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二十五)
作者:沈巩利

上世纪六十年代,清禾队最热闹的事,不是过年,不是娶亲,是排戏。
那时候,革命样板戏风靡全国,村村队队都在学,都在唱。清禾队不甘落后,队委会开了三次会,最后队长一拍桌子:“人家能唱,咱清禾队也能唱!唱就唱最难的——《智取威虎山》!”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吸了一口凉气。《智取威虎山》啊,又是唱又是打,又是文戏又是武戏,还有那么多行头道具,清禾队这几十户人家,能行?队长看出大家的疑虑,又说了一句:“怕啥?请老师,抽专人,队上出钱。咱清禾队啥时候软过?”
就这么定了。
队上从牙缝里挤出一笔钱,请了外地剧团一个退休的老艺人来当师父。那老艺人姓寇,大家都叫他寇师父,六十来岁,瘦瘦的,眼睛亮得很。他在剧团唱了一辈子戏,生旦净末丑,样样拿得起。退休回了老家,闲不住,清禾队一请,他就来了。寇师父来的时候,背着一把板胡,提着一只旧皮箱,皮箱里装着戏本子、鼓板、几支笛子,还有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他在清禾队住了将近一年,吃派饭,挨家挨户轮着吃,从不挑拣,给啥吃啥。
队上抽了十几个年轻人,组成清禾队样板戏宣传队。有强他爸鸣德那时候正年轻,被抽去演杨子荣。鸣德嗓子好,一亮腔就能把人的耳朵抓住,村里人都说他有“戏饭”。可他自己不自信,说:“杨子荣是英雄,我长得黑黑的,能行?”寇师父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说:“黑怕啥?杨子荣在林海雪原里钻来钻去,能白吗?你把精气神拿出来,就是杨子荣。”
除了鸣德,队上还抽了有福演少剑波,有禄演李勇奇,秀兰演小常宝,还有几个年轻后生演八大金刚和战士们。乐队的人也是从队里挑的,拉板胡的是云麦,拉二胡的是根柱,打锣鼓的是四辈,打板的是满仓。这些人里,只有云麦以前摸过板胡,拉得也不算好,其他人都是白丁,连锣鼓家伙都没碰过。寇师父不怕,说:“不怕不会,就怕不学。只要肯下功夫,我保证你们三个月能上台。”
学戏的日子,是从每天天不亮开始的。
寇师父定下规矩:每天早上五点半,所有人到庙西的碾场集合,先吊嗓子,再练功。冬天的早晨,冷得能把耳朵冻掉,碾场上结了厚厚一层霜,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寇师父站在中间,手一抬,大家就开始“咿咿咿——啊啊啊——”地喊嗓子。刚开始的时候,有人喊得像杀猪,有人喊岔了气直咳嗽,寇师父不笑也不骂,一个一个地纠正:“嗓子不是从喉咙里吼出来的,是从丹田顶上来的。你摸着我肚子,吸气,对了,就是这个劲儿。”
吊完嗓子,练功。寇师父教他们走台步、亮相、翻身、劈叉。那些年轻人,胳膊腿硬邦邦的,走台步像鸭子,亮相像木桩,寇师父也不急,让他们一遍一遍地来。最苦的是练“抢背”——一个跟头翻过去,脊背着地。碾场的土地硬得很,翻几个跟头下来,脊背上的皮都磨破了,晚上回去火辣辣地疼。可没人叫苦,第二天照样来了,咬着牙接着翻。
乐队的人比演员还苦。福奎学板胡,手指头按弦按得起了泡,泡破了又结茧,茧子磨掉了又起泡。根柱学二胡,拉出来的声音像锯木头,清禾队的狗听见了都夹着尾巴跑。寇师父给他说:“二胡这个东西,急不得。你先练空弦,拉一个礼拜,不要按弦。”根柱就真的拉了七天空弦,拉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第七天寇师父说:“行了,现在按弦。”根柱一按,声音居然好听了不少。
四辈打锣鼓,打的是武场,杨子荣打虎上山那一段,锣鼓点又快又密。四辈的手笨,鼓槌子老打到自己的手指上,打得手指头又红又肿。寇师父给他包了布条,说:“别怕疼,疼着疼着就不疼了。”满仓打板,是乐队的指挥,全戏的节奏都在他手里的板子上。满仓性子慢,说话都慢悠悠的,打板却要求又快又准,他练得最苦,有时候半夜醒来,还拿着两根筷子在被窝里练。
就这样练了一个多月,戏的大致轮廓有了。寇师父开始给他们排戏。
《智取威虎山》最难排的是那些武打场面。杨子荣上威虎山,跟八大金刚过招,打来打去,又要好看又要不乱。寇师父把武打动作拆开,一个一个地教,一招一式地抠。演八大金刚的几个后生,开始时手脚不协调,打到一起就乱了套,有的一拳打过去,差点打到对方的脸上。寇师父喊停,说:“武打不是真打,是配合。你出拳,他躲;你踢腿,他闪。要看着对方的眼神,知道下一招是什么。”
