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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江声,半生文心
——靖江黄靖的文化苦旅
长江奔涌至靖江,忽然放缓了脚步。
聚沙成洲,便是靖江的由来。没有地壳运动的轰轰烈烈,也无火山喷发的惊天动地,唯有时间以江为笔、以沙为墨,一寸一寸镌刻出这片温暖的沙洲。千百年来,沙洲愈显坚实,足以承载人间悲欢、村落炊烟、庙宇钟声,藏一代代人的集体记忆。
站在这片土地上,能感知一种奇妙的共生——软与硬的交织。沙洲是软的,江水是软的,可千万年的沉淀却赋予了它铮铮铁骨。这骨头,是孤山——一座海拔仅五十余米的小山,在广袤的江北平原上孑然独立,如一根倔强的脊梁。靖江籍作家庞余亮曾言:“孤山是靖江的骨头。”诚哉斯言——这位天目山的后裔,静立长江之中,将来自唐古拉山的泥沙凝为一方水土,像一位躬身劳作的老父亲,塑就了神奇的靖江。
二、初啼启蒙,家学渊源
1949年春,靖江长安乡祁安埭的半间破茅屋里,一声啼哭划破了乡间的寂静。彼时,共和国曙光初照,而他家仅有四壁漏风的茅舍与食不果腹的窘迫。父母皆为目不识丁的农人,却偏偏痴迷于民间的口头说唱,这成了黄靖最初的文化启蒙。
那些旧时的夜晚:夏夜溽热,母亲坐在竹床边,一手摇着蒲扇,一手轻拍孩童,哼起代代相传的儿歌。曲调无谱无本,全凭口耳相传,却在母亲的嗓音里变得清凉温润,似月光漫过稻田。冬夜寒风穿隙,一家人缩在被窝里,父亲便开始讲宝卷里的故事——悲欢离合、善恶因果,皆在他的绘声绘色中鲜活起来。孩童眼中亮晶晶的,是对未知世界的憧憬,更是刻入骨髓的文化初啼。
多年后,黄靖回望人生,或许会恍然发觉,那半间茅屋里的儿歌与宝卷,才是他人生的第一本教科书。后来他耗费二十年深耕宝卷,不过是回望童年,寻找那些夏夜与冬夜里,父母亲手播下的文化种子。
1968年3月,18岁的黄靖迎来了人生的第一次重大转折。
自此,一介书生换上戎装,随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第十师,奔赴祖国的大西南与大西北。他先后投身成昆、襄渝、青藏等铁路大动脉的建设。这些名字,至今读来仍带着史诗般的重量:成昆铁路,穿越横断山脉,被联合国誉为“人类征服自然三大奇迹”之一;襄渝铁路,穿梭巴山武当,桥隧相连;青藏铁路,蜿蜒世界屋脊,挑战人类生存极限。

十五年铁道兵生涯,在他身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他学会了坚韧——高原缺氧中扛着百斤工具穿梭于峭壁;学会了沉默——面对壮丽而残酷的自然,言语皆显苍白;更学会了敬畏——敬畏山川,敬畏生命,敬畏那些将青春甚至生命留在铁路线上的战友。
四、归乡筑文,衔接时空
故乡依旧,又非从前。长江奔腾不息,孤山静默如初,只是岸边芦苇青了又黄,黄了又青,轮回了二十余载寒暑。他携一身风霜、满腹故事归来,更添了一份唯有远行者方能体会的、对故土更深沉的眷恋。
他将这二十年称作“前二十年”,用他的话来说,是“学习、工作、进步”的二十年。他从铁道兵战士,蜕变为地方文化的组织者与推动者,完成了从“开山凿石”到“叩问人心”的转变。这转变看似悬殊,实则有一条隐秘的线索贯穿始终:那把在铁道兵锻造的“铁锤”,从未离手——只是从前凿开山石,让火车通达四方;如今以字凿开记忆,让文化跨越时空。
五、赋闲不闲,书斋换野
从岗位退居二线,于多数人而言,是人生另一段旅程的开启:可含饴弄孙,可种花养草,安享晚年。
他给“赋闲”二字,添上了重重的引号。这不是真正的闲暇,而是一场更自觉、更紧迫的奔赴。他写道:“后二十年,读书、调查、研究。”文字轻描淡写,却是一份沉甸甸的人生宣言。
这条路,通向靖江宝卷。何为宝卷?它源自唐代佛教俗讲,亦圣亦俗,亦庄亦谐,包容了民间传说、民歌民谣、社会风俗与伦理教化,是独树一帜的民间文学形式。而靖江宝卷,以“一人讲唱、众人和佛”的古原生态著称,被中外学者誉为中国俗文学“活化石”。2007年,靖江获评“中国宝卷传承文化之乡”;2008年,“靖江宝卷”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可在黄靖着手研究之时,它还隐匿在乡野之中,藏于老艺人的唇齿间,藏于村庙的尘埃里,随时可能湮没。随着老艺人相继离世,随着乡村变迁、青年疏离,这份文化遗产正一步步走向消逝。
于是,年逾花甲的他,做出了令众人不解的抉择:走出书斋,奔赴田野。
他不做端坐书斋的学者,甘做奔走乡野的行者。
他在《宝卷笔记》自序中,写下八个字:“眼光向下,深耕田野。”
