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崖门落日
铁十师 赵敬玉
走进历史,难以见到一个王朝最后的夕阳是如此的血红!
万里江山,锦绣峥嵘。英雄仰天长啸!壮怀激烈。历史的辇路上,短歌吟唱着往昔的繁华,而崖门之畔,长恨流水般绵延不绝。倚天而立的丰剑今何在?那三杰的浩然正气,曾震撼九洲。

一、往事如烟
一个清风徐徐的春日,我与先生驱车来到了宋元崖门海战文化旅游区。宋元崖门海战文化旅游区位于广东省江门市新会区南端的古井镇。七百多年前,宋元两军在这里上演了一场震古烁今的大海战。历时23天,最后宋朝全军覆灭,崖门水面浮尸遍海。它见证了中国历史上最惊心动魄的朝代更迭、见证了宋朝的灭亡、见证了开创中国由少数民族裔为皇帝统治全国的元朝兴起。
宋元崖门海战文化旅游区是中国极具规摸的海战文化旅游区。素有“北有兵马俑,南有古战场”的美誉。是我国爱国主义教育的重要基地。它以一首巨大的仿宋战船作为景区入口,该船根据历史资料,釆用钢筋水泥为骨架、枕木为饰面覆盖船身,造型雄伟、气势恢宏。使游客在入口处就能感受到历史事件的氛围与性质。
在战船船头前方广场上,放置着一对重达1.8万斤(约9吨)的巨型铁锚。它是世界上最大的船用铁锚。这对铁锚是在崖门海域打捞上来的,被移到景区大门两侧作为标志性陈列。它们静静地伫立在那儿,仿佛在诉说着那段历史故事。
穿过仿宋战船造型的大门后即可抵达浩气广场。在广场的入口处有一对威武的守护神兽石雕塑,广场周边生长着近百棵参天的英雄树,广场中央是一枚以海浪涌托起的巨型传国玉玺。环绕广场四周的是六根雄伟的斗拱图腾石柱、九龙照壁等雕塑群。它象征着皇权的至高无上与威严。
顺着豪华宽敞的林荫步道往里走,便是大型皇帝行宫建筑群。这里,园林幽深、碧草琉莹、古木参天、宫殿巍峨、金瓦映日、玉阶生辉。皆属中国古代高等级宫殿建设标准。整体布局体现“皇者居中,统率四方”的皇家礼制。给人以一种庄严肃穆、气势磅礴之感。
一座座朱墙绿瓦的宫殿,一幢幢凌空而立的琼楼玉宇,我们仿佛置身于时空的隧道,看到了千年沧桑的过往,看到了一个繁华富贵的宋朝帝国。
我和先生沿着大理石阶梯拾级而上,登上望崖楼。作为景区的制高点,登楼可俯瞰整个崖山祠建筑群以及远眺当年宋元海战的古战场遗址。楼高三层,每层设有观景廊便于游客多角度远眺。望崖楼是凭吊南宋忠烈、追思崖山海战悲壮历史的核心场所。周恩来、董必武、郭沫若等领导人曾在此视察并观景。每天来自海内外在此凭吊英烈的华夏子孫、外国友人不计其数。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车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这首诗本是唐代诗人刘禹锡在扬子江畔吊古伤怀而作的《石头城》。此时此刻,我竞觉得是如此契合眼前的意景,再配上耳机中传来的《故宫的记忆》悠扬曲调和超脱旋律,我在这个承载着无数民族记忆的地方,有了一丝莫名的心痛……
举目望去,远处是一片汪洋大海。而一条大江的水在这里汇入,这三角地的最高处便是崖山了。
黛色含山,残阳如血。远去的金戈铁马,在这洪荒的天籁中回旋交识,教人空思忆,旧游无处不堪寻……这是七百年前的崖山吧?我的耳畔仿佛还听到了厮杀声。
从东京梦华升起,到钱塘江潮挫折,最终在伶仃洋消逝,这个王朝已经历了三百三十年的风雨,终究走向衰亡。此时比刻,距离前朝怛罗斯之战遗失西域已经五百余年,距离高梁河惨败饮恨燕云已经三百年,距离最近的靖康之变偏安东南也已经是百多年的旧事。西川、中原、荊襄俱已胡俗,甚至江南、闽海、岭表皆已膻腥。
烟雨蒙蒙,时光倒流。七百多年前的南宋末年,当时的南宋王朝已处于风雨飘遥之中。

德祐二年(1276年)元军兵临临安城下。谢太后带五岁的小皇帝宋恭帝出城投降。杨淑妃在国舅杨亮节的护卫下,带着自己的儿子益王赵昰和广王赵昺一路南逃,元军穷追不舍。
