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二十六)
作者:沈巩利

清禾队这地方,出过读书人,出过老师,也出过一些手艺人。读书人有读书人的名声,手艺人也有手艺人的本事。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清禾队虽小,各行各业倒也出了几个叫得响的人物。
先说民团团长。
这个人叫雄秦,是民国时候的人物。清禾队的老辈人提起他,口气都称赞,都说他好,雄秦是当地一个名人。
雄秦从小就不安分。家里穷,没念过几天书,但脑子活络,胆子也大。那时候军阀混战,天下不太平,乡下土匪多。雄秦二十出头就进了队伍,先是从班长干起,慢慢有了名气,越干越大,职务做到团长。他与省财政厅长是好朋友。后来回到地方当了镇厚民团团长。
雄秦当团长,手底三五十号人,几十条枪,在方圆几十里说话算话。他对清禾队的人都热情客气,逢年过节还给村里的孤寡老人送米送面,谁家有红白喜事,他也随礼。乡邻说他是念着乡亲情分。清禾队的人那时候在外头走路,报出雄秦的名号,肯定管用。
雄秦取过三房人,有三个儿女。家有上房、厦房、厅房、门房,还有马房。
解放前,夏天一天,雄秦团长在家门前搭台唱戏,给母亲祝寿,天天都热闹,来的人非常多。当晚戏正唱着,不知从那打了一枪,看戏人都乱了。那一枪打在雄秦团长腿上,趁人乱急忙爬进了柴房,带枪的几人到上房没找见人,刚准备离开时,团长妈说:你们出门不要把我牛吓着了。这几人立即离上房又去前院找人,看见腿带伤穿一身白绸衣的座在柴房内,被认出后,再开枪打死了雄秦团长。当晚县上有一副县长带人调查枪杀事件。下葬那天,去的人多,清禾队的大人小孩在坟前烧了纸,鞠了躬,老人们说:“雄秦这人,是楷模,孝子,到底是咱清禾队出去的人。在部队抗战有功,在地方护一方平安,曾秘密为党做过好多工作。”给雄秦团长立了碑子,以作纪念。
再说粽子能手。
粽子能手是个女的,姓刘,名字没人记得了,大家都叫她刘老婆。刘老婆包的粽子,在清禾队那是一绝。
刘老婆的手艺是跟她妈学的,她妈的手艺是跟她外婆学的,传了好几代。刘老婆包粽子,从选料开始就讲究。粽叶要用新鲜的芦苇叶,不能太老也不能太嫩,太老了没韧性,太嫩了一煮就烂。糯米要用当年的新米,淘三遍,泡两个时辰,泡到米粒发亮,用手指一捻就碎。红枣要用陕北的,肉厚核小,甜得正。豆沙要自己熬,红小豆煮烂了,用细箩筛过,加红糖熬成泥,不能太稀也不能太干。
包的时候更有讲究。刘老婆把两片粽叶叠在一起,窝成一个锥形,先放一勺米,再放一颗枣或者一勺豆沙,再盖上一层米,然后把粽叶折过来,左一裹右一缠,最后用马莲草扎紧。她包粽子的速度快得惊人,一眨眼的工夫就是一个,棱角分明,大小均匀,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刘老婆包的粽子,煮出来味道跟别人不一样。她烧火有讲究,大火烧开,小火慢煮,要煮整整一夜。半夜里还要起来添一次水,不能把锅烧干了。第二天早上揭开锅盖,粽叶的清香和糯米的甜香混在一起,整个院子都是香的。剥开一个,粽子不散不塌,糯米晶莹剔透,红枣的汁水渗到米里,吃一口,软糯香甜,满嘴都是小时候的味道。
每年端午节前,清禾队的人都要来找刘老婆包粽子。有的自己带了料来,有的直接买她包好的。刘老婆不挣这个钱,都是帮忙,人家过意不去,给她送几个粽子,或者端一碗菜,她就收了。她常说:“都是乡里乡亲的,谈啥钱不钱的,见外了。”
刘老婆活了八十多岁,包了一辈子粽子。她去世以后,清禾队再也没有人能包出她那个味道了。但她包粽子的那些手法、那些讲究,传给了她儿媳妇,又传给了她孙媳妇,虽然味道差了一点,但到底没有断了根。
编笼名家,说的是赵德厚。
赵德厚是个能人,编笼出了名,看啥会啥。清禾队以前家家户户都用笼,挑土的、装菜的、背草的,都离不开这东西。赵德厚编的笼,结实耐用,一个笼能用十年八年不坏,在方圆几十里都出了名。
赵德厚破竹子的功夫,一般人学不来。他把一根竹子立在膝盖上,用篾刀从竹头劈开,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响,竹子就被劈成了两半。然后他把半片竹子再劈,劈成细条,再劈,劈成更细的篾片。他的手就是尺子,劈出来的篾片宽窄均匀,厚薄一致,比用卡尺量的还准。
