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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河微型小说三篇
作者:张小河(澳洲悉尼)
高考生与卖鞋女
眼看再有两个月就要高考了,但备考的女儿却意兴阑珊,模拟考试成绩一直不很理想。我心急如焚,话里话外暗中带刺,委婉地要求她急起直追,务必后来居上。她虽然口头答应,但却从不落到实处。一到周末不是去打篮球,就是参加歌咏比赛。眼下她妈正在海外坐移民监,我是既当爹又当娘,还要兼职课外辅导,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虽然现在的高考已经不是当年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了,但是既然我们自己就是通过高考才实现了阶层跃升,从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变成了知识分子,那么女儿也必须沿着这 条路走下去,最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才能光宗耀祖衣锦还乡。冥思苦想了两天之后,我决定现身说法,用残酷的社会现实,给女儿上一课。
我现在教书的学校外边有一个地下通道,里面布满了各种小商贩的摊位,鳞次栉比琳琅满目。在接近出口的地方,有一个专卖鞋子的小女孩,和我女儿年纪相仿。她人长得俊俏,服务态度好,而且还口齿伶俐擅于营销。有一次我去她那里买鞋,攀谈后知道了她来自湖北,本来在鞋厂打工。鞋厂倒闭之后,就不得不靠着工厂给她的二百双鞋子的遣散费,做起街头生意来。可现在市场疲软,尽管她每天起早贪黑地苦干,所得到的微薄收入还是难以维持温饱。一天只吃两顿饭,而且有半年没吃过肉了。
这个卖鞋女看来是一个很好的反面教员,我决定用她的际遇来启发女儿,告诉她什么叫中产返贫,什么叫家道中落,希望会有预期的效果。
这一天,我带上女儿去了那个地下通道。先在摊上吃了几个烤白薯当午餐,然后走到卖鞋女的摊子上,准备给女儿买一双她期盼已久的耐克球鞋。在看好鞋样并试穿之后,我就开始和卖鞋女砍价。经过十几个回合的讨价还价,最后成功地把价格砍到了成本以下。看到女孩急得都快哭了,我才假装极不情愿地把鞋子买了下来。
在回家的路上,我语重心长地对女儿说,这个女孩就是因为没能考上大学,所以才不得不在城里打工,一天累死累活的,不光赚不到几个钱,还把大好的青春年华都给荒废了。可见人的一生,总有那么关键的几步,是不能走错的。而高考就是人生中最关键的一步。一步走错,满盘皆输,是上大学还是当街卖鞋,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女儿低着头若有所思,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但从那以后,她周末确实就不再去打球和唱歌了,而是背着很重的书包出门去,说是要和伙伴一起补习功课,一直到很晚才回家。相应地,她的学习成绩也确实提高了。我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为自己能够因材施教,内心充满了成就感。
不久以后,女儿参加了高考。放榜那天,她兴高采烈地走到我的面前,高举着手机大声嚷道:“谢天谢地,我们终于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了!”
“你们?”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们是谁啊?”
“卖鞋女和我呀!”女儿的回答里充满了骄傲和自信。
“卖鞋女?她也考上了?还和你是一个学校?这是怎么回事啊?”
“如果按北京的录取分数线,她其实去年就已经考上了。这次回老家再考,还是比我多了80多分呢!”
我听得一头雾水,经过细细盘问,才明白了原委。女儿那天见我疯狂砍价,觉得很对不起卖鞋女,就暗地里跑去和她道歉,并退回了我砍掉的那一半鞋钱。从那之后,两人就成了朋友。她后来一有空就去她的摊位,一边帮她卖鞋,一边补习功课。在卖鞋女的帮助下,女儿终于以超出本地录取分数线50分的成绩,考上了她们共同心仪的大学。
我如梦方醒,睁大眼注视着女儿,仿佛不认识她了。卖鞋女半工半读,考分比女儿还高,说明她比女儿更聪明。因此她们的结盟,从长远看是有好处的。在我对女儿说出上述见解后,她报我以一个神秘的微笑,随口说:“上大学以后,您就不用再为我操心了吧!”我突然感到女儿一下子长大了。
倒是我自己,现在回想起来有点后怕。我当年高考的时候,其实是靠着有北京户口,才能以平均低于外省市50分的成绩,被大学录取的。如果全国实行统一的录取分数线,我当年其实根本就上不了大学。果真如此,我才是那个应该去当街卖鞋、或者在某个工地上搬砖的人呢!

