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 一 棵 垂 柳

作者：赵振兴

     春节过后月余，天气渐暖。迎春、玉兰、杏花、桃花次第绽放，柳枝也一日日染上新绿。若说迎春是报春的信使，那柳树披上翠装，便是春天真正到来的宣言。虽天空时飘细雨，淅淅沥沥，但空气中暖流暗涌，已无刺骨寒风。南宋释志南那句“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道尽了初春最动人的景致。

      春回大地，万紫千红，我却独独钟情于春风里摇曳的垂柳。它生机勃勃，极易成活，在关中平原随处可见。儿时，柳树便在我心中烙下印记。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大队民兵训练时，常折柳枝编成草环戴在头顶，既遮阳又隐蔽。我们一群孩童也学着样，头戴柳环，手持木棍，趴在地上匍匐“作战”，有模有样。

       我们还常折下柳枝，双手用力拧转，使青翠的树皮与枝干分离，再小心地将这完整的树皮管筒（我们唤作“喵儿”）褪下。一端轻轻刮去最外一层，含在嘴里便能吹响，技艺高超者还能吹出曲调。这小小的“喵儿”，曾为我的童年带来无数欢乐。

       然而，最令我终生难忘的，是高中母校旁麦田里的那一棵垂柳。

       1981年4月的一个晴朗午后，高考复习已进入白热化。一个怀揣梦想的少年，在校外的麦田边埋头苦读。麦苗返青，正悄然拔节。和煦春风拂过，麦浪起伏，令人心旷神怡。田埂上，一棵粗壮的垂柳枝条随风轻舞，婀娜多姿，宛如少女飘逸的长发，撩拨着少年的心弦——对城市的向往，对大学生活的憧憬，对未来的无限遐思，都在此刻翻涌。

      这垂柳，让我不禁想起贺知章的《咏柳》：“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那时我酷爱文学，尤喜古典诗词，订阅了《散文》和《小说月报》，每期读罢爱不释手，常在书页的空白处抄录诗句。那天，我手捧的《散文》上，恰巧抄着这首《咏柳》。

      自那时起，那棵垂柳便深深扎根于我的脑海。七月，历经三天紧张的高考，我有幸跃过“龙门”，被天津一所军校录取。从未离家的我，第一次远行便到了千里之外的津门。虽置身梦寐以求的繁华都市，思乡之情却如影随形，愈演愈烈。白日里紧张的训练学习尚可排遣，夜深人静时，思绪便如脱缰野马飞回故土——想父母亲人，想师友同窗，想儿时玩伴，想家乡的一草一木，更时时想起麦田边那棵风姿绰约的垂柳。它，从此成了我乡愁的化身。

       1985年军校毕业，我被分配到兰州军区空军某部。单位北邻西北师范大学，南濒黄河。河滩上垂柳成荫，常见师大美术系的学生在此写生。出于对柳树的热爱，我这个美术门外汉，竟多次陪着他们，静赏大自然的杰作与画板上的光影。也常在晚饭后，邀上战友沿黄河岸边、柳荫之下漫步，徜徉于波光粼粼的天地间，甚是惬意

        然而，故土的召唤难以抗拒。1987年底，我毅然离开部队，回到了魂牵梦绕的故乡——咸阳。1990年前后，渭阳西路两侧遍植垂柳，春日柳芽新绿，煞是好看，成为古城一道亮丽风景。远望那飘逸的柳枝，如少女柔顺长发，丝丝垂落，随风荡漾。置身其间，柳树特有的清香沁人心脾，令人不禁深深呼吸。可惜后来，因柳枝低垂影响交通，加之每年柳絮纷飞扰人，路边的垂柳终被尽数砍伐，让我惆怅多年。所幸咸阳湖、渭阳东路及河堤路上，至今仍有成行的垂柳，尚可觅得昔年美景。 

      不仅如此，如今自咸阳沿西兰公路西行，道旁亦是绿柳成荫，葱茏喜人。有人称其为“左公柳”，虽是新植，却承载着历史的念想。真正的“左公柳”，是晚清重臣左宗棠（1866-1884年在任陕甘总督）率西征湘军平定西北、收复新疆时，沿古丝绸之路大规模栽植的柳树形成的“绿廊”。这些树成为他开发西北、恢复民生的象征，被后人尊称为“左公柳”。

              2026年4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