路上,他们与大臣陆秀夫、张世杰、陈宜中、文天祥等人会合。每到一处,都有附近的南宋官兵勤王。当他们到了广东湛江的硇洲岛,宋端宗赵昰已病死,其弟赵昺在硇洲登基,改元祥兴。杨太后继续垂帘听政,张世杰任枢密史,主管军事。陆秀夫任丞相,他每天亲自书写《大学章句》为年仅八岁的赵昺上课,希望能东山再起。然而,据巜南宋二帝闽广行记实》记载:“因高雷失守,六军所泊居雷、化犬牙处,硇洲势难立足,世杰遂择新会之崖山,以为天险可恃,决意奉帝昺移驻崖山。”
崖山,位于广东江门新会以南50公里处。银洲湖水从这里出海,海面东有崖山,西有汤瓶山,两山环抱,延伸入海,阔仅里许,故称“崖门”。门内是天然深水良港,是绝佳的战略要塞。张世杰在崖山安营扎寨,以拒元军。
祥兴二年(1279年)正月,元军统帅张弘范率军自潮阳从海上赶到崖山,副帅李恒的部队自广州出发浩浩荡荡陆续抵达崖山,对南宋形成了三面包围之势。
元军铁骑在陆地上独步天下。南北夹攻,苦心经营的崖山江海天险如同一张废纸。面对巨大的压力,张世杰昼夜苦思破敌之策。由于军事上的连续失利,张世杰的心情变得烦躁,他不像以前那样小心谨慎了。本来,从兵力和战船的拥有量两相对比,南宋的优势是压倒性的。何况抢先占据了崖门,坐拥天险。元军水师只能漂在海上,种种优势都在预示,南宋如果能抓住机会获胜,战略形势就有可能扭转。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张世杰居然放弃战略要地—-崖门,退到海上。他把千余艘战船背山面海围成方阵,以大索勾连,四周围起楼栅,其结构就像陆地上的城郭一样,皇帝的御舰就居于方阵的正中间。并下令尽焚陆地上的宫殿、房屋、据点。二十余万贵族大员、贩夫走卒,不分高低贵贱的大宋子民全部集中在这个船城中。陆地不留一人,他决定以堂堂正正之师与元军决一死战。三国时的连环计再一次在这里重施。
《孫子兵法》有这样一段话:“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就是说,军事是关系到国家、民族生死存亡的大亊,不可不谨慎对待。身为宋军最高统帅的张世杰,系国家、民族命运于一身。当他决定放弃陆地移师海上行朝时,是否慎重考虑过,一旦开战,二十多万军民的生活补给如何保障?假如战败,又如何逃生?因为张世杰怕将士逃跑,不听劝说,把海上逃生通道也放弃了。难道赵宋王朝真的是气数已尽了吗?
当人类文明遭遇邪恶利刃与枪炮,绿色的橄榄枝瞬间枯萎。在战争的纠葛和搏杀中,世界历史进程由此改变。
这使我联想到举世闻名的滑铁卢战役。早些年,我在欧洲学习、考察期间曾经到过滑铁卢。我们是从巴黎驱车前往布鲁塞尔的途中去的,滑铁卢是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南郊20公里处的一个小镇。像西欧大多数小镇一样,滑铁卢镇古朴宁静,并无多少特色,但它的名字却响彻世界。因为滑铁卢战役就发生在这里。滑铁卢古战场保护得非常好。它是比利时王国最重要的旅游景区,并没有大规模开发,与180多年前几乎没有什么两样。由于亲临其境,对古战场实地观摩,加上它以高科技、多维影视音频效果再现当时战役景况,令人无比震撼。所以,我对滑铁卢战役有着极其深刻的印象。
“不想当將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历史的车轮碾去无尽的岁月,这句话依旧在我们的耳边轰轰作响。拿破仑,用想象力统治世界的伟大领袖,倒下去的身躯却比站立的背影还要高大。雨果说,他就是战争中的米开朗琪罗。然而,1815年6月18日,一场改变了十九世纪的大决战—-滑铁卢战役打响了,虽然法军奋力厮杀,但拿破仑最后无力回天,一代枭雄拿破仑败于滑铁卢,而拿破仑的帝国从此结束。滑铁卢战役是一场非常著名的战役。它结束了拿破仑的辉惶时代,而指挥赢得这场战役最后胜利的英军将领就是第一公爵威灵顿。全名阿瑟—韦尔斯利。是第21位英国首相。威灵顿以相对弱势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拿破仑近卫军击得溃不成军,击败了王者—-拿破仑。成为欧洲最著名的英雄。
