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东元
村头的土坡上,立着一棵老榆树。它不像村里的新树那样挺拔周正,枝干歪歪斜斜地向四方舒展,皲裂的树皮深褐如铁,像老人饱经风霜的掌纹,藏着百年的风雨故事,却透着一股不服老的劲儿,枝繁叶茂,蓬蓬勃勃地撑起差不多一亩地的浓荫,把半个村子都罩在它的清凉里。
小时候,常蹲在老榆树下,听王爷爷讲它的过往。
王爷爷头发花白,背驼得像座小桥,说起老榆树,浑浊的眼睛里就会泛起光。
他说,这树是他祖爷爷当年亲手栽的,那会儿一口气栽了十几棵,盼着它们长成林子,护着村里的土地,也护着村里的人。等王爷爷记事时,十几棵榆树只剩九棵,稀稀拉拉地站在村头,像一群瘦弱的孩子,却在饥荒年月里,成了全村人的救命星。
那时候的春天,是最难熬的。地里的庄稼还没冒芽,家里的粮缸早就见了底,一家十几口人,眼看就要断了炊。王爷爷说,是老榆树救了他们。春风一吹,榆树枝头冒出嫩黄的叶芽,村里人就挎着竹篮,踮着脚采摘,小心翼翼地避开粗壮的枝丫,生怕伤了这救命的树。采回来的榆树叶,用清水淘洗干净,掺上粗糙的玉米面,蒸成窝窝头,或是贴成薄饼,虽算不上香甜,却能填饱肚子,让一家人熬过最难的日子。
最苦的那一年,榆树叶都被采光了,绝望像潮水一样漫过村庄。有人急了,就扒下榆树皮,刮去外层粗糙的老皮,把里面嫩白的内皮晒干、磨成粉,再掺进玉米面里。那味道又涩又硬,咽下去剌嗓子,可就是这难以下咽的榆树皮,硬生生保住了好几条人命。
也正是那一年,九棵榆树又少了三棵,有的被扒光了树皮,慢慢枯了;有的被人砍去当柴烧,只为换一口热饭。风一吹,剩下的六棵榆树,叶子蔫蔫的,像在低声叹息。
日子刚有起色,又遇上大炼钢铁的年月。村里到处都在砍树烧炭,王爷爷当书记的孙子,想着响应号召,也想着能多炼出点钢铁,就瞒着王爷爷,准备把剩下的六棵榆树都砍了。消息传到王爷爷耳朵里时,孙子已经挥起了斧头,砍在了其中一棵的树干上,一道深深的伤口,像在老榆树身上划开了一道血口子。王爷爷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一把抱住树干,死死护住,对着孙子吼:“你敢再砍一斧头,我就死在你面前!”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这树是咱们家的根,是全村人的命,你砍了它,就是忘了本!”孙子看着爷爷决绝的样子,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再也没敢动。就这样,在王爷爷的以死相逼下,这棵老榆树得以幸存,成了当年十几棵榆树里,唯一的幸存者。
岁月流转,风雨侵蚀,老榆树却愈发健壮。它的树干越来越粗,几个人手拉手都抱不过来,枝丫向四方伸展,枝叶郁郁葱葱。夏天的时候,村里人都爱坐在树下乘凉,摇着蒲扇,说着家常,蝉鸣与笑语交织,成了村里最动人的声响。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白米饭、白面馒头成了家常便饭,再也没有人会为了填肚子去采摘榆树叶、扒榆树皮。大多数年轻人,甚至不知道榆树叶能吃。只有村里的老人们,偶尔还会在春天采上一把嫩榆叶,掺上玉米面,做成金黄酥脆的锅巴。放进嘴里,“嘎嘣”一声,脆得爽口,榆树叶的清香混着玉米面的醇厚,漫满整个口腔,那是饥荒年月里的味道,也是老人们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吃一口,解馋,也解乡愁。
王爷爷九十三岁那年,安详地走了。临走前,他拉着子孙后代的手,反复叮嘱:“要好好保护那棵老榆树,它护了咱们家几代人,不能让它毁在你们手里。”那句话,像一颗种子,种在了子孙们的心里。
后来,政府的工作人员来到村里,经过普查认定,这棵老榆树是名副其实的古树,有着珍贵的历史价值。很快,一块崭新的金属标牌挂在了老榆树的树干上,上面清晰地刻着树名、树龄和保护级别,就像给老榆树办了一张专属“身份证”。政府出资安排专人养护、监测,定期为它体检、施肥,防治病虫害,让这棵饱经沧桑的老榆树,有了专业的守护。
如今,老榆树依旧矗立在村头,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春风吹过,枝叶簌簌作响,像是在诉说着百年的沧桑,也像是在回应着王爷爷的嘱托,回应着村里人的守护。它见证了饥荒的苦难,见证了岁月的变迁,见证了村庄的越来越好,也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春天。
这棵老榆树,早已不只是一棵树。它是村里的根,是岁月的碑,是王爷爷们一代人的念想,是子孙后代的牵挂。它扎根在村头的土地上,也扎根在每个村民的心里,守着村庄,守着乡愁,守着一段永不磨灭的岁月记忆。
作者简介:
方东元,江苏沭阳人。
笔名:在海一方。
高级工程师;南师大中文专业毕业;工商管理硕士;
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会员。知音识曲文学社副主编。
迄今发表散文、诗歌七百余篇;先后获得中国散文网和华夏文学院征文一次特等奖;三次金奖;三次银奖;
2025年10月,任《中国经典文学(第一卷)》副主编,收录散文八篇、诗歌两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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