秀兰演小常宝,戏份不多,但有一段唱是核心。小常宝唱“八年前风雪夜大祸从天降”,那段唱腔悲愤交加,又要有力量又要有情感。秀兰是个腼腆的姑娘,平时说话都轻声细语的,怎么也唱不出那股子恨劲儿。寇师父跟她讲戏:“你不是小常宝,你是在替小常宝诉苦。你想想,她爹被座山雕害了,她装哑巴装了八年,她心里有多苦?你把你的心放到她的心里去,唱出来的就不是调,是泪。”
秀兰听进去了。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跑到北头的碾子跟前,对着月亮练了半夜。第二天再唱的时候,一开口,寇师父愣住了,眼眶红了。他知道,这个成了。
排了将近三个月,清禾队的《智取威虎山》终于排成了。
第一场演出是在队里的场院上,搭了个简易的台子,几块门板铺平,上面盖了一层红布。没有幕布,就用床单缝了几块挂在台口。没有聚光灯,就点了两盏汽灯,挂在台子两边,亮得晃眼睛。道具也是自己做的,杨子荣的马鞭是竹竿缠了麻绳,少剑波的地图是牛皮纸画的,威虎厅的虎皮椅是借了李老婆家的旧太师椅,上面搭了一条带条纹的床单。
可就是这些土得掉渣的行头,清禾队的《智取威虎山》一开锣,就把整个村子震了。
尚德演的杨子荣,一出台,一亮相,那个精气神,真像是从林海雪原里走出来的英雄。他唱“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那一大段,嗓音嘹亮,中气十足,台下的老人都跟着摇头晃脑。有福演的少剑波,稳重沉着,跟有德一搭一档,配合得天衣无缝。有禄演的李勇奇,粗犷豪放,最后一场“这些兵是咱们的好兄弟”,唱得台下不少人抹眼泪。秀兰的小常宝,那段“八年前”唱完,全场鸦雀无声,接着就是雷鸣般的掌声。
乐队也争气。福奎的板胡拉得风生水起,根柱的二胡托得严丝合缝,四辈的锣鼓打得虎虎生风,满仓的板子打得稳稳当当。寇师父坐在台侧,手里拿着鼓板,一边指挥一边点头,眼里全是笑意。
清禾队唱《智取威虎山》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方圆几十里。周边的村子都来请,这个村请,那个村也请,队上都忙不过来了。清禾队就排了日程,今天去东边的大寨,明天去西边的上许,后天去南边的红原,有时候一天赶两场,下午一场,晚上一场。
最远的一次,被请到外地交流去演。外地的大戏台,那可不是随便什么戏班子都能上去的。清禾队一帮庄稼人,站在那么大的台上,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心里能不发怵?可幕布一拉开,锣鼓一响,有德一声“穿林海——”响彻全场,底下的观众就疯了。那一场演完,观众不让走,硬是加了两段清唱才放人。
回来的路上,一车人都累得说不出话,但眼睛都亮亮的。尚德靠在车厢板上,看着头顶的星星,忽然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值了。”
几十年过去了。当年的杨子荣尚德,已经不在了。少剑波有福老了,腿脚不好,走路要拄拐棍。李勇奇有禄耳朵背了,跟他说话要靠吼。小常宝秀兰嫁到了外县,很少回来。乐队的人,福奎、根柱、四辈、满仓,有的走了,有的老得连自己都不认得了。
可是清禾队的人,谁也没有忘记那段日子。
每年过年,老辈人坐在一起喝酒,喝着喝着就会有人哼起“穿林海——”的调子,旁边的人就接上去,你一句我一句,把整段唱完。唱完了,大家沉默一会儿,然后有人说:“那时候,真好。”
有强小时候听他爸尚德唱过无数遍《智取威虎山》。他那时候不懂,觉得不就是个戏嘛,有啥好唱的。后来尚德不在了,他有一天走在路上,忽然想起来,自己张了张嘴,竟然也唱了出来: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唱到最后一个字,他停住了,站在路上,眼泪就下来了。
他才知道,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戏散了,人走了,可那些板胡声、锣鼓声、唱腔声,还在清禾队的空气里飘着,在碾场的霜花上亮着,在每一个清禾人的心里响着。
那是清禾队最好的年代。
不是什么富裕的年代,不是什么发达的年代,是一群人拧成一股绳,把一块门板当舞台,把一盏汽灯当太阳,把一个英雄的故事,用自己的嗓子、自己的骨头,唱给天地听的年代。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