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选举》(二)
作者:易子心
演播:左儿
选举定在腊月十八,距离过年还有十二天。
整个村子像一口被搅浑的水缸,什么渣子都浮上来了。王建国的竞选班子——说是班子,其实就是他两个外甥和一个在镇上开饭店的连襟——开着那辆皮卡,挨家挨户地跑。鸡蛋送完了送色拉油,色拉油送完了送超市购物卡,购物卡送完了开始请吃饭。

“德厚叔,你不急我急!”说话的是刘铁柱,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前年从城里打工回来,在村里的果园当技术员。他是李德厚的铁杆支持者,也是村里少数几个愿意跟李德厚一条道走到黑的年轻人。“王建国那叫竞选吗?那叫买选票!你知不知道,他昨晚上请了东头十七户人家在镇上‘福满楼’吃的饭,一桌八百的标准,光那一顿就花了小两万!”
李德厚正在果园里修剪枝杈,剪刀咔嚓咔嚓的,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他头也不抬:“人家有钱,愿意请,那是人家的事。”
“可这不公平!”刘铁柱急了,“你三年干了多少实事?修路、改果园、争取上级补贴,哪一样不是磨破了嘴皮子跑断了腿?他王建国干了啥?就发了几天鸡蛋,请了几顿饭,就把你的人心全收买了?”
“人心要是几个鸡蛋就能收买,”李德厚直起腰,望着漫山遍野光秃秃的核桃树,“那说明我这三年白干了。”
刘铁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李德厚了。这个人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连个泡都不冒,就那么直直地沉到底,任你水面怎么翻腾,他自岿然不动。
其实李德厚不是不急。他只是知道,有些仗不能那么打。

晚上回到家,老伴王秀兰正在灯下糊纸盒——村里从镇上接的零活,糊一个挣八分钱。她手指头冻得像胡萝卜,皲裂的口子里渗着血丝,可手里的活儿一刻不停。
“老李,”她头也不抬,“我听说王建国把咱家二小子叫到他厂里去了,说要给安排个活儿,一个月四千五。”
李德厚脱鞋的手停了一下:“二小子去了?”
“没去。二小子说,爸还没发话呢,不能去。”
李德厚没吭声,把鞋放好,坐到桌边。王秀兰又说:“可他对象家那边不乐意了。人家说了,放着现成的好工作不要,跟着他那个死脑筋的爹瞎折腾,将来结婚连个彩礼都拿不出来。”
“彩礼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想办法?”王秀兰终于抬起头,眼圈红了,“你能想什么办法?你那点工资,一月两千八,还经常垫给村里这个那个的。咱家老大在城里买房的首付到现在还欠着亲家十万,老二的婚事眼瞅着就要黄,你——你还在这儿跟人家争什么村主任?”
李德厚沉默了很长时间。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把窗户糊成一片模糊的白。他伸手在窗户上抹了一下,玻璃冰凉,外面的夜色浓得像墨汁。
“秀兰,”他说,“我不是在争村主任。”
“那你争啥?”
“我就是觉得,”他慢慢地说,“这个村子不能回到老路上去。你知道王建国为啥要当这个村主任?他不是为了那点工资,他是为了果园。那片核桃林,明年就要大面积挂果了,保守估计,纯利两百万。谁当村主任,谁就有果园的经营权。”
王秀兰的手停了:“你是说……”
“我已经听到风声了。王建国要是上了台,第一件事就是把果园承包给他自己的养殖公司,然后搞什么‘林下经济’——听着好听,其实就是把果园圈起来,变成他私人的。到时候村民的分红?一分钱都不会有。”
“那你就跟村民说啊!”
“说?”李德厚苦笑,“我现在说,人家信吗?王建国正到处说我三年没给村里带来任何变化,说我修的路偷工减料,说果园的账目不清不楚。这些话传了三遍,就有人信了。传了十遍,就都信了。我现在出去说王建国的不是,人家只会觉得我是急了,是输不起。”
王秀兰把糊好的纸盒摞起来,码得整整齐齐。一摞一百个,挣八块钱。她糊了一整天,糊了六摞。

“那你就这么干等着?”
李德厚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腊月的风灌进脖子里,冷得人直打哆嗦。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又大又亮,像是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
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壮小伙子,在井下八百米的深处,头顶的矿灯光线微弱,四周是无边的黑暗。那时候他想,要是能活着出去,一定要在地面上好好活,活得像个人样。
后来他活着出来了。可他发现,地面上有些地方,比井下还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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