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情书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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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这个人脸皮薄却爱面子,嘴硬心软还总爱想入非非。头发本就稀松,两鬓的白发像撒了层盐,贴在头皮上显得脑门格外亮堂,活像个刚剥了壳的煮鸡蛋。鼻梁上架着副厚得像酒瓶底的老花镜,镜腿上缠着一圈透明胶带——那是上次跟孙子抢玩具时摔断的,他舍不得换,说“这眼镜跟了我十年,有感情”。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起芝麻,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能扯到太阳穴,活像一朵盛开的皱菊。
最近他走路那叫一个意气风发,腰杆挺得比单位门口那根被雷劈过三次、依旧倔强矗立的旗杆还直。往常见了张主任就绕路的他,如今敢迎着对方的目光点头,那眼神里的得意劲儿,仿佛张主任欠他一套北京二环的学区房。
这时,老周正陶醉在随身听的邓丽君《一封情书》里:
你的一封情书
叫我看了脸红心儿跳
你的坦白热情
叫我不知应该怎么好
你的柔情蜜语
好象天韵在我耳畔绕
你 你已经叫我为你朝思夜想
希望你不是说笑
我是真心真意对你好
如果你是在说笑
我的心儿将会破碎了
爱情本来就奇妙
叫我思念到今朝
但愿心心相印
同把幸福来寻找
邓丽君用气声裹着甜润唱腔,把“脸红心儿跳”的娇憨、“怕你说笑”的不安唱得活灵活现,咬字如珠落玉盘,颤音里藏着柔肠百结。老周认为,它不止是一首歌,更是封写给青春的情书,让老周在旋律里找回初恋时的脸红心跳。
这股子春风得意,全源于上周三深夜十二点零七分——老周正跟诗友群的老伙计们为“仄起平收”是不是铁律争得面红耳赤,手机突然“叮”地一声,蹦出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周哥,最近还好吗?”
发信人备注是“娇娇”。老周盯着这两个字,眼睛在老花镜后面眯成了两条细缝,心脏“砰砰”跳得像揣了只刚从菜市场抓来的兔子,连带着老花镜都滑到了鼻尖。他手指在屏幕上反复摩挲“娇娇”二字,指腹的薄茧蹭得屏幕发亮,脑子里像按了快进键的老电影,三个月前的画面唰唰闪过:西湖断桥边的白裙姑娘,头像里笑眼弯弯,比他去年去杭州旅游时见过的荷花还耐看。
“这姑娘,指定是对我有意思!”老周一拍大腿,差点把床板拍塌,震得桌上的保温杯都跳了一下。他把手机紧紧贴在胸口,仿佛那是封用金丝楠木盒盛着、烫了赤金箔的皇家情书,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情意。此刻他甚至开始脑补:娇娇是不是对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半宿,手指在发送键上反复徘徊,才红着脸打下这几个字?是不是在无数次点开他的聊天框后,终于鼓起了冲破世俗的勇气?说不定她现在正抱着手机,脸颊发烫地等他回复呢!
他哆哆嗦嗦翻出三个月前的聊天记录,手指在“周哥的《咏梅》写得颇有风骨”这句话上停住,来来回回看了不下二十遍。每看一遍,心里的小鼓就敲得更响,连带着老花镜后的眼睛都亮了几分:“‘风骨’,这哪是夸诗啊!分明是夸我老周人到中年,依旧玉树临风、一身正气!这姑娘,肯定是被我的才华折服了,日夜思念,茶饭不思,才忍不住主动联系我!”
2
接下来几天,老周彻底魔怔了。饭桌上,老伴儿给他夹了块红烧肉,他盯着油光锃亮的肉块,脑子里全是娇娇的影子,嘴里不自觉吟出一句“肥腻恰似心头念,入口方知相思苦”。话一出口,他自己先红了脸,筷子悬在半空,心里美滋滋地想:“要是娇娇听到这句诗,肯定会捂嘴笑,说我浪漫又有文采,说不定还会回我一句‘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到时候我们一来一回,诗兴大发,说不定能写出流传千古的佳句!”