编笼的时候,先踏笼底,再编笼帮,最后收口、安提梁。他编的笼,笼底平整,笼帮圆润,提梁的位置不高不低,提着不勒手。最难得的是,他编的笼没有一根毛刺,手摸上去光滑得很,不怕扎手。
赵德厚不光编新笼,还修旧笼。谁家的笼坏了,拿过来,他看看,能修的就修,不能修的就拆了重新编。他修笼不要钱,有时候人家给一包烟,他就接了;不给,他也不开口要。他说:“旧笼的条子已经使出来了,韧性好,修好了比新笼还耐用。”
赵德厚七十岁那年,再也不编笼了。他把剩下的条子送给了邻村一个好友,又把几把锥子擦得锃亮,收在柜子里。有人问他:“赵叔,你这手艺咋不传给后人?”他叹口气说:“现在的年轻人,谁还学这个?买个塑料笼几块钱,轻便又不漏水,谁还用编的笼?我这手艺,怕是再用不上了。”
赵德厚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道后来的事情。过了些年,城里人又开始喜欢编的东西了,说是环保、天然、有味道。有人专门到清禾队来找赵德厚编的笼,出价不低。可赵德厚已经不在了,他的手艺,他小儿子传下来了,正申请非遗项目。
最后说草鞋师傅。
草鞋师傅姓刘,大名刘长河,清禾队的人都叫他刘草鞋。他这辈子只会一样手艺——打草鞋。可就是这一样手艺,他做了一辈子,做到了极致。
刘长河打草鞋的原料是稻草,但不是随便什么稻草都行。要用糯稻草,秆子长,韧性好,打出来的草鞋耐磨。稻草收回来以后,要先用木槌捶打,把草秆捶软了,再用水泡一晚上,第二天捞出来晾到半干,才能用。
打草鞋的工具很简单,一个草鞋耙子,一条腰带,几根麻绳。刘长河把麻绳拴在腰上,另一头挂在草鞋耙子上,绷紧了,然后把几根稻草搓成一股,开始在麻绳上编织。他的手又快又巧,左穿右绕,上挑下压,稻草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眼看着一只草鞋的形状就出来了。
刘长河打的草鞋,穿着舒服,不磨脚,不打滑,而且经穿。一双草鞋穿一个夏天,草都磨断了还不散架。他打的草鞋分几种:下地干活穿的,底子厚,耐磨;走长路穿的,鞋帮高,护脚踝;冬天穿的,里面絮了苞谷皮,暖和。还有一种是女人穿的,用染了色的稻草编出花来,好看得很。有一初中学生假期主动上门学打草鞋,还学成了。
六七十年代,清禾队的人大多穷,买不起胶鞋布鞋,一年到头就穿草鞋。刘长河的草鞋供不应求,他白天干完生产队的活,晚上回家打草鞋,常常打到半夜。一晚上能打五六双,第二天拿到集市上去卖,一双两毛钱,一晚上挣一块多,在当时算是不少了。
后来日子好了,没人穿草鞋了,刘长河的生意就淡了。他七十多岁的时候,还有人来找他打草鞋,不是穿着下地,是收藏。有个城里来的年轻人,拿着一双他打的草鞋左看右看,说:“大爷,你这手艺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你知道吗?”刘长河不明白啥叫非物质文化遗产,只知道有人还稀罕他的草鞋,心里就高兴。
他八十四岁那年去世,走之前半个月还在打草鞋。最后一双草鞋打了一半,手抖得拿不住稻草了,才放下。那双半成的草鞋挂在他床头的墙上,像一件没完成的作品,也像一段没讲完的故事。
清禾队的这些手艺人,如今大多已经不在了。雄秦的民团成了历史,刘老婆的粽子味道还在记忆里,赵德厚的编的笼在谁家墙角里摆着,刘长河的草鞋挂在墙上成了一个符号。他们活着的时候,都是普普通通的庄稼人,去逝以后,代代都在传讲着他们的故事。
可是清禾队的土地上,有过他们走过的脚印,有过他们流过的汗水,有过他们用粗糙的双手创造出来的东西。那些东西,有的还在用,有的已经不用了,但它们存在过,就像这个村子存在过一样真实。
手艺人靠手艺吃饭,天经地义。手艺没了,人还在;人走了,精神还在。那种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把一件事做到最好的精神,什么时候都不会过时。
清禾队的人也许不懂这些大道理,但他们懂得一件事——不管是读书人还是手艺人,只要你是靠自己的本事吃饭,清清白白做人,那就对得起这个村子,对得起自己平凡的世界。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