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军营记忆——桂北有一座小山村
文/肖福祥
广西桂北的秋天很美。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学习开车的那年秋天。一天,部队派我和我的师傅驾驶一台解放牌载重汽车到桂北林区拉木料,住在那里的一座小山村里。
具体名字我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它在广西融安县与三江县的中间,前有柳江,后有枝柳铁路。
村庄不大不小。说像镇,比镇小。说像村,比村大。它壮汉混居,既有吃国家粮的居民,也有自给自足的农民。是一个发展中的村落。
它的前面有几棵大榕树,每棵榕树都要几个人合抱才能抱住。它们的枝条遮盖着一大片土地。
榕树的下面是一个很大的岩洞。岩洞里长年累月流淌着一股很大的泉水。村民们很讲究卫生,他们用青石板和石头将泉水分成四个区域砌了起来。第一个区域他们用作水井用;第二个区域他们用作洗米洗菜用;第三个区域他们用作洗衣服用;第四个区域他们用作洗刷其它劳作器具用。
井水顺势下流,流入柳江。
柳江在村庄的前面,紧靠村庄。江面不是很宽,但是江水清澈,水清见底。
柳江上停泊有许多木排。这些木排都是工人们从柳江的上游,贵州、湖南顺水放排运下来的木材。
枝柳铁路开通前,这些木排都放排到柳州新圩火车站中转装火车运往全国。枝柳铁路开通后,这些木排都在这个小村庄上岸装火车。
这些木排,没有起岸前,都静静地躺在江里,一排一排地,木排江水和谐相容,秋江水静,给宁静的小山村增添不少美色。
小山村的背后是枝柳铁路。那时候,枝柳铁路是我国第二条南北大通道。铁路的开通,改善了小山村的交通条件,也打破了小山村的宁静。
铁路开通前,小村的村民都是清一色的壮民,外地人很少光顾这里,这里的村民也很少外出。那时候,这里的村民,民风淳朴,村民间的感情,好得像金子般地光亮,纯净得像村前的井水一样干净。
铁路开通后,特别是柳州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来到这里后,小山村一天一天地变化了起来,尤其是水井旁,歌声,笑声,打闹声,整天热闹不断。这里成了全村最热闹的场所,最重要、最繁忙的地方。
那年金秋10月,我俩在这里住了10多天。
师傅是北方人。在南方人眼里,北方人总是高大、魁梧、帅气、逗人喜欢。
我的师傅不但人长得帅气,而且车也开的好,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驾驶员。他当兵6年,年年都是先进。只是,那年他是一个老兵了,是我们车队里最老最老的一个老兵,面临退伍了。他这一次出来执行任务,是我们部队照顾他,最后一次派他到外面来执行任务,回去后,部队就要安排他退伍了。
他老家的家庭条件不是太好,对象也没有找好。这次出来后,我常常看见他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好像心中有一种久困的愁,欲吐不能,不吐不能,心事沉沉。
他和我的关系很要好,像亲兄弟一样。我学开车是他教的。我学员班结束后,又是他点名要我跟他实习。他喜欢我,为了我的进步,不知操了多少心,流了多少汗。当然,我对他也是惟命是从,没说的。
小山村旅馆的住宿条件不是很好,洗漱都在井边。
第一天晚饭后,我和师傅去井边洗漱,井边的人很多,我俩怕打扰他们,来到了水井的最下端。
这时候,人群骚动了起来。有人喊:“同志,那里是洗粪桶的地方,不能洗漱。”
紧接着就是嘈杂的声音:“同志,到我这里来吧,我洗完了。”“同志,到我这里来吧,我这里还有空位置。”“同志,到我这里来吧,我们挤一挤就行了。”声音中,有男的,有女的。有真心的,也有开玩笑的。
我和师傅洗漱完后,离开时,身后的声音更加杂乱,也更加放肆了。有吹口哨的,也有唱歌的。什么哥呀,妹呀的,反正是“文革”时期的那几首歌。
歌虽然难听,但是,我俩感觉到,那是那些精力旺兴的年轻人青春的躁动,其中也有不少那些下乡知识青年的那种渴望和忧愁。
我是不敢理会他们的。我出身太苦了,当时,我当兵还不到一年,刚刚抓住希望的绳索,我怕绳索折断,再入深渊,永无翻身的日子。
师傅跟我就不一样了。他可能认为他快要退伍了,也可能是心情烦闷,想开开心。时不时地回过头去,和他们对上几句。
他每次回头后,总会引起更大的一阵骚动。
我多次催促他,说:“师傅,快走,快走。”
他总是教训我。“催,催,催什么呢?你要走你先走。”
师傅是从来没有跟我发过脾气,发过火的。那一次是例外,好像他是被鬼迷住了似的。
山区的公路九曲回肠,下连地狱,上通天堂,非常难走。第二天晚上,我洗漱后,早早地上床休息了。半夜醒来,没见了师傅。我那时候还没有手表,我的手表是提干后买的。我不知道时间。以为师傅公干去了,又睡了。
第三天晚上同样。只是我产生了怀疑,师傅晚上怎么不睡觉呢?
第四天晚上,我装着睡觉了,等师傅出门后,悄悄地跟了过去。
山村水井旁的一棵大树下面站着两个人。一个就是他——我的师傅,最后一次出车来这里出差拉木料,一个即将退伍了的老兵;一个是从我们部队驻地的城市--柳州市来这里下乡,在这里当了好几年知青的女知青。
第五天早上,我装着不知情的样子,问师傅。我说:“师傅,我昨天晚上到处找你,你去哪里了?”师傅知道露馅了,瞪着眼睛吓唬我,说:“回去不许乱说。”
我知道我回部队不能说。我说:“师傅,我知道,你放心吧,我不会乱说的。”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师傅就要退伍回乡了。那段日子,他天天往柳州市跑,别人还以为他在做回家的准备,我知道,那是他去做他那不可告诉别人的事情。
一天,部队首长突然把我叫去了。为了师傅的事,那天首长把我刮了一顿,把我刮哭了。
师傅的这桩不合军队规定的恋爱,部队是做了许多工作的,师傅走的那天,眼睛都哭红了。
那天,我去送师父,在火车站,面对哭红了眼睛的师傅,我也很动容。
我一再叮嘱师傅,我说:“师傅,来信啊!”
师傅好像没有听到似的,他走后一直没有给我写信。
师傅是一个很要面子的人,可能是他觉得他的事情影响了我,不好意思再给我写信吧......
不管师傅来不来信,那山,那水,那树,那村,永远记在我的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