滑铁卢战役进行了一整天的鏖战,战斗极为惨烈,战场上留下了将近5万具将士尸体。威灵顿虽然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但他目睹战场上的惨状,说出了一句话:“胜利是除失败之外的最大悲剧!”尽管荣誉与鲜花铺天盖地而来,但他始终高兴不起来,他只能为阵亡的将士边流泪边祈祷。
一场战斗就决定整个战争结局,太特殊也太罕见了。拿破仑的失败在于他的自负和大意,故此滑铁卢战役在历史上传为笑柄。又有谁想到,一时的疏忽轻敌,一位历史的巨人就这样凄凉地消失在大西洋的圣赫勒拿島。

二、碧海丹心
元军水师在张世杰放弃崖门,背山面海时,第一时间抢占了崖门,掐断了宋军回岸的可能,看似无用,海战嘛,与陆地何干?但张世杰的海上行朝二十多万人准备了半年的粮食,但没有办法准备哪怕一个月的淡水。他每天都要派人向崖门内取淡水、取烧水做饭的木柴,这些,都在元军抢占崖门之后丢掉了。仅仅十天过去,宋军淡水供应就出了问题,南中国海上炽烈的太阳下,口渴难耐的宋军士兵只好从海中提出一桶海水喝下去,结果可想而知,那就跟喝毒药一样,他们开始上吐下泻,宋军战斗力锐减,并且只会越来越减。
这时元军开始用大炮轰击宋军船城,由于防范得当,炮击不能奏效。张弘范改用火攻,想让三国时的赤壁大战在这里重演。元军以无数小船载茅草和膏脂等易燃物品乘风纵火冲向南宋的船阵。但宋船皆涂泥,宋军用长杆扺住火船,不使其靠拢,加上宋军船头都装有横木,火船难以靠近,偶有漏网的,涂满了湿泥的船外板还真顶用,火焰无法立即燃起,随即被宋军水兵用海水浇灭,火攻失效。
元军对首尾相连、门户四出的海上行朝确实无法下手。海面上那延绵不绝的灯火,杀声震天,可漂浮在海上的城堡终不是长久,元军无计可施,也就不施,断绝任何补给,围而不攻。旷日持久,海上军民只能吃干粮、喝海水,甚至连举刀的力气也没有了。
1279年二月初六,元军发起总攻。那天乌云密布,海浪汹涌,大海现出了它狂暴的一面。元军水师分三路从东、南、北三面向崖山外宋军船城进攻。元军统帅张弘范乘海水涨潮之机全速进攻直捣宋军大帐,而副帅李恒率领的战船又乘海水落潮开始从北向南猛攻宋军水师大寨。杀声四起、炮火连天、战船起火、兵士惨叫。元军铁桶般将宋军包围。一场生死对决,就此拉开……
国难当头,大敌当前,宋军官兵同仇敌忾,奋勇杀敌,视死如归。崖山上空乌云滚滚、海涛惊天。战场上刀光剑影、鲜血飞溅、电闪雷鸣、地动山摇、悲壮惨烈。从黎明时分直到黄昏降临,历经潮起潮落两个阶段,士兵们疲劳饥渴、上吐下泻,加上一整天的剧烈战斗,实难支持,士兵和船阵先后崩溃了。
元军摧毁了宋军外围的七艘大舰,突入船城内部。到这地步,张世杰才下令斩断大索各自逃生。这让当时的海面乱成一锅粥,张世杰本人居然无法接近他最应该保护的对象—-帝昺。当时黄昏降临、暮色四合、风雨大作,张世杰遥遥望见帝昺的御舰,碍于形势他没法亲自去接,只好派人驾小船过去。操船者不顾一切地在无数激烈交战中的战船间划行,奇迹般地接近了御舰,并且爬了上去。可是无论他说什么,御舰上都不同意,丞相陆秀夫唯恐来人是元军假冒的,断然拒绝把帝昺交给来人带走。这种担忧绝对是有必要的,亡国在即,无数可耻的投降者挖空心思想找进身之阶,此时,帝昺无疑是最好的投降礼物,怎么能随便交出去?!接应者无奈只好退走。远处停在外围的张世杰无奈,只好率领十余艘战船,保着杨太后,顺着退潮的海水扬帆远逃。
帝昺的御舰孤零零地被围在战场的中央。无论怎样都无法脱离了,当是时,或死或降,别无他路。眼看元军渐渐迫近,丞相陆秀夫清醒地意识到为国尽忠的时刻到了。在黑暗中决定以死殉国。他仗剑把自己的妻儿驱入海中。陆秀夫转身望向年仅八岁的宋帝赵昺,百感交集、神情悲苍。流亡至此近三年,航海逾万里,所谓者何来?难道只是为了活下去吗?陆秀夫庄重地向幼帝奏曰:“国事至此,陛下当为国死,德祐皇帝辱已甚,陛下不可再辱!”自己长叹一声,背起年仅八岁的主君和传国玉玺,用白绫与自己的身躯紧紧地束在一起,一步一步踏上了从临安到崖山的最后里程……