考试归来
(2025年7月4日于悉尼)
我和流浪汉
刘二是和我起小一起玩大的朋友,最近因为家里没有帮他抢到那所本来应该属于他的拆迁房,就被女朋友甩了。他心情郁闷,就托我做担保,给他办了个旅游签证到了悉尼。反正我这里还有间空房没人住,他就在我这儿蹭吃蹭住,有小一个月了。
这天早晨,我们被天上呼啸而过的飞机声叫醒,不得不爬起来,烤了两块面包片当早餐。吃完以后,刘二突然眨着色眯眯的眼睛对我说,“你小子来这里也有20多年了吧?搞过洋妞没有?”
“有那么一两次吧”,我心不在焉地说:“盆大棒槌小,不怎么得劲儿。”
“我总觉得这条街上有个洋妞看上我了”,刘二有点得意地说。
“何以见得呀?”
“我每天早晨跑步和她碰面的时候,她总是笑咪咪和我打招呼,还用中文说 ‘你好’呢”
“做梦吧你,这里的人,见面都打招呼,也都微笑问好。但你想和她深交,就没那么容易了”
“原来如此,敢情见面行注目礼打招呼,在这儿就是一习惯呀”,他恍然大悟地说。
我不由得想起了我们小的时候,刘二和我在北京街面上和人打架的事来。其原因就是彼此互相多看了一眼。那个时候的黑话叫“犯照”,相当于东北话的“你瞅啥”。刘二的额头上,现在还留着一个月牙型的伤疤,就是那次恶斗,对方用U型锁,留给他的终生记号。
饭后,我们去逛街,在火车站旁边的立交桥下面,看到了一群流浪汉。他们萎缩在墙角里,面色黢黑,脸色阴沉,并不直接和你对视,但也不显得格外猥琐。他们我行我素,旁若无人。
可是,行走之间,我突然在这组流浪汉中,见到了一个熟人。这是我们公司的CEO安得孙先生。他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运动装,也没戴眼镜,也没刮胡子,蓬头垢面,睡眼惺忪,在那里抱着一把吉他,边弹边唱。他面前放着一个空着的吉它盒,里面已经有人零零散散的放上了一些硬币。
“Country Road, take me home…..”这首苍凉的英文乡村歌曲,引起了我们深深的思乡之情。
“老板”,等他把这首乡村歌曲完整地唱完之后,我才怯生生地走上前,放下了一个两元硬币在他的吉它盒里,然后弱弱地问“您怎么会在这里?”
“嗨,James!Morning!”老板笑嘻嘻地和我打招呼,然后解释说,这几天天气冷了,这里有很多的流浪汉没有足够的衣服和被褥御寒。我们为了向人们表示对弱势群体的关怀,并为他们筹款,就组织了这一次“体验流浪汉”的活动。这一群流浪汉里,有一半都是在澳洲五百强企业里做总管的。
“我们现在已经筹到将近1000块了,你要不要回去换身衣服,也加入我们?”安得孙真诚地看着我说。
“谢谢邀请”,我指一指身边的刘二说:“我今天还有朋友要陪,改日再说吧。”说完就急匆匆地逃之夭夭了。
“我操”,回到家里,刘二跟我说:“就冲这的人对流浪汉的这态度,我也一定要想办法留下来”。
“那正好”,我随手扔给他一件脏了吧唧的旧西装,和我那把很久没有吹过的小铜号,“那咱俩明天就出山吧,估计你小子要想留在这儿,首先就得学着从做流浪汉开始”,我笑嘻嘻地对他说。
一曲《斯卡布罗集市》的小号曲,随即就在我的后院里嘹亮地响起来。

爱读书的流浪女
(2024年10月30日于悉尼)
父亲节茶杯
今天是父亲节。我出国很久以后,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一个节日。我过去从来也没给父亲买过父亲节礼物,也没对他说过任何肉麻的话。等我终于想起来应该送他点什么,并对他大声地说出我爱他的时候,他已经去世了。
在我结婚三年,特别是我们的宝贝女儿出生之后,太太才替她为我买了第一个父亲节礼物。但与其说那是礼物,倒不如说那是工具。因为那只是一个墩布。她买了给我,只是想让我每天至少要把地板认真地擦一遍而已。而且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收到任何礼物了。
而且我最近更怀疑太太是过早地进入了更年期,所以才会整天专门跟我找茬斗气发牢骚。不是嫌我肉煮得太烂,就是嫌我菜炒得太咸。等我好不容易把残羹剩饭都收拾干净了,她又埋怨我把锅碗瓢盆摞得太高,让她一不留神就把饭碗打破了。
细想起来,女儿七岁以后,我和太太在街上走路就不再牵手了。而且此后再说话,声调就不断提高。等女儿到了10岁以后,甚至连对话都少了。凡是到了必须要进行交流的时候,那调门就像国会议员在进行国事辩论,以至于有一次被邻居听到了,还以为我在家暴,把警察都招来了。
所以我们今天一直到中午,都还没有说过一句话。午饭是极简风格,分别是妈妈的烤面包,宝贝的土豆泥和我的方便面。
