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关于《红楼梦》中的“炕”是南方“木炕”的探讨
傅济生
“炕”起源于2000多年前的中国北方,早期形式在西汉就已出现。起初它是北方先民(如女真族)为抵御严寒发明的,内部有烟道,通过燃烧柴草或煤炭产生热气流来加热台面取暖。
《红楼梦》中有多处写到“炕”,据说有一位“教授”认定《红楼梦》中的“炕”就是北方特有的“火炕”,所谓南床北炕。笔者认为这是一个非常片面的认定。其实《红楼梦》中的“炕”并非北方常见的取暖火炕,而是一种以木质结构为主的“炕床”(又称“木炕”),兼具坐卧、待客及日常起居功能。具体探讨如下:
《清稗类钞·风俗类》详细记载了扬州、江宁等地存在“炕”,但这背后其实指向一个很有意思的文化现象——“炕”在古代不仅是北方的实用取暖设备,更是一种被南方上层社会用于休闲、待客的高贵傢具之一。
原文核心记载
“北方分布界限:书中明确划定了“炕”的使用范围——东起泰岱,沿北纬三十七度,渐迤而南……凡此地带以北,富贵贫贱之寝处,无不用“炕”者。
南方存在事实:既然界限划在北纬37度(约山东南部),为何扬州(北纬32度)、江宁(南京,北纬32度)等南方城市会有记载?这恰恰说明这些南方城市的“炕”并非北方的“火炕”,而是特定阶层的产物。
南方的上层社会如盐商云集的扬州、作为江南中心的江宁,富商为结交官员,会在家中设“炕”以示风雅。所以,《清稗类钞》(注)中南方存在“炕”的记载,恰恰揭示了“炕”的双重属性:
在北方,它是百姓取暖的实用工具。
在南方(如扬州、江宁等地区),它更多是官方礼制的延伸,存在于衙门、贵族府邸或附庸风雅的盐商宅邸中,而非普通民居的日常设施。
《清稗类抄》记载扬州、江宁等地存在“炕”,因防潮需求而使用不生火的“木炕”。
一、“木炕”的结构与用途
木质框架与装饰:
这种“炕”是旧时大户人家接待宾客的以木材为主要材料的木质坐具,形似现代的“中式沙发”,中间有一张长条矮几,两边各放一个座位,用于会客。通常为长方形,铺设讲究。由于贾府位于南方,例如,荣禧堂的“炕”上铺“猩红洋罽”,设“大红金钱蟒靠背”“石青金钱蟒引枕”等,彰显奢华。
“炕”的布局常以临窗位置为中心,搭配梅花式小几、雕漆痰盒等陈设,形成会客或休憩的核心区域。
多功能性:
礼仪空间:主位“炕”用于接待贵客,如黛玉初见王夫人时,“炕”上设主位,客人需依礼选择座位。
日常起居:王夫人房中的“炕”桌上摆放书籍茶具,供夫妻对坐闲聊;宝玉生日宴饮时,众人围坐“炕”桌饮酒作乐。
二、与“火炕”的区别
材质与构造:
“木炕”多采用楠木、杉木等木材拼接而成,部分甚至以“拼床”形式组合,稳固且美观;而“火炕”则为砖石结构,需通过灶台烟火加热,常见于贫寒之家。
《红楼梦》中的“炕”正是这种南方的“炕”,而不是北方的“火炕”。《红楼梦》中的“炕”确为木质炕床,其设计融合了实用性与礼仪性,既体现贵族生活的精致,又反映了古代建筑对空间利用的智慧。
《红楼梦》中“炕”的描写贯穿多个章节,暗含人物身份与场景功能的差异。略举数例书中提及“炕”的主要场景進行分类探讨:
一、贵族府邸中的“木炕”(华贵型)荣禧堂正室耳房的临窗大“炕”
原文描述:第三回中,黛玉初入荣国府时,荣禧堂正室东边耳房内“南窗下是“炕”,“炕”上大红毡条,靠东边板壁立着一个锁子锦靠背与一个引枕,铺着金心绿闪缎大坐褥”,陈设奢华,凸显主人地位。
功能:此“炕”用于礼仪性会客,主人盘腿坐于炕上,客人则坐椅凳,体现尊卑秩序。
王夫人东廊正房的“炕桌”陈设
原文描述:王夫人日常起居的东廊三间小正房内,“正房“炕”上横设一张“炕”桌,桌上磊着书籍茶具”,黛玉被让座时“挨王夫人坐了”,可见“炕”在此兼具生活与待客功能,显然不是睡觉的地方。
怡红院的暖阁“木炕”,
原文描述:怡红院西次间临窗设“炕”,后檐有床;稍间暖阁内亦设“木炕”。第五十一回宝玉与晴雯同处暖阁时,晴雯卧于“炕”上养病,麝月则在“炕”边伺候。明明白白写着“炕”靠前窗、床靠后墙,床和“炕”是分开的。
