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川人口中的“批扞”

        2019年9月7日，陕西秦礼酒业有限公司，曾注册了一种“啤甘”商标，使用项目涵盖“果汁、矿泉水（饮料）、苏打水、无酒精饮料、软饮料、酸梅汤、植物饮料、无酒精碳酸饮料”，该公司本来为其销售的麦芽啤酒也申请该商标，但未得到批准。此前，该公司申请用“皮干”一词为注册商标，就未通过审核。

       这事很有意思。“啤甘”明显谐音于“皮干”这一关中常见发音，看似带有陕西元素，实际上弄巧成拙。

       众所周知，“皮干”这一发音，是属于带有训斥、警告意味的方言俗语，通常被视为不礼貌用语或轻度骂人话‌。在皇甫川里，人们见别人爱说话、乱说话，就会说他“皮干”（音）。

        只是我对此写法，感到很困惑。

        乡下到是有“皮松”的说法。大人们见小孩子不听话，经常会说，“你得是又皮松了，要紧一紧。”意思是再不老实，就要挨收拾即敲打了。这个倒是很好理解，一个人被“很很”打一顿，挨打之处皮肤会肿胀起来，感到发紧。

        只是这“说话”又同“皮干”有何关系？有人认为牛皮、猪皮等兽皮干后打得嘣嘣响，干皮声大，因此用它责备多嘴多舌爱说话的人，并引用了《广韵》中“‌㿱，音确，皮干也‌”的记载作为依据，指出关中人也常用“皮干板儿”或叫“皮干板板子”比喻和斥责那些特爱多嘴的人。

        这种解释，我觉得很牵强。

        牛皮、猪皮等兽皮干后可以敲打得嘣嘣响，最多说明嘴硬，跟爱说乱说不是一回事。至于“皮干板板子”，川人倒也常说，只是这“板板子”实际上是出于《诗经·大雅·板》中的“上帝板板，下民卒瘅”之句，意为‌周厉王行事违背常道，致使百姓劳累多病、受苦受难‌。这同“干皮”怎么也联系不起来。

       还有将此发音写作“批杆”的，“批”“杆”二字毫无关系，将此二字凑在一起，可谓“不知所云”，同多说乱说没有丝毫联系。而百度百科竟然还认为该词可以用来赞叹语境，用于形容人或事物极具气势与魄力。熟悉关中话的人一看就知道这纯属外行说法，说这话的人，一定不是关中人，是个外八篓子。

       那么，此发音又同什么词语对应呢？或者说原始出于何处？

       这一点，百度百科倒是说对了。它来自于《墨子》中的“谮慝之言，无入之耳；批扞之声，无出之口。”这句话是说，“恶意诽谤的言辞， 不要让它进入耳朵; 攻击诋毁的言论， 不要让它出自嘴巴。”   

       在古文中，“批”是“用手打”，引申为“攻击“之意，至今“批判”一词中还用此义项。而“扞”，也是用手抵挡之意。二字连用，表示手掌来回打击，引申为“攻击诋毁”。“扞”，一般读为han。但宋代《集韵》也有“古旱切，干上声。与擀同〞的记载。这是关中“扞”读音“gan”的来历。

       “扞”写作“杆”，当为误写，因二者外形颇像，至于“皮干”，更是聆音拟字，不知所云。

       不过，在关中民间语境中，“批扞”词，已突破了“攻击诋毁”的原始义项，从文雅劝诫落地为日常口语中的情绪表达，应用到更多的场合。

       嫌人话多、插嘴‌，可用。

       当有人不顾场合，喋喋不休或强行加入对话时，旁人可能会说：“‌少批扞！‌” 或 “‌你批扞很！‌”，意思即为“别瞎掺和”“你话太多了”。

‌       指责人多管闲事‌，可用。

       若有人对本不关己的事指手画脚，可用“批扞”来表达不满，暗指其“越界发言”“瞎操心”，如“这事儿轮得到你批扞？”

‌       批评说话不合时宜‌，可用。

       在严肃或敏感场合，口无遮拦、言语冒犯，不合气氛，使别人更加难受或尴尬。例如在葬礼上讲笑话。饭局中突然揭别人的短。

       这时一句“‌嫑批扞了！‌”既是警告，也带有“你这话不该说”的判断。

        嘲笑人说大话，可用。

        当某人高谈阔论，或不听劝告后被打脸，吹牛被戳穿，如有人吹嘘自己认识大领导，能办大事，结果当场打电话露馅。旁人会笑说，“‌你再批扞一下呀‌！”“怎么不批扞了？”既有“你这话说过头了”的意味，也带点幽默化解的智慧 。

        “批扞”用于以上场合，有“闭嘴”之意，作为语气的刹车‌、人情世故的提醒‌，对言行失当的即时纠正‌，带有道德和礼节的约束意味。     

       当然，“批扞”一词的使用，也不完全这样，有时带有戏谑甚至赞许的意味。

       当有人话多，但有时起到好作用时，大家会笑着骂他“真是个批扞板板子”，但也不无赞许意味。

       在关中方言里，如果人嘴皮子利落，能说会道，能给人带来欢乐，或者其他好时，人们也会说他“能批扞得很”，其实是句不带指责、反倒透着夸赞的话。

       比如村头的张婶，东家长西家短的事儿经她嘴一说，条理分明还带点趣味，邻里就会笑着说：“张婶能批扞得很，啥事儿到她嘴里都透亮。”

       再比如年轻人辩论赢了长辈，长辈也会佯装嗔怪实则夸：“你这娃能批扞得很，我都辩不过你。”

        和“少批扞”里的指责意味相比，“能批扞得很”，多是熟人之间的戏谑夸赞，把“会说话”这件事，用最接地气的方式拎出来，带着点“你这嘴皮子真溜”的佩服，也藏着“跟你唠嗑有意思”的亲近。没有恶意，全是实打实的认可——认可你脑瓜转得快，嘴皮子跟得上，能把死的说活，能把弯的掰直，是那种透着烟火气的、实打实的夸赞。

       有人认为“批扞”就是胡说八道，其实这也不是一回事。

       “胡说八道”侧重‌内容虚假、无根据‌。在斥责无根据、荒谬言论时使用‌‌。而“批扞”则是‌对言语行为的评判‌——说的话可能是“真”的，但话说多了，说了不该说的、不该说的时候说了、或者没资格说，都属于“批扞”。

       比如有人在饭局上突然揭人短，话虽属实，但不合时宜，会招来旁人“‌少批扞！‌”的劝告或斥责。

       “批扞”，可能是“胡说八道”，也可以是“多嘴多舌”。

       “批扞”一词提醒我们，说话要讲究分寸，把握时机、分寸和身份，耍不越界，不插手无关之事‌；不越时，合时不说‌；不越分，不替他人做主‌。要分场合、分对象，分情绪。

       老父亲在世时常教导我们说，不会说话的抢着说，会说话的想着说。我想，想着说话，就不会被别人说“批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