午饭以后,我照例冲了一杯咖啡。一边呷着那略带苦味的无糖饮料,一边对着那个长长的茶杯细细端详默默出神。那是一只白底蓝花的带有景泰蓝特色,由景德镇烧制的细瓷茶杯,是阿兰在离开澳大利亚回国时留给我的。那上面曾经有过她的香唇留下的印记,令人想起她当初留给我的那许多风情万种。自从我和太太过了所谓的七年之痒之后,我就从自己珍藏中的各种纪念品中,把它挑了出来,并用它来重温我生活中的各种甜酸苦辣。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三年,我现在对这个茶杯已经爱不释手了。每当我的嘴唇接触到这个茶杯的冰凉细腻的边沿时,我就想起我们当初长时间拥吻时的美好时光来了。回味着她的温存体贴,我经常不断地想,如果当年娶的是阿兰,我今天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爹地!父亲节快乐!”,正当我沉浸在对过去时光的美好回忆的时候,女儿端着一个手工做成的咖啡杯走过来了。那是她亲手制作的准工艺品,和我手中的景泰蓝茶杯大小相似,但由于烧制的得过于粗糙,反倒显得格外的古朴可爱。那深蓝色的底漆,明显是刻意地投合着我心仪的颜色。而茶杯上用立体胶泥塑成的英文字母DAD,则是用明黄色标出,更是格外地令人动心。
女儿出生时难产,因为她拒绝到这个充满险恶的世界上来,曾经把妈妈折腾得死去活来。苦等了一天一夜之后,最后才不得不开刀侧切,让医生用一个大大的钳子夹着脑袋,才把她拉了出来。但这也导致了妈妈产后大出血,并长期抑郁。虽然自此以后,呵护她们母女就成了我的使命。但是,产后忧郁所带来的长期困扰,再加上生活中的各种磕磕碰碰,最后还是使她变得碎嘴易怒,牢骚满腹,令我苦不堪言,最后终于决定彻底放弃。先从冷战开始,向最后得脱够努力。
我又一次看了看女儿给我做的手工茶杯,并与那个景泰蓝的精工细作做了认真的对比。景泰蓝天生丽质,粗茶杯古朴自然,各有各的好处。鱼和熊掌是否可以兼得呢?
“爹地”,女儿轻柔地问我“你不爱妈咪了吗?”
“爱呀!”我回答。“但我更爱你,宝贝”
“那你们为什么总是吵架呀?”
“我们那不是吵架,我们是在讨论问题”
“你们下次再讨论时,能不能让我当裁判?或者你把你的意思先说给我,让我转达给妈咪,然后再把她的反馈转达给你。”
“为什么要这样呢,宝贝?”
“这样你们就不需要再大声讨论了”女儿说。
确实,我对女儿说话,从来都是柔声细语的,比正常人说话至少低八度还慢半拍,而且十年来一直如此,以至于女儿看到别人大声说话的时候,都以为那是在吵架。
“爹地,妈妈其实也爱你的。所以她才总买你爱吃的牛腩和排骨。尽管她其实因为牙不好,从来都不吃这些东西的”。
“这样啊,那你现在就去替我谢谢妈咪好吗?”
“好的,谢谢爹地”。
女儿作为一个和平使者,转身轻轻地走入了妈妈的房间,转达了我的问候。两分钟后,她又转回来,告诉我妈妈现在高兴了,并祝我父亲节快乐。她还说,妈妈要出去采购,今天晚上吃大餐。
“谢谢宝贝和妈妈”。说着,我随手把那个景泰蓝茶杯放到了碗橱下面。从现在起,我就要改用女儿给我做的土瓷茶杯喝咖啡了。
当爱情转化为亲情的时候,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吧!我默默地想。

我爱爹地 (网络照片)
(写于2024年6月1日)
本期实习编辑:赖锦怡校改

作者简介
张小河:生于北京,于1993年获澳洲阿德雷德大学博士学位,曾就职于北京师范大学,香港浸会大学和澳大利亚纽斯卡尔大学,已经发表学术论文60多篇。从学生时代就已经开始影评写作并获奖项。曾任香港影评协会会员并获该会影评比赛冠军。现为澳大利亚新州华文作协会员和悉尼华语作协会员。作品涵盖剧本创作、影视评论、小说、诗歌和散文等领域,主要发表于该会会刊《南极光》、澳大利亚《新报副刊新文苑》、《大洋时报》和《世界华人周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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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韩菜菜、朱双碧
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4月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