孙子举着数学作业本凑过来:“爷爷,3+5等于几呀?”老周盯着作业本上的数字,笔尖在纸上一顿,愣是写成“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五湖四海只为等你,八千里路云和月,不如与你共话桑麻”。写完还自我陶醉地晃了晃脑袋,用指节敲了敲纸面,心里琢磨:“娇娇是诗人,肯定喜欢这种有意境的句子,等下次聊天就发给她,她一定会觉得我是懂她的人,是她命中注定的知音!说不定还会感动得掉眼泪呢!”
老伴儿叉着腰骂他“一把年纪学人家小年轻搞网恋,也不看看自己的头发比拖把还白”,老周梗着脖子反驳,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懂什么?这叫高山流水遇知音!伯牙子期那都是传说,我老周才是现实版的知音难觅!”心里却在嘀咕:“你个黄脸婆懂什么诗情画意,每天就知道柴米油盐,娇娇跟你不一样,她是能读懂我灵魂的人!跟你过了一辈子,你什么时候夸过我有风骨?”
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浪漫邂逅”,老周开始了全方位的自我改造。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练习微笑,嘴角扯得发酸,最后练出一种似笑非笑、皮笑肉不笑的诡异表情。他凑到镜子前左看右看,皱着眉调整了半天,心里想:“这样笑是不是太刻意了?不行,得自然点,娇娇喜欢有风骨的人,我得笑得沉稳又温柔,像电视剧里的儒雅书生那样,不能让她觉得我轻浮。”他甚至对着镜子模拟见面场景:“娇娇,好久不见,你的诗写得越来越好了!”说完自己都觉得肉麻,赶紧捂住脸,心里却甜滋滋的。
他特意揣上退休金,去小区门口的“托尼美发沙龙”染头发。理发师拿着色板问:“叔,要什么颜色?黑茶色还是自然黑?”老周一拍桌子,震得色板都抖了:“要那种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黑枣一样的颜色!越黑越好,显得我年轻!”染完头发,他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看着镜中黑得发亮的头发,连额角的抬头纹都顺眼多了,心里美滋滋地想:“这下我看起来至少年轻十岁,跟娇娇站在一起,别人肯定以为我们是忘年交的知音,不是老夫少妻!说不定还会有人羡慕她找了个有才华的伴侣呢!”
3
出门买菜,他再也不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而是套上压箱底十年的藏青色西装——那是儿子结婚时买的,当时穿上去像个裹在粽子里的肉粽,现在居然有点合身了。穿上西装,他在镜子前转了好几个圈,扯了扯有点紧绷的衣领,心里想:“这西装虽然旧了点,但版型好,穿上特有文人气质,娇娇肯定喜欢!”皮鞋擦得锃亮,能当镜子照,他甚至在西装口袋里插了支钢笔,那钢笔还是刚参加工作时发的,现在写不出字了,但插在口袋里,特有文化,像个真正的诗人。
逢人就说:“最近在跟一位杭州的美女诗人交流文学,人家姑娘说了,我的诗写得颇有风骨!”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胸脯挺得老高,下巴微微抬起,心里的小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仿佛自己真的成了什么文学大家,正跟美女诗人在西湖边的茶馆里谈诗论道,窗外是烟雨朦胧的垂柳,桌上摆着龙井和点心,周围的人都投来羡慕的目光。
老周的“网恋”事迹很快传到了单位,张主任见了他就打趣:“老周,看不出来啊,一把年纪了还挺浪漫!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啊?我随份子!”老周脸一红,摆着手说:“主任,您别开玩笑了,我们这是纯文学交流!”心里却美滋滋的,觉得张主任这是在羡慕他,羡慕他老来还能遇到懂自己的人,不像张主任,每天就知道盯着报表,活得像个机器人。
同事老王更是凑过来,胳膊肘捅了捅他:“老周,你可藏得够深啊!杭州美女诗人,听起来就带劲!快给我看看照片,让我也饱饱眼福!”老周梗着脖子,把手机往怀里一揣:“看什么看,我们是精神交流,不是看脸!”心里却偷偷把娇娇的头像翻出来,自己又欣赏了一遍,心里想:“这么好看的姑娘,才不给你们这群大老粗看呢,免得你们惦记!”
