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大那座晚归的城
作者:王广锋
现在的大连就是早期的旅大,是一座历史悠久的海港之城,也是百年故事的发生地。老码头,是老辈人的生活。
在这座城里,遗留下不少日、俄时期象征殖民统治的混合建筑,也留下了许多历史印记。尤其在岁月悠长的一九五五年,共和国创建的第七个年头,除台湾、金门等岛屿仍被国民党占领之外,尚未回归祖国的还有香港、澳门,另一座便是我们的旅大(今大连市)。旅大是除香港、澳门之外,最后一块回归祖国的领土,这一点在大连历史上有着清晰无误的记载。漫步于日、俄时期遗留在旅顺口的监狱与历史博物馆,老城与历史相拥,再现列强蹂躏的沧桑过往。
翻开旅大那段列强争夺的历史,残杀旅大人民的斑斑血泪历历在目。大地如裹着灰褐色旧衣,春日失色,沙俄与日本强盗激烈争夺,战争在这片土地上爆发,践踏国土、蹂躏人民,你死我活的争夺,只为这座天然不冻军港。也正因如此,这座海港陷入无尽阴霾。夏风燥热,从无盛夏该有的清爽,让这座著名海港焦躁难耐;秋风萧瑟,冬风凛冽,一只只掠夺的毒手,惨无人道地掠过旅大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角落。人民的鲜血滴落在旅大的角角落落,唤醒沉睡的岁月,人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城港之上每时每刻都似在滴血,甚至血染苍穹。裹挟的压抑难以言表,白色恐怖让人窒息,如同被勒紧脖颈喘不过气。
旅大是座天然美丽的海港之城,因旅顺口闻名于世。天然良港,位置隐蔽,地势险要,终年不冻;却被虎狼列强反复争夺、拉锯多年,饱受蹂躏,旅大人民承受了诸多惨无人道的苦难。
从军事上讲,旅顺口战略位置十分重要。地理位置与庙岛列岛、山东半岛的蓬莱形成犄角,像一把老虎钳,共扼渤海海峡,构成了北京城与渤海海岸的天然屏障,成为极具战略价值的要地。正因重要,列强对此垂涎三尺,旅大自此成为兵家必争之地。
据《霹雳》一书记载,公元一八九四年,凭借“明治维新”强大起来的日本,倾尽全国海军力量,在中国黄海水域与清王朝北洋水师十八艘舰只展开激烈海战。装备精良的北洋水师因弹药不足、得不到清廷与友军增援,加之两艘舰只临阵脱逃,全线溃败。装备与数量均不占优的日军乘势轻易攻占黄海沿岸中国大片国土,自然也包括旅顺口及周边诸多岛屿。
旅顺口作为王朝的天然屏障,早在甲午战争前的一八八〇年便开始兴建军港,先后耗时十年,耗资四百三十万两白银。旅顺口背倚群山,峰峦蜿蜒起伏,主峰均布设密集炮台:口门东面有松树山、二龙山、鸡冠山等炮台,西面有椅子山、案子山、望台山炮台。高耸山势可俯瞰无遮无挡的海面,地势险要隐蔽,还配备当时的重炮,海岸工程堪称易守难攻,令日军忌惮。
海战打响不久,黄金山炮台的清军守军竟一弹未发便弃台而逃。大连、鸭绿江口一带的清廷驻军同样望风逃窜。当北洋水师惨遭重创、舰船折戟沉沙、国土接连陷落时,朝廷收到的却是节节胜利的虚假捷报。只因当时正值清廷实际最高统治者慈禧六十大寿庆典。
而在此六年前,清廷便以“时艰款绌”为由,禁止海军购置军舰、更新装备,可慈禧的六十大寿依旧耗费一千万两白银。这笔钱款在当时足以购置二十艘优于北洋水师的世界级先进战船。
二〇二四年春天,我们游览北京颐和园,绕过昆明湖西南侧有一片平房,看似安静普通,陈旧的黑色门前,醒目大字引人驻足:北洋水师训练营旧址。我无意间走入,内心震撼不已:偌大一片水域,竟被改造成颐和园中的昆明湖,原本在此训练的水兵也悉数撤离。从颐和园水兵旧址,到北洋水师惨败,一切都不意外。清政府如此腐败,保家卫国的军队怎能强盛?据记载,慈禧太后每半个月的花销,便可购置一艘巡洋舰;她修建私人花园的费用,足以让清廷装备三支精锐舰队,打造一支强大的北洋水师。
