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情
李千树
泰山之雄,在乎其势。它崛起于齐鲁平原之上,拔地而起,俯视苍生。古人谓“泰山安则四海安”,这座山,早已不是一座山,而是民族精神之魂,华夏生灵的图腾。
我自小便听大人们讲泰山奶奶的故事。说那碧霞元君如何慈悲,说舍身崖如何险绝,说东岳大帝如何掌管人间生死。这些传说,像种子一般落在我幼小的心田里,慢慢地生了根,发了芽。那时候,泰山在我心中,就是一座神山,神秘而可畏。
第一次登泰山,是二十多岁的时候。那年我去参加自学考试,考毕便与几个朋友相约登山。年轻气盛,总想着要看那壮丽的日出。谁知起晚了,赶到中天门时,天已大亮。日出是没有看成,但十八盘却实实在在地横在了眼前。
那石阶,一级一级,望不到头。两旁的崖壁如削,山风呼啸。每走一步,腿都在颤抖。有几次真想坐下不走了,可看看身后,已无退路;望望前方,还有望不见顶的南天门。那七千多级台阶,仿佛生命的琴键,怎么弹也弹不完。这大概就是泰山给每个人的一个下马威吧——你要征服它,就得先征服自己。
下山时,我们原本打算是乘缆车的,可谁知排队的人竟人山人海。但返程的火车票早已买好,时间不等人。于是,几个年轻人一咬牙,便从山顶一路跑下了山。那时候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是机械地运动。等到了火车站,两条腿已经麻木不觉,就像是木头一样。回到单位,足足一个多星期,腿又痛又麻,连走路都困难。今天想来,这或许就是青春的代价——不知天高地厚,又不服输,就只知道一味往前冲。
第二次登泰山,已是多年以后。那次,我是陪国家某部委的领导去,车来车去,上下缆车,走马观花,点到为止,连来加去,总共也不过几个小时。山还是那座山,可登山的滋味,已全然不同了。
第三次,是陪儿子在德国的房东彼特和杨老太太。两位老人七十多岁,自然也是乘缆车上下。我看着那位彼特站在玉皇顶上,望着群山发呆出神。那一刻,我突然想知道:在一位外国老人的眼中,我们的大泰山,究竟是怎样的一座山呢?可终究,我并没有问出口。
还有一次,在清华进修期间,我路过泰安,时为岱岳区组织部副部长的同窗好友彭永森在泰山半山腰设宴款待我。那晚,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整个泰安城尽收眼底。万家灯火如星河洒落人间。好友永森的这份情谊,至今刻录在心,我不敢遗忘。
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那自是圣人的胸怀。但后续,始皇帝嬴政来了,汉武大帝来了,李世民来了,史学家司马迁来了,诗圣杜甫来了,姚鼐也来了——千百年来,帝王将相来此封禅,文人墨客来此吟咏,寻常百姓来此祈福。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泰山。而每个人心中的泰山,又都一样又不一样。
我曾登过泰山多次,但却没见过一次日出。正如我曾多次登临长白山,但却一次也没有看见天池一样。对此,我不免感到遗憾。但有一次,我从电视专题片中却看到了泰山日出,并看到了那些亲眼见证泰山日出人的反应:当太阳跃出有着两亿年山龄的泰山云海的瞬间,万千人的脸上居然焕发出某种对于神灵摩拜一样的神采。彼时彼刻,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执念于泰山的日出。那不是简单的看太阳,那是看希望。正如那十八盘,那也不是什么石阶,那是人生的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十八盘,都曾在那里气喘吁吁,都曾一度想放弃,可最终却还是咬着牙爬了上去。
是啊,泰山于我,是一座山,但又不只是一座山。它是童年的传说,是青春的莽撞,是中年的匆忙,是友情的温暖。它是我们华夏的精神图腾,更是中华民族心中的神山。
看啊,山还在那里,永远在那里,或许还将存续千秋万代。而登山的人,却换了一茬又一茬。大家带着各自的日出和十八盘,一拨拨来了,又一拨拨走了,不绝如缕,络绎不竭。
2026年4月7日晚于济南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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