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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冷冰洁
当代诗人、作家、编剧
央视礼宾书《中国当代诗歌大词典》编辑
《世纪诗典》编委
《山风》诗刊副主编
仓央嘉措诗社文学社长
文学荣誉
蝉联五届中国七夕爱情作品大奖赛一等奖
获全国“文魁杯”一等奖、第二届孔子文学奖
被誉为“东方爱情女神”“中国玉面爱情诗后”
素有“小琼瑶”之誉,央视主持人晨峰赐名“小沙棘”
代表作品
- 长篇小说:《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丁香空结雨中愁》《地铁1号口》
- 影视编剧:电影《红莲河》、短剧《地铁1号口》
- 诗歌合诵:《红尘醉》《浅浅遇,悠悠殇》《梧桐花开无痕》《冰城之恋》《梅花泣》等
创作风格
笔致清冽如泉,文风澄澈如冰,于沧桑之中落笔温柔,以细腻深情写尽人间至情,意境孤清唯美,风骨卓然,自成清隽文风。


【长篇小说连载】
红杏红
文/冷冰洁
第十集 冷月归巷 红杏含情
毛驴车驶入李万村的深冬夜色,寒风卷着细碎的冰碴子,在空旷的村野里横冲直撞,像被冻硬的刀片,贴着村头斑驳的土墙狠狠刮过,吹得裸露的脸颊火辣辣地发疼,连带着鼻尖、耳朵都冻得僵硬麻木。车轮碾过结了薄冰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杏红的心坎上,沉得发慌。
杏红静静坐在颠簸的毛驴车上,身子裹着薄薄的旧棉衣,却丝毫挡不住刺骨的寒意。清冷的月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照得她脸庞惨白一片,没有半分血色。那双往日里即便藏着满腹心事,也依旧透着几分灵气的眼睛,此刻像彻底熄了火的灯,只剩一片无边的空茫,半分神采都无,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一副空荡荡的躯壳,随着毛驴车缓缓前行。
远处,望川家的红瓦白墙在夜色里隐隐透着昏黄的光亮,那光亮暖融融的,像一个精致又遥远的暖炉,是她穷尽一生,拼尽全力也触不到的温暖。烟囱里袅袅升起的炊烟,被寒风扯得细长,一缕缕飘向墨色的夜空,轻软得像天上的云,又像她心头那些散不成形、挥之不去,堵得人喘不过气的心事,缠缠绕绕,挥之不散。
长生侧头静静看着身旁的杏红,目光里没有半分责怪,也没有丝毫不耐,更没有半分强求,只有一种沉到海底深处,藏着万般包容与心疼的温柔,他懂她心里的苦,懂她的不甘,也懂她此刻的身不由己,所以从不多言,只是默默陪着她,任由她跟着自己的心意走。
“从这条路直接走,就到家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边掠过的风,温柔又平缓,可偏偏这样轻柔的话语,却像一把钝刀子,缓缓切开杏红心里早已溃烂结痂的伤口,那股钻心的疼,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她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胸口闷得发慌。
她的手指死死攥住粗糙的毛驴缰绳,指节被沉沉的夜色压得泛白,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留下深深的红印。喉咙猛地一紧,一股酸涩涌上心头,她没再多犹豫,也没再多想,手腕猛地用力,狠狠一拉缰绳,原本朝着村口大路前行的毛驴车,瞬间调转方向,固执地拐进了那条杂草丛生、被人遗忘已久的偏僻窄巷。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逃的从来不是长生家那个安稳的家,而是望川家那片太暖、太亮,承载着她所有少女心事,却注定永远不属于她的未来,那份美好太过虚幻,她终究是抓不住,也不配拥有。
院里,望川娘怀里抱着一捆干柴,脚步匆匆地往厨房走,嘴上絮絮叨叨不停,心里却像烧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火,烦躁又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憋闷。屋里那台14寸的黑白电视机,泛着微弱却诱人的光,《一剪梅》的悠悠旋律轻轻飘出窗外,穿过寒风,飘向村子的各个角落,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三道梁子的孩子们,翻山越岭,不辞辛苦地赶来。
那些孩子穿着破旧的鞋子,裤脚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腿脚走得发酸发软,有的孩子鞋子都磨破了,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趾,却依旧满心欢喜,挤在望川家的屋里,只为看一眼这台村里独有的电视机。这方小小的屏幕,是他们贫瘠枯燥的日子里,接触外面大千世界的唯一一道裂缝,是他们童年里最珍贵的期盼。