诗友群里的老伙计们也开始起哄,老李发了个坏笑的表情:“老周,可以啊,深藏不露!什么时候带出来给我们见见,让我们也见识见识美女诗人的风采!”老张跟着附和:“就是就是,到时候我们搞个诗会,在公园的凉亭里,摆上茶和点心,让你俩现场对诗,那才叫一个浪漫!”老周被说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好说,好说,等时机成熟了一定带出来!”心里却在盘算:到时候我得穿得更正式点,提前背几首李白的诗,跟娇娇对诗的时候,一定要表现得从容不迫,让老伙计们都羡慕我,让他们知道我老周也有春天!
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老周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给娇娇回短信。他坐在书桌前,铺好宣纸磨好墨,先用毛笔把短信内容写了一遍,修改了十八次,把“娇妹”改成“娇娇”又改回来,把“不知你近来可好”改成“不知你近来是否安好”,才工工整整输入手机:“娇妹,我一切都好,只是时常想起与你论诗的日子,不知你近来可有新作?若有,不妨发来,我与你共赏之。”
短信发出去的那一刻,老周的心脏“砰砰”跳得快要蹦出来了,连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他攥着手机坐立不安,活像个等待高考成绩的学生,每隔五分钟就看一眼屏幕,生怕错过回复。老伴儿催他睡觉,他头也不抬地说:“别吵,我在等灵感!”心里却在想:娇娇看到短信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我太主动了?会不会觉得我不够有文采?会不会正在给我写长长的回复,说她也时常想起我,想起我们一起论诗的日子?说不定她现在正对着手机屏幕,红着脸构思回复呢!
结果等了一夜,手机安安静静,连条垃圾短信都没有。老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都被他蹭得掉在了地上。他盯着天花板,心里七上八下:是不是我写的短信不够好?是不是“娇妹”这个称呼太轻浮了?早知道就叫“娇娇女士”了!会不会娇娇没看到短信?还是她在考验我,看我有没有耐心?或者她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不方便回复?
第二天,老周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像只熬了夜的大熊猫。同事们问他怎么了,他摸了摸黑眼圈,故作高深地说:“昨夜与诗神对话,彻夜未眠。”心里却在嘀咕:娇娇是不是真的没看到短信?我要不要再发一条?发什么好呢?“娇妹,你看到我的短信了吗?”会不会太直白?“娇妹,近来西湖的荷花开了吗?”会不会太突兀?或者我应该再写一首诗发给她,表达我的思念之情?
第三天,老周实在忍不住,又给娇娇发了条短信:“娇妹,近来可好?为何不回我短信?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短信发出去后,他又开始坐立不安,把手机放在手心反复摩挲,心里想:这次她总该回我了吧?要是她还不回,我就再发一条,问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要不要我帮忙?我可以给她打钱,或者帮她找医生,只要她需要,我什么都愿意做!说不定她现在正遇到难处,不好意思开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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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石沉大海。老周开始茶饭不思,连诗友群的活动都不参加了,整天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发呆,嘴里念叨:“难道是我写的短信不够有文采?还是‘娇妹’这个称呼太轻浮了?早知道就叫‘娇娇女士’了!”心里像被猫抓了一样难受,既期待又焦虑,连老伴儿做的红烧肉都吃不下了,觉得肉里全是相思的苦味。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惹娇娇生气了?
老伴儿看着他这副模样,既好气又好笑,把一碗汤放在他面前:“我看你是魔怔了,人家说不定就是发错短信了!”老周梗着脖子反驳:“不可能!她特意备注了‘娇娇’,肯定是我!再说了,我的诗写得那么好,她怎么可能不欣赏我?”心里却开始打鼓:难道真的是我想多了?她只是随便问问,或者只是想找个人聊聊天,根本没别的意思?
就在老周准备发第三十条短信时,手机终于响了!老周手抖得像帕金森患者,差点把手机掉地上,连老花镜都滑到了鼻尖。他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点开短信,心里默念:一定要是娇娇的回复,一定要是!她肯定会说她最近很忙,没看到短信,或者说她一直在想我,不好意思回复!
结果却是银行系统短信:“温馨提示:您尾号XXXX的银行卡账户收到转账500元,对方户名:吴娇娇。”
老周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停了几秒。心里的小烟花“嘭”地一下灭了,只剩下一片狼藉,连带着手指都僵住了。紧接着手机又“叮”地一声,蹦出娇娇的短信:“周哥,上次借你的500块钱终于凑够了,谢谢你当时帮我救急!对了,我换号码了,这个号以后不用了,再见啊!”
