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范紫东:戏剧界的“东方莎翁”
文/李含辛
暮春时节,西安易俗社的戏台上,《三滴血》的锣鼓又响了起来。当晋信书那句“回家还要对青灯”的唱腔在剧场里绕梁,台下总有老戏迷红了眼眶。这出写于百年前的秦腔经典,早已和它的作者范紫东一起,刻进了三秦大地的文化血脉。这位被曹禺誉为“中国的莎士比亚”的剧作家,用68部秦腔剧本,为古老的梆子腔注入了新的灵魂,也在风云变幻的时代里,书写了一段知识分子的精神传奇。
寒夜苦读:从耕读子弟到新学先锋
1879年的正月,乾州东乡西营寨的范家大院里,一声婴儿啼哭打破了冬日的寂静。这个被取名为范凝绩、字紫东的孩子,出生在一个典型的耕读世家——祖父是清末举人,父亲以教书为业,家中藏书颇丰。范紫东的童年,是在父亲的书馆里度过的:5岁识字,7岁读《三字经》,9岁便能即兴赋诗。那年五月,关中突降冰雹,鸡蛋大的冰粒砸在院中的梧桐树上,他望着窗外的奇景,脱口吟出“夏日结冰凌,空中下鸡蛋。天公本难测,人说妖精遣”,让前来做客的文人雅士惊叹不已。
命运的转折在范紫东19岁那年悄然降临。一场时疫夺走了父亲的生命,家道瞬间中落。为了养活母亲和家人,他不得不辍学务农,扛起了犁耙锄头。白天在田间地头劳作,夜晚则在油灯下苦读。寒冬腊月,笔杆冻得几乎折断,炉灰早已冷却,他却依然捧着书本,写下“笔冻坚凝折,炉灰冷尚持;寒威愈凛冽,诗骨倍清奇”的诗句,以明心志。
维新思潮的浪潮,让这个困顿中的青年看到了新的方向。他从友人处借来西方译著,如饥似渴地研读,坚信“八股不废,则中国不兴”。当周围的读书人还在为科举功名埋头苦读时,他却拜村里的木匠为师,学习珠算和数学,甚至自嘲“读书人不务实学,即此一事,且不如商人”。1902年,陕西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饿殍遍野。为了让母亲能吃上一口麦面,范紫东以每年九串钱的微薄报酬,到富豪家做私塾先生。即便如此,他也从未放弃学习,在教书之余钻研新学。
1903年,25岁的范紫东迎来了人生的转机。他在乾州、彬州七县秀才通试中拔得头筹,考入了陕西新式教育的摇篮——三原宏道高等学堂。在这里,他系统学习了代数、物理、化学,甚至掌握了微积分。入学时,他写下“七属一名士,全年九串钱”的对联,既是自嘲,也透着一股不甘命运的倔强。在宏道学堂的七年里,他不仅学业优异,更接受了资产阶级民主思想的洗礼,逐渐从一个改良主义者,转变为坚定的革命者。
投身革命:从同盟会员到秦腔旗手
1910年,经井勿幕、焦子静介绍,范紫东加入了同盟会。他以乾州高等小学校长的身份为掩护,秘密联络同志,筹备武装起义。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陕西率先响应,范紫东毅然弃教从戎,被任命为乾州知州,兼任西路招讨使署参谋。他协助张云山将军驻守乾州,与清军对峙四个月,为陕西革命政权的巩固立下了汗马功劳。
清帝退位后,范紫东拒绝了进入军政界的邀请。面对友人的劝说,他直言:“陕省现有八督军,若在某处做事,即为某部私人,我不愿作为私人,故避政界矣。”他选择回到教育岗位,担任西安健本学校校长,同时投身秦腔改革。1912年,他与李桐轩、孙仁玉等人创办了陕西易俗社,以“编演新戏曲,辅助社会教育,改良社会,移风易俗”为宗旨,开启了秦腔艺术的新纪元。
范紫东的戏剧创作,从一开始就与时代紧密相连。1914年,他创作了第一个剧本《春闺考试》,通过描写女子参加考试的故事,呼吁男女平等。1915年,袁世凯复辟帝制,他借古讽今,写出了大型秦腔《玉镜台》,借剧中人之口呐喊:“我中国得下了不治疾病,哪有个医国手痛下针砭”,抒发了对国家命运的忧虑。
