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檐下四季》
李润栋
老巷的檐,是时光的容器,盛着我一整个童年的四季。
春是檐下的第一缕风。檐角的瓦当还凝着残雪,风就先钻了进来,带着墙根下荠菜的清苦气,掀动窗台上晒的旧书。奶奶总在这时搬竹椅坐在檐下,择一篮刚掐的马兰头,指尖沾着嫩绿的汁。我蹲在她脚边,看檐下的燕子衔泥筑巢,泥点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风把奶奶的白发吹得贴在额角,她抬手捋顺,顺便塞给我一颗刚剥的糖,甜意混着风里的青草香,是春天最软的注脚。檐下的春,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盛放,是藏在瓦缝里的草芽,是燕子啄下的春泥,是奶奶择菜时,落在竹篮边的那片碎阳光。
夏是檐下的一场凉。正午的日头把青石板晒得发烫,整条巷都浸在蝉鸣里,唯有檐下是天然的凉棚。爷爷把竹床搬出来,铺着凉席,我躺在上面,看檐角的蛛网被风吹得轻轻晃。爷爷摇着蒲扇,扇风里混着他泡的茉莉花茶的香,还有巷口卖西瓜的吆喝声。偶尔有雷阵雨砸下来,雨点敲在瓦上,噼里啪啦像鼓点,檐下的雨帘垂下来,把巷口的世界隔成模糊的影。我光着脚踩在檐下的积水里,看水花溅起,溅湿了裤脚,爷爷笑着拍我的背,递来一块冰镇的西瓜,甜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暑气瞬间消了大半。檐下的夏,是蝉鸣里的蒲扇风,是雷阵雨中的雨帘,是西瓜甜到心里的凉。
秋是檐下的一阵香。桂花开的时候,整条巷都浸在香里,檐下的桂树斜斜探着枝,花瓣落在青石板上,铺成一层金。奶奶把桂花扫起来,拌上白糖,封在罐子里,做桂花糕。我趴在檐下的石桌上,看她把糯米粉和桂花揉在一起,蒸汽从蒸笼里冒出来,裹着甜香,漫满整个檐下。檐下的秋,也是晒秋的时节,玉米、辣椒、豆角挂在檐下的绳上,红的红,黄的黄,像一幅鲜活的画。我帮着奶奶翻晒,指尖沾着辣椒的辣,玉米的香,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把日子都熏得甜丝丝的。檐下的秋,是桂花糕的甜,是晒秋的暖,是风里藏不住的香。
冬是檐下的一缕暖。雪落下来,把檐角堆成厚厚的白,檐下挂着冰棱,像透明的水晶。爷爷把煤炉搬在檐下,煮着一锅红薯,热气从锅里冒出来,融化了檐下的雪。我裹着厚厚的棉袄,蹲在炉边,看红薯在锅里慢慢变熟,甜香从锅里飘出来,混着雪的清冽。奶奶坐在炉边,织着毛衣,毛线针在她手里翻飞,檐下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毛线团上,泛着暖光。雪停的时候,我搬着小板凳坐在檐下,看巷口的孩子堆雪人,檐角的雪慢慢融化,水滴落在青石板上,叮咚作响,像时光的脚步。檐下的冬,是煤炉的暖,是红薯的甜,是雪落时的安宁。
后来我离开老巷,住进高楼,再也没有那样一方檐下,能盛下四季的烟火。可每当风穿过城市的楼宇,我总会想起老巷的檐,想起檐下的奶奶和爷爷,想起那些藏在檐下的,一去不回的时光。原来檐下的四季,从来不是四季本身,是藏在时光里的爱,是刻在心底的家。
作者简介:李润栋,一名普通文学爱好者,喜欢用文字记录生活里的点滴日常与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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