可悲的是,屡战屡败的清廷,早已习惯割地赔款。甲午战败后,清王朝在日本马关一处名为“春帆楼”的地方,由清廷大臣李鸿章与日本首相伊藤博文签订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自此,日本从中国割走台湾、澎湖列岛,包括旅顺口在内的辽东半岛,并索要战争赔款二亿三千万两白银。
公元一八九七年,沙皇俄国乘人之危,借口保护中国,于十二月派兵强行占领旅顺、大连,并于次年三月逼迫清廷签订《旅大租地条约》。条约规定:旅顺口、大连湾及附近水面租借给俄国,为期二十五年;其中旅顺口及大连湾内一港口专门辟为军港,仅供中俄两国兵舰使用。实际上,当时大清舰队已名存实亡,海军基地终归俄国独有。
公元一九〇四年,为争夺中国东北地区控制权,日本帝国与沙皇俄国又在旅顺口爆发激战,战火迅速蔓延至辽东半岛。这是两个强盗在主人家中争夺财产的争斗,而作为主人的清王朝,竟厚颜无耻宣布“保持中立”。一年后,俄国战败,退守中国东北北部;日本则进一步攫取包括旅大在内的东北南部控制权。参观旅顺口日俄监狱,便知凶恶的日军曾在占领区多次屠城。他们用枪杆与刺刀残害旅大百姓,对跌倒在地的老弱妇孺仍狠刺数刀,残暴至极。
他们杀戮男女老少,连襁褓中的婴儿也不放过。彼时旅顺大街小巷,处处流淌着带血腥味的血水,夜幕降临,屠杀仍在继续。枪声、呼喊声、凄厉的呻吟声,令人不忍听闻。
惨无人道的场景随处可见,街道浸透血水,胡同被死尸堵塞难以通行。史料记载:日军用刺刀刺穿妇女胸膛,连两岁孩童也不放过,挑在刀尖狞笑;有的将孩子甩向高空,穷凶极恶地张开血盆大口,发出魔鬼般的狂笑。屠杀持续四天,全城最终仅三十六人幸存——这三十六人,是日军为掩盖罪行、留下掩埋同伴尸体的工具。
日军将旅顺天后宫变成屠场,奸淫掳掠、烧杀无度,给旅大人民留下惨痛记忆。惨死的亡灵未安,九一八事变、七七卢沟桥事变相继爆发,日寇的罪恶层层叠加、愈演愈烈,在中国大地开辟更多杀戮场。此后的中国,深陷日寇疯狂肆虐的苦难。
旅大人民无畏无惧、勇于抗争的精神,激起国人十四年浴血抵抗的斗志。旅大人民早已被列强摧残至极点,却从未停止反抗。日据时期,天后宫众道徒在七十岁元君道长带领下,于太虚宫前为亡灵超度。日军军官逼迫道长为阵亡日军做法,道长坚决不从,日军当即用战刀劈死一名道徒。道长岿然不动,依旧拒绝。日军恼羞成怒,将四名道徒用铁钉穿透手掌钉在圆柱上,任由士兵射击。随后抱来干柴,纵火将道长与众道徒活活烧死。据说大火燃烧四天四夜才熄灭。怨声载道,民怨沸腾,黑云压城,这正是旅大人民坚贞不屈、誓死反抗的写照。
一位朋友告诉我,他的爷爷亲历了那段苦难。与日寇浴血奋战的父亲侥幸生还,后来扛起比自己还高的步枪,投身抗战队伍。日寇投降后,他父亲扛枪南征北战,在战火中成长,直至抗美援朝归国,始终没能回到旅顺老家,祭拜祖辈与无数惨死日寇屠刀下的乡亲。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四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前一天,蒋介石政府在莫斯科与苏联签订《中苏友好同盟条约》《关于大连之协定》《关于旅顺口之协定》及附件等丧权辱国条约。条约规定:旅顺口作为纯海军基地,仅由中苏两国舰船使用,为期三十年;旅顺实行中苏“共管”,以苏为主、中方为辅;大连港口一半设备无偿“租借”给苏联,为期三十年。依此协定,旅顺、大连本要等到一九七五年方能回归。此后,旅大地区实际成为苏联军事管制区,旅顺口名义共用、实则被苏联独占,成为中国人难以涉足的“特区”。正如斯大林所言:“我们等待这一天已经等了四十年。”
