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遗韵（二）

李东川

       细雨朦胧的江南，滋润了人的情感思绪，那些过往的温柔时光，在柔情似水的往事中变得美好起来。

       一早，天还下着雨，是那种绵绵细雨。

       朋友便来了电话，说：这天不错，我们还是去平江路，在梅雨时节去品茗喝茶，想必会是另一番滋味吧

       在我来之前还不断抱怨这“鬼天气”的朋友，大概是受到我头一天在“丁香巷”的情绪感染，居然也有了“梅雨季节”中逛景的兴致。

       头一天在绵绵细雨中，我和他谈起了雨中“丁香巷”的感受，谈起了雨巷中结着愁怨的丁香姑娘。当时我看到了他眼神中的恍惚，于是想，此时的他，应该为自己编织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丁香姑娘了吧。

       在傍着平江河畔的那个小茶馆里，我们依栏而坐：梅雨季的细雨如纱，漫染江面，水汽氤氲间，江水泛着温润的柔光，一位江南打扮的女子轻摇橹桨，那乌蓬船在烟雨中缓缓穿行，划出了一道浅浅水痕。

       有琵琶声从乌蓬船中传出，恍惚间，我看到了游览在江中的唐伯虎，看到了唐伯虎对倚靠在江畔小楼上的秋香暗送秋波。

       在与唐伯虎如痴如醉眼神的碰撞中，秋香脸上泛起了一团红晕，嫣然一笑躲进了小楼。

       在那些摇移的时光中，我看到秋香终于没能抵抗住这位风流才子的眉眼传情，于是便为后世留下了唐伯虎点秋香“三笑”结良缘的美好传说。

       看到沉浸在往日时光中露出微笑的我，朋友露出莫名的神态，他问我：“笑什么？”

       我说我看到秋香了，他看向烟雨朦胧的江面（我总觉得把平江称之为“江”，便没了诗意，在我看来应该称之为“水”，比如“秋水”，如“望断秋水”，“秋水共长天一色”，“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南湖秋水夜无烟，耐可乘流直上天”。还有“春水”，“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脸上露出了不知所以的茫然。

       我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看着轻摇橹桨消失在烟雨中的女子，突然悟出来所谓的“诗意”，原来是从内心深处生发出来的啊。

       当我把此时此刻的感觉描述出来时，朋友露出了一脸的惊异，嘴里吐出了一句：“我明白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突然有了个莫名的联想——在平江春水的凭栏遐想，与在川南河畔吊脚楼的依窗思绪应该是截然不一样的——在吊脚楼依窗思绪的川妹子是灵动活泼的；而在苏州平江临水遐想中的江南女子，则是温婉缠绵缓步轻移身姿袅袅带有几分愁怨的。

       夜幕下的梅雨季节，细雨如纱，灯光迷蒙漫染江面，水汽氤氲间，水面泛着温润的柔光。

       水面上荡漾的乌蓬船内，悬挂的灯笼散发着暧昧的味道，在她的裹挟下，我被带进了那些久远的暧昧时光。

       我听到了缠绕着幽幽月光的琵琶声的弹奏，透着对万物无常、瞬间之美的共情与怜惜的真情流露；其切切之语更述说着琴声的言外之意、真是境生象外、朦胧神秘、有着不可言说的余韵……

       透过岁月的薄雾我看到了正在船舱中昆曲清唱的赛金花，但听她声如水磨，在腔似游丝的音韵中，我听到了烟雨江南的婉转缠绵，余韵悠长。

       我终于明白过来，在“浓妆淡抹总相宜”的西湖上，如果没有西施；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秦淮河上，如果没有李香君、陈圆圆、董小宛；在“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的浔阳江头，如果没有“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琵琶女；在烟雨蒙蒙的平江中，如果没有清润、清雅、清婉，带有古意，隔着百年风月，与旧人轻声细语哼着《枫桥夜泊》昆曲的赛金花……所谓的西湖美景、秦淮风流、浔阳江情、平江遗韵……便失去了如梦如幻的风韵。

       突然就想：为什么我们心中的美好都在南方？

       仿佛才一下明白过来，那些所谓的美景和灵动在诗人笔下的诗意，都是来自于那些步履轻盈、袅袅婷婷、款款而行的江南女子。

       同样是河是湖，为什么在渭水和易水之上，在天池和千倾洼里，我们的思绪却缺了灵动，并因此没了诗意，因为在这些地方没有让我们产生联想的美女。

       在烟雨朦胧的夜色中任意飞翔的思绪，揉进了温润时光中，望着梅雨如丝的夜色，不禁在想：中国历史上的知名风景区大抵都与女性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些景观因着女性的浸润变得委婉温润阿娜多姿美好起来。

       突然悟道：“江南的美景全是由历朝历代的美女熏染而成的啊。”

       在江南的朦胧夜色中，浸润着一种暧昧的温柔，那是从千年的古风中传送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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