宋帝国至此终于灭亡,不管它是否软弱,不管它是否屈辱,它的最后一位皇帝和丞相,以世间最决绝的方式为它画上了句号。
同样在海上漂泊的杨太后听到第二个儿子已殉国,精心培育出来的两个儿子,都不到十岁,竟先后共赴国难。世界都塌了,抚膺痛哭:“我忍死到今,只为赵氏一块肉啊,现在没希望了!”纵身一跃,大海茫茫。
接着超过十万的宋朝军民,他们中有名士大夫、有妃嫔宫娥、更有普通的贩夫走卒,纷纷蹈海自尽。这些人和陆秀夫一样选择了决绝,选择了尊严……“后宫诸臣,从死者众”“越七日,浮尸海上者十万余人”是历史对他们最后的记载。

三、中华之魂
张世杰不久后死于一场飓风,不管是意外或自杀,无从知晓,其水军减至十艘亦散去。
这个曾经繁华富贵如鲜花簇锦、烈火烹油般的王朝终究覆灭了,但输得那样悲壮,那样节烈,他们面对外族入侵,拼死抵抗,抵抗不成,跳海尽忠。悠悠历史几千年,何曾有过一种捐躯比这更惨烈悲壮?何曾有过一种殉国比这更荡气回腸?
他们又怎能不知,自古北兵突破长江防线,江南奉表投降。早在六年前襄阳破城之日,天下大势已成定局,而已经失去所有陆地领土流亡大海的大宋王朝竞然还能集结二十余万大军为其死战三年之久。而对手是以摧枯拉杇之势,横扫欧亚大陆的蒙古帝国。从端平入洛后宋元战争全面爆发,到崖山海战后王朝覆亡,大宋军民差不多抗争了半个世纪。打退了蒙古军队数百次进攻,甚至让蒙古大汗蒙哥在大宋城池下失去生命。而这期间,从契丹草原到印度,从中亚到多瑙河,从空中花园到金字塔,无数的繁盛国度如流星般陨落,甚至是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这正是我们的民族,拥有“为国忘家,万死不辞”的壮烈情怀;秉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浩然正气;满怀对自己赖以休养生息的家园、土地拳拳的挚爱之情和由此激发出来的献身精神。这种精神,就是中华民族千百年来形成、发展起来的光荣传统和崇高美德,并已成为激励人民抗敌御侮的巨大精神力量。正因为如此,我们的国家和民族一次又一次遭到劫难,却一次又一次像凤凰一般在烈火中湼槃。这大概就是氤氲在我们民族中的血性传承吧。中华民族原来是如此彪悍,竞然是这样坚强!
崖山海战是中国古代军事史上一次规模宏大的海战。是宋朝对蒙古侵略最后一次有组织的扺抗。历时23天,双方投入兵力二十余万,动用战船一千六百余艘,双方伤亡惨重。
如今,共赴国难的悲壮场面已湮没于滔滔南海的历史波光。七百多年的沧海桑田已让崖山与陆地紧紧相连,震古烁今的决战过程只剩下伶仃洋的惊涛拍岸。浩瀚的海面、惨烈的战斗早已消逝,但我想先人们不畏强敌,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不会因为王朝的覆灭而黯淡。当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他们就会用自己的满腔热血去染红万顷碧波,让自己的生命之花开遍山海之间。

站在望崖楼顶,望着无垠的大洋和悠悠的江水,我的眼前又一次模糊……
这是多少年前的崖山?还有多少年后的崖山?
車、马、炮、长枪、短刀,再一次在这里对峙。
一排排骑兵呼啸而来,又如潮水般退去。一遍遍蹂躏着怎么也烧不尽的野草和生生不息的蝼蚁。
不远处两个赶海的人坐礁石上,呜…呜…地吹响了海螺。
洪荒似水,流年若烟。这个棋局历经过多少代人的演绎。
尘世的烽烟,慢慢散去,剩下的只是青史的书卷弥漫出的淡淡清香……
2026年4月 于江门
责编: 槛外人 2026-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