1927年,健本学校停办,范紫东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秦腔创作中。他担任易俗社编辑主任、评议长,在接下来的二十多年里,创作了大量脍炙人口的作品。他的前期作品以反封建为主题,《软玉屏》批判了蓄婢制度,《金莲痛史》控诉了缠足陋习,《三滴血》则通过晋信书的“滴血认亲”,揭露了封建礼教的荒谬。这些作品上演后,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软玉屏》甚至让陕西的虐婢案件告发率上升了三分之一。
以戏为剑:从抗日救亡到迎接解放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民族危机日益深重。范紫东的创作风格也随之转变,开始以历史为镜,呼唤民族觉醒。他先后创作了《关中书院》《鸳鸯阵》《颐和园》等一系列爱国剧目,从鸦片战争写到辛亥革命,将帝国主义的侵华史和中国人民的抗争史搬上秦腔舞台。
《颐和园》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在序言中,他写道:“清廷虽荡,余患犹存,欧风亚雨,时咄咄逼人;雪压霜欺,又层层以逼我。”这部戏以八国联军侵华为背景,深刻揭露了列强的罪行和清廷的腐败,上演后激起了观众强烈的爱国热情。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他又创作了《志愿军人》等现代戏,亲自登台义演,为抗战筹款。
解放战争时期,国民党反动派威逼戏剧作家写“戡乱戏”,范紫东坚决拒绝。为了躲避迫害,他于1948年冬出走兰州,直到西安解放前夕才返回。1949年5月20日,西安解放,年逾古稀的范紫东激动不已,他积极投身戏曲改革,创作新剧目,为新中国的文化建设贡献力量。抗美援朝时期,他再次登台义演,用实际行动支持国家。
范紫东的戏剧创作,始终坚持“辅助社会教育”的宗旨。他说:“戏剧是改良社会的工具,是教育民众的利器。”他的作品不仅具有艺术价值,更承载着深刻的社会意义。无论是反封建的呐喊,还是抗日救亡的呼吁,都体现了一个知识分子的家国情怀。
博学多才:从剧作家到文化巨匠
除了戏剧创作,范紫东在学术领域也造诣颇深。他精通诗词、书画、金石,擅长骈文,在语言、考古、民俗、音乐等领域都有研究。他著有《关西方言钩沉》,系统整理了陕西关中地区的方言;编写《乐学通论》,对中国传统音乐进行了深入探讨;还编纂了《永寿县志》《乾县新志》等多部地方志,为地方文化的传承做出了重要贡献。
1953年,范紫东被任命为西安市文史研究馆馆长。尽管年事已高,他依然不辞辛劳,亲自带队考察西安城郊的名胜古迹,编成《西安市城郊胜迹志略》。1954年春,为了编纂陵墓志,他不顾体弱多病,前往临潼秦始皇陵、华清宫等地实地勘察,不幸染上风寒,于3月31日逝世,享年76岁。出殡之日,西安市民自发走上街头,送葬队伍绵延数里,人们用最朴素的方式,送别这位深受爱戴的剧作家。
范紫东的一生,是与秦腔艺术紧密相连的一生。他用68部剧本,为秦腔注入了新的生命力,使这门古老的艺术焕发出时代光彩。他不仅是一位杰出的剧作家,更是一位伟大的爱国者和教育家。他以戏为笔,书写时代风云;以剧为剑,刺向社会黑暗;以艺为桥,连接古今人心。
如今,当我们再次聆听《三滴血》的唱腔,欣赏《软玉屏》的表演,依然能感受到范紫东作品中穿越时空的力量。这位“东方莎士比亚”,用他的才华和坚守,为我们留下了一笔宝贵的文化遗产,也为后世知识分子树立了精神榜样。他的故事,如同秦腔的旋律,激昂高亢,余韵悠长,永远回荡在三秦大地的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