞市人,籍贯广西北流。中国散文学会、江西省作家协会、江西九江市作家协会、广东东莞市作家协会、中国西部散文学会、华夏精短文学学会、世界汉语文学作家协会会员,多家杂志和网络平台的签约作家。已在国内各种纯文学报刊发表作品二百余篇,出版散文集《圭江流韵》《彭蠡流韵》《东江流韵》。曾在全国各种文学大赛中荣获等级奖30余项。荣获:“世界汉语文学十年年鉴翘楚作家” 、“第二届中国当代实力派优秀作家” 、“2021感动中国文化人物”荣誉称号,以及“共和国建设基层红色经典新闻人物”殊荣。并荣耀入编建国以来第一次推出的最全面、最基层、最有影响力、具有划时代价值的宏著《国家记忆人物大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