老周盯着屏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表情活像刚吃了一只苍蝇,还是绿头的。他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娇娇确实在群里发消息说母亲生病急需用钱,配了张医院缴费单的照片,他当时看了一眼,觉得姑娘挺可怜,就随手转了500块,后来忙着给孙子辅导作业,就把这茬儿忘了。
“原来……原来只是还钱……”老周心里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连带着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些脑补出来的浪漫剧情,那些自以为是的“情意”,那些对着镜子练习的微笑,那些染黑的头发,那些穿了又穿的西装,此刻都变成了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抽得他脸上火辣辣地疼,连耳朵尖都红了。他甚至能想象到,娇娇发短信时的表情,肯定是轻松的,甚至可能根本没想起他是谁,只是记得有个叫周哥的人借过她钱。原来自己所有的幻想,都只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老伴儿凑过来一看,笑得直不起腰,拍着桌子说:“我当是什么情书呢,原来是人姑娘还钱来了!你这老东西,真是越活越自恋!我看你不是‘高山流水遇知音’,是‘自作多情闹笑话’!”
老周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连脖子根都红透了。他抓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把那条“娇妹”的短信删得干干净净,又对着镜子扯了扯皱巴巴的西装,西装的领口因为他反复拉扯,已经有点变形了。他嘟囔道:“什么知音……我这不是,不是怕她不好意思嘛……我是想提醒她,还钱的时候顺便交流一下诗词……”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涩的,一股脑儿涌了上来,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最好是能直通地心的那种。他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自作多情,为什么要把简单的事情想得那么复杂,现在好了,丢人丢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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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老周再也不提杭州的美女诗人了,出门买菜也换回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头发也懒得染了,两鬓的白发又露了出来,像撒了一把盐。只是偶尔翻到手机里的旧诗,还会愣神儿半天,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咏梅》的诗句,然后叹口气:“唉,这诗词啊,果然是最容易让人想多的东西……不对,是我自己,太容易自作多情了……”
后来,诗友群里聊起“最难忘的误会”,老周沉默了半天,发了一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群里的老伙计们纷纷点赞,说他这句诗写得有风骨,老周看着屏幕,嘴角抽了抽,默默地把手机关了机。他知道,自己的“知音梦”已经碎了,碎得连渣都不剩,像他去年掉在西湖里的老花镜,捞都捞不回来。
再后来,小区里的人见了老周,还会打趣他:“老周,最近跟杭州的美女诗人交流得怎么样了?”老周脸一红,摆着手说:“交流什么交流,都是误会,误会!”说完就赶紧走了,脚步迈得飞快,像后面有狗追似的,留下一群人在后面哈哈大笑。他不敢回头,怕别人看到他脸上的窘迫,更怕想起那段自作多情的日子,连耳朵尖都发烫。
最让老周崩溃的是,孙子居然在学校里跟同学说:“我爷爷有个杭州的女朋友,是个美女诗人!”结果被老师请了家长,老伴儿回来把老周骂了个狗血淋头:“你个老东西,自己丢人就算了,还连累孙子!”老周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手指绞着衣角,一句话都不敢说。心里的愧疚和尴尬交织在一起,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赶上这一天,老周去菜市场买菜,张大妈见了他就喊:“老周,你那杭州的美女诗人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买菜啊?我还等着给她打折呢!”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连卖鱼的大叔都直起腰看热闹。老周脸一红,赶紧抓了一把青菜塞给张大妈,付了钱就走,连张大妈要找给他的两块钱都忘了拿,连张大妈喊他“老周,你的葱!”都没听见。他快步走着,不敢抬头看别人的眼睛,只觉得背后的笑声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疼得他只想快点回家,躲进自己的小世界里,再也不出来。
回到家,老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出以前的诗稿,看了半天,然后叹了口气,“唉,人啊,果然不能太自作多情……”说完,把诗稿收进了抽屉最底层,压在孙子的数学作业本下面。他知道,自己的“知音梦”已经碎了,以后还是老老实实给孙子辅导作业,跟老伴儿买菜做饭吧。
第二天,单位的张主任见了他还问:“老周,你那杭州的美女诗人呢?什么时候带过来让我们看看啊?”老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支支吾吾地说:“主任,那都是误会,误会!”从那以后,老周见了张主任就绕路,跟以前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