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宁宫:神禾塬上的时光拼图
杂文/李含辛
那年和建民兄去的时候,接受“体检”常宁宫正被“围的”水泄不通,我们冒天下之大不韪,翻墙而过,一探究竟。
神禾塬的风,总带着些穿越千年的味道。它掠过滈河水面,爬上塬畔那座红墙黛瓦的院落,在雕梁画栋间打个旋,便把唐时的香火、民国的烟尘,还有上世纪五十年代的灯火,揉成了一团化不开的乡愁。这就是常宁宫,一座在时光里拆拆补补,却始终站在塬上看风景的院子。
说起来,常宁宫的起点带着点传奇色彩。隋末的那场劫匪风波,让窦太后在崖洞前捡回一命,也让唐太宗李世民有了尽孝的由头。“常宁”二字,是儿子对母亲的祈福,也是帝王对江山的期许。于是,青砖砌起庙宇,飞檐挑着香火,晨钟暮鼓里,神禾塬成了皇家的后花园。李世民陪着母亲来此焚香,皇子公主们在树下追逐,灵感石上的纹路,该是被无数次抚摸过,才会如今这般光滑。只是那时的人不会想到,几百年后,这里的香火会被枪炮声打断,红墙内的主人,也换了一副模样。
民国的风,总带着点兵荒马乱的仓促。胡宗南站在塬上,看着脚下的滈河和远处的终南山,一拍大腿:“就这儿了!”于是,唐朝的庙宇被推倒,西式别墅拔地而起,防空洞在崖壁里蜿蜒曲折。蒋介石的汽车碾过塬上的土路,宋美龄的钢琴声在八角楼里回荡,蒋纬国的婚礼让这里短暂热闹过一阵。只是,再坚固的行宫,也挡不住时代的洪流。那些精心布置的卧室、议事厅,终究成了历史的展品。如今再看那棵蒋宋手植的桂花树,年年花开依旧,只是树下再也没有了西装革履的身影,只剩游客们举着手机,试图从花香里捕捉一点民国的余韵。
最让人意外的,是柳青的到来。这位穿着粗布衣裳的作家,把铺盖卷搬进了塬畔的窑洞。白天,他跟着农民下地插秧,裤腿上沾满泥点子;晚上,他在油灯下伏案写作,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和窗外的蛙鸣连成一片。为了写好农妇骂人的神态,他敢端起水盆泼湿人家的被子;为了让《创业史》更真实,他在皇甫村一住就是14年。常宁宫的窑洞,成了他的书房,塬上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成了他笔下的素材。当《创业史》的手稿一页页增厚,常宁宫的气质也悄悄变了——它不再是皇家的御苑,也不再是权贵的行宫,而是成了一个作家与土地对话的舞台。
如今的常宁宫,更像个时光的杂货铺。你可以在柳青的展室里,对着泛黄的手稿发呆;也可以在蒋纬国的别墅前,想象当年的婚礼有多热闹;累了,就坐在塬畔的亭子里,看着滈河静静流淌,远处的终南山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只是,当你走进那些商业化的餐厅和民宿,看着菜单上的“南山福寿宴”,听着KTV里飘出的歌声,难免会有些恍惚:这到底是历史的延续,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告别?
神禾塬的风还在吹,它不管院子里的主人换了多少茬,也不管红墙内的故事有多复杂。它只是年复一年地掠过这里,把唐时的雨、民国的雾,还有柳青笔下的麦香,都揉进了塬上的泥土里。而常宁宫,就像一块被时光反复打磨的拼图,每一块都带着不同的印记,拼在一起,就是一部活生生的西安史。
一想起就怕,如果我们一脚蹬空,关于常宁宫,抖音上叙述着两个咸阳文学发烧友……
或许,这就是常宁宫最动人的地方。它不完美,甚至有些杂乱,却真实地记录着时代的变迁。就像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在不断地告别和迎接,在拆拆补补中,活成了独一无二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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