望川娘皱着眉头,对着屋里忍不住嘟囔:“我说不买,你非执意要买,现在好了,三道梁子的孩子天天往这儿跑,屋里挤得满满当当,我连喘口气的清净都没有,收拾起来也麻烦。”话虽如此,她却从未真的赶过这些孩子,心底的柔软,终究藏不住。
顾千山坐在屋里那把老旧的单人沙发上,端着一个白瓷杯,轻轻吹开杯口的热气,慢悠悠喝了一口热水。他是堂堂男子汉,更是村党委书记,深知沉默的分量,也看透了妻子嘴上抱怨、心底柔软的心思。他看着屋里挤得满满当当、眼睛死死黏在电视屏幕上的孩子们,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耐心叮嘱着:“看可以,但不能耽误早上起床,学习才是你们的正路,要是早上赖床起不来,耽误了功课,可是要挨烧火棍的!”
孩子们的目光全然被电视画面吸引,一个个忙不迭点头应着,生怕稍一犹豫,就失去了看电视的机会。那一刻,这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比村里任何一盏灯火都要明亮,都要让人着迷,承载着孩子们所有的欢喜与向往。
望川娘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院门口,白了顾千山一眼,随即高声喊着:“吃饭了!赶紧到厨房来吃,别在那儿摆谱了!”
顾千山缓缓站起身,对着屋里的孩子们笑着再次叮嘱:“好好看电视,离家远的看完赶紧回家,天黑路滑,别被三道梁子的弯路迷住,耽误了回家的时辰,家里人该着急了。”
饭桌上,望川娘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忍不住爆发,没好气地瞪着对面的顾千山,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与委屈:“你就知道护着外头的孩子,跟他们有说有笑,贴心至极!川儿昨天还特意打电话到村部,一遍遍问你到底去给杏红提亲没,那丫头都已经嫁给长生了,你当初不让我透露半句,现在一直瞒着儿子,你心里就不难受,就不愧对孩子吗?”
屋子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寒风刮过的声音,静得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死死压在地面上,连两人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千山缓缓放下手里的筷子,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而郑重,目光沉沉地看着妻子,语气重得像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不能说,这件事绝不能让川儿知道。他性子太拗,又重情义,要是知道杏红嫁了人,肯定会不顾一切,从部队冲回来,到时候耽误了训练,毁了前途,一辈子就完了。他在部队就得安心训练,你就跟他说提亲了,好好安抚他的情绪,千万别露了破绽,万万不能毁了他的一辈子。”
望川娘一下子愣住,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掉,打湿了衣襟。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丈夫说得句句在理,都是为了儿子的前途着想,可那份藏在善意谎言里的心疼与无奈,像一块冰冷的疙瘩,死死扎在心头,挥之不去,磨得人心口生疼。
她默默在心里,一遍遍地背着安抚儿子的说辞,背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心口发疼发闷,就怕下次儿子来电,自己紧张说错一个字,漏了半点破绽,耽误了儿子的一生。一句为了孩子的善意谎言,她要用往后无数个日夜,慢慢守住,只因这是身为父母亲,藏在心底最深沉、最无言的爱。
长生家的公婆,早早就坐在院里等着两人归来,冻得时不时搓搓手,跺跺脚,却丝毫没有不耐烦。见两人赶着毛驴车回来,连忙起身迎出门,脸上的笑容像冬日里的暖阳,灿烂又真挚,暖得人心里发烫。公公快步上前,拉着长生的胳膊,细细问着一路的情况,路途顺不顺畅,冷不冷;婆婆则紧紧攥着杏红的手,家长里短地念叨着,问她累不累,渴不渴,那份热络与疼爱,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真把她当成了亲女儿一般对待,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杏红心头那层,被命运与苦难裹了许久的硬壳,在这份滚烫又真挚的温情里,终于一点点慢慢融化,心底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