那些画面:头发花白的老人,背着旧布包,行走在乡间小径。路侧稻浪翻涌,远处炊烟袅袅。他走进村落,找到年迈的宝卷艺人,递上一支烟,促膝长谈。艺人起初拘谨,谈及宝卷,眼中骤然发亮,声音高扬,手势飞扬。老人侧耳倾听,笔尖在笔记本上飞速游走。夕阳西下,告辞之际,艺人老伴硬留他用餐,他推辞不过,便坐下,吃一碗热气腾腾的菜饭。
七、廿载耕耘,文库流芳
从2004年至2024年,整整二十载。他陆续出版《宝卷笔记》(2012)、《宝卷民俗》(2013)、《善化人生·靖江民间讲经》(2015)、《解读靖江宝卷》(2016)、《中国活宝卷调查》(2019)、《中国宝卷活态传承研究》(2023)六部专著。其中,《宝卷民俗》获评“2013年度古吴轩出版社十本好书”;《中国活宝卷调查》全书十一章七十万字,以纪实散文与口述史笔法,生动呈现中国宝卷活态传承的文化生态,入选“十三五”江苏省重点出版规划项目、国家出版基金资助项目,斩获江苏省文艺大奖·第六届民间文艺奖·优秀民间文艺学术著作,入围第十五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是当下中国宝卷研究的扛鼎之作。


这评价,分量极重,却又恰如其分。承前——他从父母的口耳相传中接过宝卷薪火;启后——他以学术研究为古老民间艺术留存系统典籍,为后来者留下可依之据、可循之本。
八、双重风骨,靖江之魂
一方面,他是铁道兵出身的基层干部,务实、坚毅、脚踏实地。军人的利落与干脆融入骨血,做事不拖泥带水,研究宝卷从基础田野调查起步,一步一个脚印。另一方面,他是兼具文人情怀的文化学者,敏感、细腻、深情。对乡土文化的眷恋与忧思,渗透于每一行文字。他的散文,有山的清峻,有铁的硬朗,亦有对故乡风物的温柔凝视。
靖江有座孤山。它海拔仅五十余米,置于名山大川之列,微不足道。但在靖江人心中,它重逾千钧。庞余亮言:“孤山是靖江的骨头。”在广袤平坦的江北平原,孤山如倔强的老者,独立风中,任凭风雨剥蚀,永不低头。
九、江堤回望,文脉回响
江水浩荡,东流入海。江风猎猎,吹得衣角翻飞。远处,孤山静默如初,在一片平川上,如一个逗号,让平铺直叙的江景有了停顿与起伏。
从茅屋里的儿歌到学术著作,从父亲的“讲经”到国家非遗,一个人以半生跨度,将民间乡愁化为纸上永存的文明。
十、半生坚守,镌刻永恒
黄靖的半生,是铁道兵的铁骨丹心,是文化人的赤子情怀,更是靖江文脉传承的鲜活注脚。他的文字,无浮华辞藻,却藏着江洲大地的厚重;他的坚守,不求声名显赫,只为留住乡土文化的根与魂。
我立在江堤,望江水东逝。夕阳将江面染成一片金红,孤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沉稳厚重。江风掠过耳畔,仿佛又听见乡野间宝卷宣演的唱腔,一唱三叹,余韵悠长——那是跨越千年的乡音,是刻在靖江人血脉里的文化基因。
十一、以苦为甘,守望根魂
黄靖的二十年宝卷之路,便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苦旅。没有灯红酒绿的应酬,没有众星捧月的荣光,有的只是乡间小路的奔波跋涉,孤灯案头的伏案深耕,浩繁史料里的爬梳剔抉,冷僻文脉中的上下求索。他见过乡野清晨薄雾漫过稻田,听过深夜村舍犬吠划破寂静,尝过奔走调研的风霜雨雪,耐过皓首穷经的清寂单调。
他不是惊才绝艳的文坛大家,却做着最接地气、最有温度的文化事业;他不是位高权重的决策者,却凭着一腔赤诚与半生执着,为靖江留住了最珍贵的民间根魂。铁道兵的坚韧风骨,文人的赤子情怀,乡人的质朴纯粹,在他身上完美交融,铸成靖江文化传承路上最坚实、最动人的一道脊梁。
十二、江声不息,文心永续
低沉悠远的汽笛声顺着江风缓缓飘散,像是对过往岁月的深情回望,也像是对文脉永续的美好期许。长江依旧奔流,不舍昼夜,冲刷着沙洲肌理,也滋养着靖江文脉;孤山依旧伫立,风雨不改,撑起平原天际,也守护着这座城市的文化风骨。
一卷江声,诉不尽沙洲千年沧桑;半生文心,载不动乡土一脉情深。黄靖的文化苦旅,从来没有终点,只有绵延不绝的传承与守望。
风过江堤,带走岁月尘埃,留下文脉薪火;笔墨留香,记取半生坚守,传承江洲乡愁。这,便是对这位平凡而伟大的文化行者,最好的致敬与永恒的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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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永东:江苏靖江人,1969年5月生,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散文集《如歌心语》《放飞心灵》《生命的追寻》《那山那水那段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