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榆叶梅花开
文 /路海林
走进郭守敬纪念馆大门,西侧那一片云霞便扑进眼里。那是榆叶梅,白墙灰瓦,沉静地托着那一树树粉白嫣红。花开得不管不顾,累累叠叠,将细枝压弯。空气里有极淡的甜香,混着泥土的腥鲜,丝丝往心里钻。
我放轻脚步。眼前的花影,恍惚与去岁的绚烂重合。也是这样的午后,我们领着上幼儿班的小孙子在这里。他像只小雀,踮脚去够低垂的花枝,花瓣扑簌簌落满他鹅黄的衣衫,他咯咯的笑声清亮亮的。那时的光阴,被花蜜浸透,流淌得很慢。
一阵风过,将我唤醒。更多花瓣旋落。我的岳母九十一岁,正站在开得最盛的树下。她穿着一件深紫色薄夹袄,花白银发。妻子上前想搀她,她却笑着拍拍我的手:“不用搀,我稳当着呢。”她的声音有些沙,却清朗。她身体硬朗,步伐稳当,这是岁月给予我们最珍贵的馈赠。
她仰头眯眼望着花云深处,嘴角有笑意。妻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繁花与虬枝之上,是飞檐挑着的一角澄澈蓝天。“花开得真好,”她忽然又说,“瞧瞧,多使劲儿。”她缓缓抬手,让阳光和虚无的花香落在掌心。
我的心软软地安定下来。去岁那鹅黄雀跃的小小身影,与眼前银发静立的侧影,在这漫天飞花中被悄然缝合。时光是孙子拔高的个头,是我眼角的细纹,是岳母愈发柔软通透的目光,也是这榆叶梅,一场又一场,开得尽心尽力。
“这叫小桃红,”妻子像介绍老友一般说,“别看朵儿小,攒着劲儿一起开,比什么都热闹。”我惊讶于她记得这样清楚。她曾是教师,最爱花草。“它的好,就在这实在。该开就开,该落就落,不贪恋,也不怕。把自个儿的颜色痛痛快快地亮出来,就好。”
妻子伴着她,慢慢走入花荫深处,我们在这里拍照。光斑在我们脚下跳跃。老人的从容,与这朴素、热闹、全心全意的花如此契合——不恋过往,不惧将来,只是笃定地站在此刻的阳光里,将所有的阅历沉淀为安详。
我们在长廊稍歇。她腰背挺直地坐着。喧哗是花的,而这份沉淀在时光深处的静,是她们娘俩的。她或许在回忆九十一年里亲历的无数春天,或许只是纯粹沉浸在当下。我不问,也沉入这片被花香浸透的寂静。
离馆时,日头西斜。回望那片榆叶梅,在柔光中少了明艳,多了温厚的色泽,与古朴的建筑融为一体,宁和得让人心静。
“明年,咱还来。”岳母整理了一下衣襟,像在自语,又像是约定。
“好,还来。”妻子挽住她。
不必深想。春风岁岁,花开花落。唯有眼前这完整的一刻,阳光的暖,花光的艳,身边人平稳的呼吸与温度,才是可以握住的真实。不负这时光,不负这相伴,便是最好的应答。
我们的影子被斜阳拉长,慢慢融入身后那片无边的、寂静而又无比热烈的花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