二、大观园中的“地炕”(地暖型)
芦雪庵的“地炕”屋、暖阁都是南方地区冬季取暖的特色。
原文描述:第四十九回,李纨提议众人移步芦雪庵作诗,称“我已打发人笼”地炕”去了,咱们拥炉作诗”。此处“地炕”通过地下烟道供暖,全屋温暖如春,适合寒冬聚会。
大花厅的暖阁“地炕 ”
原文描述:第五十四回元宵夜宴,贾母命人将桌子并排摆放,“大家坐在一处挤著”,王夫人建议“挪进暖阁里地炕上”,可见“地炕”在贵族宅邸中的重要地位,並非北方的“火炕”。
三、市井与贫寒场景中的“土炕”(简陋型)
晴雯姑舅家的芦席“土炕”
原文描述:第七十七回,晴雯被逐出大观园后,卧病其姑舅哥哥家,宝玉探望时见她“睡在芦席“土炕”上”,“炕”头炉台连着“灶炕”,茶壶等物置于其上,尽显贫寒。
文化隐喻:“土炕”与贵族“木炕”形成鲜明对比,暗示阶层差异。
四、其他功能性“炕”的描写
熏笼与“炕”的结合
第五十一回,晴雯冬日围坐熏笼取暖,麝月提到“那屋里“炕”冷”,反衬熏笼作为移动取暖工具,而不是用“炕”取暖。
此外还有:
“王夫人接黛玉:老嬷嬷引黛玉进房门,“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毯...老嬷嬷让黛玉上“炕”坐”。
凤姐屋内陈设:“南窗下是“炕”,“炕”上大红毡条...铺着金心绿闪缎大坐褥”。
第二十一回写宝玉生气,“说着,便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歪下”,清晰区分了“炕”与床的功能”等等。
纵上所述,可见《红楼梦》中“炕”的形态並非指是北方寒冷区的“火炕”,而是南方地区的“木炕”,《红楼梦》里的“炕”,是贾府这个贵族之家冬季日常起居的核心。它既是取暖设备,也是用于待客、用餐和休闲的多功能社交空间,主要用于白天的日常活动,而非夜间正式睡眠。
具体来说,贾府中的“炕”有几个鲜明特点:
一.身份与礼教的“舞台”
待客礼遇:在南方习俗中,“上炕坐”是对客人的最高礼遇。黛玉初进贾府,王夫人和凤姐都是在“炕”上接见她,并热情地让她“上炕”坐。
等级秩序:“炕”上的座次安排极有讲究。通常是主人在“炕”上就座,晚辈或下人只能坐在“炕”下的椅子上。比如黛玉拜访王夫人时,王夫人坐在“炕”上西边,她则很懂规矩地先坐下了“炕”边的椅子上。
二.奢华温馨的“起居室”
不同于民间“土炕”,贾府的“炕”堪称精装修的起居室。“炕”上铺着昂贵的毛毯(洋毯),陈设着引枕、大条褥等靠垫,还放着“炕”桌、洋漆小几,桌上摆满了书籍茶具或名贵花瓶。刘姥姥进荣国府见凤姐时,凤姐就是在这样的“炕”上“端端正正坐着”,手里还拨着手炉里的灰,极有派头。
三.卧室与炕的分工
睡觉用“床”:虽然“炕”很多,但贾府主人夜间睡觉一律用床(如架子床、拔步床),而非“炕”。这既是为了舒适(炕烧火易干硬不均),也是身份象征(古代床比炕更显贵)。
日常用“炕”:冬日里,大家聚在暖和的炕上喝茶、聊天、做针线。比如宝钗就常坐在“炕”上做针线,宝玉生日时大家也围在“炕”上玩“占花名”。
所以,《红楼梦》里的“炕”,是作者描绘贵族生活画卷时一个生动的细节。它并非简陋的土床,而是集取暖、礼仪、休闲于一体的“冬日起居中心”,精确地反映了清代南方贵族的生活习惯;体现了服务于人物塑造与情节推进。从贵族到市井,“炕”的细节成为社会阶层与生活方式的缩影,展现了《红楼梦》作者冒辟疆(笔名“曹雪芹”)对日常生活的深刻观察。
注:《清稗类钞》中【风俗类】中华书局 1984版(全10册):在第 4 册。
作者简介:徐珂(生卒年不祥)珂原名昌,字仲可,别署中可、仲玉。浙江杭县(今杭州)人。光绪举人,为《辞源》编辑之一。著述甚多,除《清稗类钞》外,还有《国难稗钞》、《晚清祸乱稗史》、《小自立斋文》、《康居笔记》、 《可言》、《岁时景物日咏大全》、《佛说阿弥陀经会要》、《历代白话诗选》、《古今词选集评》、《清词选集评》、《天苏阁丛刊》 初集、二集等十馀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