一九四九年,长期遭受列强侵略、身处半殖民地深渊的中国人民,渴望民族独立与平等。当年一月三十日,苏共十人代表团经大连抵达石家庄,转赴河北阜平西柏坡。次日起,与毛泽东、刘少奇、朱德、周恩来、任弼时等中共领导人举行为期一周的会谈。会谈中,毛主席以看似随意的话语,试探性提及一位女性人士的观点:革命政府掌权后,苏联在旅顺保留军事基地已无意义,收回旅顺对中国意义重大。但斯大林不愿放弃东北,企图以此为跳板扩张势力,构筑保护苏联远东的“防波堤”。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正式成立。天安门广场上,毛主席一遍遍回应“人民万岁”;回到中南海,他对警卫战士连说两遍:“胜利来之不易!”苏联代表尚未离开城楼,周恩来总理的秘书便转交一封信函: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为代表全国人民的唯一合法政府,愿与遵守平等、互利及互相尊重领土主权原则的外国政府建立外交关系。十月二日,苏联正式承认新中国,与之建交并任命大使。
直至一九五五年斯大林去世、赫鲁晓夫上台,一月三十日,苏驻华使馆临时代办洛马金面见周恩来,告知苏联政府决定:为纪念苏军战胜日本帝国主义,拟在旅顺地区建造纪念建筑,铭记苏军将士与一九〇四年保卫旅顺的英雄:
1. 在城内建造战胜日本帝国主义纪念碑;
2. 在军人墓地建立苏联阵亡将士纪念碑;
3. 在城内修建斯·奥·马卡洛夫海军中将纪念碑;
4. 在二号炮台建立两座尖碑。
所有建筑拟打造为配有青铜雕、石雕的宏伟碑刻。旅顺口长期作为军事要塞,一度被称为旅大“要塞区”,这一称谓延续至九十年代。
那些峥嵘岁月,承载着无数令人扼腕痛心的悲惨往事。风烟滚滚,历史悠长。
一九五四年年初,周总理出访巴黎返京途中,在莫斯科短暂停留,专程会晤赫鲁晓夫,商谈经济援助及交还大连、旅顺港等关乎国家主权的重大事宜。苏联高官伏罗希洛夫坚决反对,声称:此前对日宣战,目的之一便是收回旅顺港及俄日战争中丢失的领地,如今不应拱手相让。赫鲁晓夫则认为:若无此项让步,苏联高级代表团访华便失去意义。最终,持反对意见的伏罗希洛夫签署了同意文件。历经波折,大连终于回归祖国怀抱。
渤海潮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百年来承载着愤怒与豪情。云梦春潮,史册悠悠,霸权与反霸权的斗争反复上演,国运永载史册。国家主权与平等,不容任何强权欺凌,岁月流转,此理不变。
一九五四年九月三十日下午三时,毛泽东主席在北京接见苏联高级代表团全体成员。一九五五年十月,旅大终于重回祖国怀抱。此次回归,与香港、澳门的回归在历史性质上有所不同。时至今日,台湾仍是国人牵挂的故土。中国坚持“主权至上”原则,坚定维护领土完整,巩固周边友好关系,守护国家完整统一。旅大,终于彻底回归。
雪后初霁的大连,阳光驱散寒意,气温回升至十余摄氏度。朝阳跃出海面,更显这座城市的繁华。风雪烟雨,见证了一段跨越百年的沧桑历程。改革开放的东风,推动城市建设飞速发展。跻身计划单列市、副省级城市后,大连经济愈发繁荣,如今已成长为现代化、美丽宜居的海滨之城。
二〇二六年三月二十八日
【作者简介】
璐鹭(王广锋),河南鹿邑人,1951年10月出生。一位拥有四十余年军龄的老同志,曾荣立二等功,荣获优秀“共产党员”称号与中共中央颁发的“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如今已年过古稀。
悠悠岁月中,除坚守本职工作外,业余时间喜爱文学与阅读,亦试笔写作,编辑、撰写并相继出版过一些专业文章与文学作品。有人戏称是“跨界”,其实纯属业余爱好。自知功底尚浅,唯有“老骥伏枥”,闲中拾笔,不懈耕耘,尽力发挥夕阳余晖。群内群星闪烁,人才辈出,我深知差距甚远。写点小文,只为丰富业余生活,勤勉自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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