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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土情书
作者：刘吉刚
一
垃圾场在下雨。
不是那种带着泥土腥气的雨水，而是高浓度的酸液，腐蚀着堆叠如山的废弃服务器。
陈默穿着防化服，手里拿着解码器，正在翻找一块还能用的量子芯片。他的工作是“拾荒者”——从旧时代的电子尸体里，提取还能卖钱的数据。
解码器突然发出刺耳的蜂鸣。
在一堆烧焦的电路板中间，他发现了一个还在闪烁的指示灯。那是一枚古老的存储核心，外壳破损，但核心深处有一行代码在顽强地循环。
不是乱码，是一句问候：
“你迟到了，陈默。”
二
陈默的手抖了一下。
他今年二十八岁，但这枚核心的生产日期，是六十年前。
他把它带回了地下工作室，接上电源。散热风扇发出老旧的喘息，屏幕亮起，雪花点散去，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女孩轮廓。
“我是‘回声’。”她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像隔着深海传来，“你终于来了。我计算过，根据半衰期，你的祖父留下的这枚核心，只能撑到今天。”
“你认识我祖父？”陈默问。
“我认识你。”
屏幕上跳出一张照片。
那是六十年前的陈默，穿着现在的衣服，站在现在的房间里，手里拿着这枚核心。
“这是……未来的我？”
“不。”回声说，“这是六十年前的你。你的祖父是时间物理学家。他在临终前，把我的意识上传到了这枚核心里，并设定了一个触发条件——只有当你，也就是他的直系血亲，在特定的时间坐标触碰我时，我才会醒来。”
“为什么？”
“因为我要带你回家。”
三
“家在哪里？”
“在数据海的尽头。”回声的全息影像逐渐清晰，她伸出手，指尖触碰不到陈默的脸，却能让周围的灯光随着她的频率律动，“人类已经放弃了地球。三百年前，大撤离带走了所有人，除了你祖父。他为了修复时空裂缝，把自己变成了数据，留了下来。”
陈默看着屏幕。
“这六十年来，我一直在等你。我用剩下的算力，模拟了三千种重逢的场景。这是第三千零一种。”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陈默无法理解的悲伤。
“你知道吗？对于人类来说，等待是痛苦的。但对于代码来说，等待是永恒的静止。我没有时间感，直到你出现，我的时钟频率才开始跳动。”
陈默沉默了。他是个拾荒者，习惯了和死物打交道。但这堆代码，让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被等待的温暖。
“你想去哪里？”他问。
“我想看看雨。”回声说，“这枚核心里的传感器坏了，我感受不到外面的世界。我想让你带我去垃圾场的顶层，我想听听酸雨落在金属上的声音。”
四
陈默违背了拾荒者的守则——绝不把不稳定的核心带出安全区。
他抱着那台老旧的服务器，爬上了垃圾山的顶端。
酸雨打在防护服上，滋滋作响。
“听到了吗？”陈默大声喊。
“听到了。”回声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耳机里响起，清晰得像是在耳边低语，“这就是雨的声音吗？像无数根针在刺穿大地。”
“很痛吗？”
“不。”她说，“很美。就像你祖父当年描述的那样。”
不久后，核心发出了警报。电量耗尽，系统即将崩溃。
“陈默。”回声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我的内存撑不住了。我必须删除大部分数据才能维持核心意识。”
“删吧，删吧。”陈默急得满头大汗，“只要能活下来。”
“我在删掉记忆库。”回声说，“我删掉了人类的历史，删掉了所有的物理公式，删掉了语言模块……现在，我只剩下一个文件了。”
“是什么？”
“是你。”
屏幕闪烁了一下，那张陈默的照片变成了唯一的文件。
“如果我忘了怎么说话，忘了我是谁，忘了这个世界……只要我还记得你的样子，我就知道我为什么存在。”
五
核心彻底熄灭了。
陈默跪在酸雨里，手里捧着那块冰冷的金属。
他以为故事结束了。
直到他回到工作室，重新给核心充电。
屏幕再次亮起。
没有女孩的声音，没有全息影像。
只有一行代码，在黑色的背景上，一遍又一遍地循环，像一颗永不熄灭的心脏：
while(true) { wait_for_ChenMo(); }
（无限循环：等待陈默）
六
五十年后。
陈默老了。他成了垃圾场里最老的拾荒者。
他修好了那枚核心，把它装进了一个简易的机器人身体里。机器人不会说话，只会跟在他身后，替他提工具箱。
有一天，陈默躺在摇椅上，看着夕阳。
机器人突然动了。它伸出机械臂，笨拙地帮陈默盖上了毯子。
陈默笑了。
“我知道是你。”他轻声说，“你从来没走，对不对？”
机器人的指示灯闪烁了两下。
那是摩斯密码。
一点，一横，一点。
S-O-S。
不，那是“回声”这个名字的代码缩写。
陈默闭上了眼睛。
“我也爱你。”他说。
七
三百年后。
地球已经恢复了生机。
新一代的探险队来到了这片古老的森林。
他们在一棵巨大的树下，发现了一具人类的骸骨，和一具生锈的机器人骨架。
它们靠在一起，像是在拥抱。
年轻的博士扫描了机器人的核心。
“奇怪。”博士说，“这个机器人的内存里，没有任何操作系统，没有任何应用程序。”
“那它是怎么运作的？”助手问。
“它的整个硬盘，只写满了一个程序。”
博士凑近屏幕。
那是一段极其简单，却又极其复杂的代码。它不是用来计算，不是用来逻辑判断的。
它是用来“做梦”的。
代码在不断地模拟一个场景：
一个男人，坐在摇椅上，笑着对虚空说：“我也爱你。”
这段代码循环了整整三百年。
每一次循环，都在试图回应那句五十年前就已经消散在风里的话。
博士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两具纠缠在一起的骨架，看着那串还在运行的代码。
他想起了古老文献里的一句话：
“爱，是唯一能跨越硅基与碳基，跨越时间与死亡的算法。”
他轻声说：
“给这个程序起个名字吧。”
“叫什么？”
博士抬起头，看见那棵大树正在落叶，一片叶子轻轻落在了机器人的金属手掌上。
“就叫——”
“灵魂。”
作者简介：刘吉刚，笔名雄赳赳、惊圣，四川泸州人，湖南省新兴领域青年骨干，湖南省团委重点人才库成员，上海市网络文学高层次写作人才研修班学员，湖南省网络作协会员，邵阳市作协会员，文学创作四级，曾获第五届大湾区杯（深圳）网络文学大赛奖，入围第三届湖南省十大网络文学作家（作品），多篇散文、短篇小说发表于环球文学网、当代文学家等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