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川人口中的“毣娃”
国人传统,新生产妈妈要坐月子,进行身体调养。在皇甫川,坐月子产妇被称为月婆,婴儿称为“月娃”或“月娃子”,而满月前后的婴儿称为“月亮娃”,寓意孩子像月亮一样圆满健康。孩子满月当天会请亲友吃“满月酒”,并给婴儿佩戴银锁等吉祥物。
皇甫川里,新生月娃又称mu娃、mumu娃、mu犊娃。谁家添了mu娃,亲朋好友是一定要去祝贺的,这叫“看mu娃”。一般都是在婴儿出生十天或二十天时,派上家里女人,带上黑糖、挂面和小孩衣物,上门去看望月婆和婴儿,向主人添丁进口“道喜”,称为“看十天”或”看二十天”。
看mu娃时,客人会先问候产妇、婴儿身体,抱起孩子并逗弄两下,夸几句长得好看、像父亲或像母亲之类的话,再将准备好的“瞌睡钱”顺手塞进小孩被窝里,说一声:“好好睡觉!”礼仪就完成了。
正因为川人将刚出生月娃叫“mu娃”,以前女儿出生时,未起正式名字,又不能没有称呼,经查阅,得知这个mu即毛字,于是将孩子小名叫作“毛毛”。
从生理角度来说,将新生儿叫“毛娃”很正常,因为胎儿在母体发育过程中,会形成细软胎毛,覆盖全身(包括面部、背部、肩部等),主要作用是保护皮肤、调节体温,出生前后会逐渐消失,但有的新生儿出生后还很明显。
不过,心里总是感到奇怪,“毛娃”为啥发音“mu娃”呢?
近来查阅关中方言,发现许多中古韵母类似“au”的字,普通话中韵母最终演变为“ao”,但在关中却弱化为“u”,声调也转为阳平。比如,“桃”“堡”等(注①),“毛”字也是这样。川人将桃子上的绒毛就叫桃múmú。同理,将新生的婴儿叫毛(mu)娃,意思为初始、娇嫩、可爱、俊美,就很正常了。
从语音演变看,这种变化可能与关中话的连读音变和语流音变有关。在快速口语中,au这样的复元音容易向更简单的u滑动,尤其在非重读或情感色彩浓厚的词中(如“毛气”表示生气、恼火)更易发生弱化。而“毛娃”作为对小孩的昵称,也常在口语高频使用中发生音变 。这种音变是方言口语中常见的“懒音”现象,也是古音存留的体现 。
当然,在正式场合、单字认读或书面词汇中,例如在地名、姓氏、成语或教学场景中,“毛”保持标准发音 。这种读法符合普通话影响下的规范语音体系,是“听得懂、上得了台面”的表达方式。而 mú 的读法主要存在于特定口语构词中,在口语化、情感浓烈或固定搭配的词汇中, 发音短促有力,富有地方生活气息。它源于古音存留与语流音变的共同作用,在日常交流中自然形成,极具方言特色,体现的是关中方言“文白异读”和“语体分化”的特点。这种读音差异,不仅是语音现象,更承载了语言使用的社会和语境逻辑。
不过,进一步查阅资料,这个“mu”不是毛,而是“毣”,意思要比“毛”丰富得多。
“毣”这个字,楚系简帛有,主要为战国中晚期(公元前4–前3世纪)文字,东汉《说文》未收录,但西汉末杨雄的《方言》说,“纯毣,好也。”西晋郭璞曰注曰“毣毣,小好貌。“南北朝【玉篇】解释“一曰毛湿也〞。从这些角度看,将新生儿称作“毣娃”或“毣毣娃”是非常合适的,婴儿一出生就是带着胎毛,又湿漉漉的,稍微长些日子,可爱得很。
而且,“毣”通“眊”,后者《说文》解释为“目少精也”。《孟子》中说,“胸中不正,眸子眊焉”。所谓“眊”,就是视力分散,“目不明之貌”(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新生儿的眼晴尚未发育成熟,视力的确很弱,聆音辨声,区分周围人。我想,这也是“毣”通“眊”字的原因吧(见注②)。
关中方言,音义必有来历,“毣娃”一词也是如此。
至于“毣犊娃“的称呼,一定出现在“毣娃”称呼之后,因为“犊”最初指小牛。
现实中有人将“毣犊”写作“木犊”,则完
全是音误,可谓“莫名其妙”。
注:
①“道”也是这样日语“汉音”中“道”读作dō(どう),保留了唐音特征;粤语读作dou,也反映中古音演变轨迹。
②眊,宋代字书载为“亡報切”(音mào),这是“眊”的中古音,属明母号韵。而“毣”为“莫卜切”(音mù),是“毣”的中古音,属明母屋韵。
二者声母相同(明母[m]),韵部相近(屋韵与号韵在部分方言中存在通转),音近而可通假。
在关中,“眊”可能也读”m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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