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选举》（三）
作者：易子心
演播：左儿
腊月初十，事情起了变化。
村里开始流传一个消息：李德厚修的那条出村路，偷工减料，水泥标号不够，路面已经出现大面积裂缝。消息的来源很明确——王建国的大外甥，在镇上开五金店的赵志强，拍了十几张照片，发在村里的微信群和朋友圈里。照片上，路面上确实有一些细碎的裂纹，有些地方还有小坑洼。
“你看看，这就是李德厚修的‘民心工程’！”赵志强在群里艾特了所有人，“三公里的路，上级拨款一百二十万，他就修出这么个玩意儿？钱都花哪儿去了？”
群里炸了锅。
“我说呢，那条路才修了两年就成这样了！”
“德厚看着老实，谁知道呢……”
“人心隔肚皮啊。”
李德厚看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镇上的建材市场。他手里攥着一沓票据，票据上密密麻麻地记着三年前修路时的每一笔开支：水泥多少吨，什么标号，哪家厂出的；沙子多少方，从哪儿拉的；人工费多少，每人每天多少钱。票据有些发黄了，边角卷起来，被他用手指一一抚平。
他没有在群里解释。他知道，在微信群里解释一百句，不如让人亲眼去看一眼。
当天下午，他请来了县交通局的技术员老马——当年修路时就是老马做的监理。老马五十多岁，花白头发，戴着老花镜，趴在路面上看了整整一个小时，又用仪器钻了七八个孔取芯。
“老李，”老马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路没问题。那些裂缝是正常的温度收缩缝，任何水泥路面都会有。至于那些小坑洼——你这条路修好两年了，有没有做过日常养护？”
李德厚摇头：“没有。村里没有这笔预算。”
“那就是了。路是三分修七分养，你不养护，再好的路也得坏。”老马指着路面，“但你放心，主体结构完全没问题，水泥标号足，路基压实度也够。这条路再用十年都不会出大毛病。”
李德厚说：“老马，你能不能给我出个书面鉴定？”
“行。不过得走正式流程，盖所里的章，得所长签字。”
“多久能出来？”
“最快……三天吧。”
三天。李德厚算了算时间，腊月十三，离选举还有五天。来得及。
可他没想到，王建国的动作比他快。
腊月十一，一封匿名举报信寄到了镇纪委。举报信里说，李德厚在修路期间，虚报水泥用量，与供货商合谋套取工程款，中饱私囊。信里附了一张清单，上面详细列出了“实际用量”与“报销量”的差额，看起来有鼻子有眼。
镇纪委很重视，当天就派了两个人下来调查。
消息传回村里，像一颗炸弹炸开了锅。孙二麻子的小卖部里，人们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我说什么来着？天下乌鸦一般黑！”
“德厚看着老实，原来是装出来的。”
“也不一定吧，一张清单能说明啥？”
“人家都告到纪委了，还能有假？”
李德厚被叫到村委会谈话。纪委的同志态度很客气，问了他很多问题——水泥从哪里买的，供货商是谁，经手人是谁，有没有签合同，有没有开发票。李德厚一一回答，从兜里掏出那沓票据，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纪委的同志翻了翻票据，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年轻的那个说：“李主任，这些票据我们会带回去核实。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请你不要离开村子，随时配合我们的工作。”
“我不走。”李德厚说，“我哪儿都不去。”
他走出村委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口围了一圈人，看他的眼神各不相同——有同情的，有疑惑的，有幸灾乐祸的。赵秀英站在人群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刘铁柱挤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德厚叔，这明摆着是王建国搞的鬼！那清单肯定是假的！咱们告他去！”
李德厚把胳膊抽出来，声音很平静：“告什么？人家实名举报了吗？匿名信，你连告谁都不知道。”
“那就这么算了？”
“纪委不是来查了吗？”李德厚说，“让他们查。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他慢慢走回家，一路上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有很多双眼睛在看着他，他知道明天会有更多的人在议论他。他甚至知道，有些原本打算投他票的人，现在会改变主意。
可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另外一件事——老马那份书面鉴定，三天后能不能准时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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