夜色渐深,清冷的月亮悄悄拨开云层,探进窗户,洒下一道悲悯又柔和的光,照亮了半间屋子。长生家是青砖瓦房,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桌椅摆放整齐,倒也亮堂温馨。
杏红躺上床,双脚冻得通红僵硬,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一点点往上窜,蔓延至双腿,浑身都觉得冷。长生二话不说,掀开被子,伸手就把她冰凉的脚,紧紧抱进自己温热的怀里,掌心的温度滚烫,一点点暖着她冻僵的肌肤,驱散着刺骨的寒意。
“你的脚怎么这么凉?是不是路上冻坏了?”他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心疼与慌乱,微微发着抖,满是关切。
从小到大,除了小时候哥哥清醒的时候,对她有过这般温柔体贴,这么多年,她在苦难里挣扎,受尽冷眼与委屈,从未被人这样放在心尖上呵护疼爱。杏红的眼眶瞬间泛红,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模糊了视线,却死死咬着唇,硬生生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冷。”
她慢慢伸手,把自己的枕头搬到长生的枕头旁,紧紧挨着他躺下,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一丝释然:“睡吧。”
这一刻,她彻底接受了命运的安排,接受了身边温柔的长生,也接受了自己这一生的归宿。她在心里默默祈祷,远在部队的望川,一定要过得幸福,一定要远走高飞,离开这片满是苦难与牵绊的土地,要比自己幸福一万倍,一辈子平安顺遂。
长生看着身旁的杏红,眼里水雾盈盈,那不是情人间的浪漫柔情,而是一种被逼到命运角落,满心愧疚与无奈的痛,他恨自己身体孱弱,给不了她想要的幸福,配不上这般好的她。
杏红缓缓褪去身上的红衣,白皙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雾里精心雕琢的美玉,胸口的起伏轻柔舒缓,像山坳里缓缓升起的一朵云,轻软、柔美,却又硬生生扛着命运的重重重量。
长生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胸口起伏不停,手颤巍巍地抚上她的肩头,指尖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声音呢喃又哽咽,轻轻唤着:“杏红……”
他刚唤出她的名字,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爆裂开来,那咳声尖锐又痛苦,像硬生生撕裂了寂静的黑夜,他整个人疼得弯成了一张弓,身子不停颤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杏红瞬间慌了神,连忙坐起身,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手也跟着不停发抖,满心都是惊慌与心疼,眼眶瞬间红了。
长生慢慢躺平,紧紧闭上双眼,一滴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重重砸在枕巾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愧疚。“杏红,对不起……”
这三个字,藏着他对自己孱弱身体的绝望,藏着给不了她安稳幸福的无力,藏着觉得配不上她的自卑,更藏着对这份命运、对眼前这个女人,最深沉的愧疚与怜惜。
杏红怔怔地望着他,心底突然翻涌起浓烈的心疼,瞬间淹没了所有的不甘与委屈,所有的思绪。她从侧面紧紧抱住他,力道大得像在许下一生的誓言,声音坚定又执着,没有半分犹豫:“长生,你放心,我一辈子照顾你,永远不离开你。”
她从不是被动认命,而是心甘情愿,把自己的一生,彻底交托给眼前这个男人,交托给这份平淡却真挚的情意。
长生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情绪,终于哭出声,哭声压抑、颤抖,又带着彻底的爆发,像积攒了多年的苦难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涌出。滚烫的眼泪一颗一颗落下,重重砸在她的手背上、衣襟上,烫得像火,灼得人心头发酸,久久不散。
屋外的月亮依旧静静悬在夜空,默默窥探着屋里的一切,它沉默不语,却亲眼见证了,在这满是苦难的人间,一朵名为红杏的花,含着泪,忍着痛,在命运的尘埃里,悄然绽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