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建德‖跨文化回响：《西厢记》在意大利的接受与评论文献述要精华热点

去年8月，笔者受邀专程去意大利爱之城维罗纳体验“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浪漫之旅......

王实甫的《西厢记》与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作为东西方戏剧史上的璀璨瑰宝，虽诞生于迥异的文化土壤，却不约而同地以青年男女冲破桎梏的爱情为核心叙事。前者以“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的理想构建了中国古典喜剧的巅峰，后者则以双人殉情的悲壮谱写了文艺复兴时期的爱情挽歌。两部作品在悲喜剧元素的运用上，既展现出人类对爱情本质的共通探索，又因文化传统与哲学理念的差异，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美学风貌。

摘要

作为中国古典戏曲的巅峰之作，王实甫《西厢记》在意大利经历了逾百年的传播、收藏与学术研究。意大利国家权威百科全书、国立图书馆、文化部及汉学界对该剧形成了多层次、多维度的评价体系：既将其定位为元杂剧的典范与东方爱情戏剧的经典，又通过与《罗密欧与朱丽叶》等西方作品的比较，揭示其人文主义精神的跨文化共鸣。本文综合意大利百科全书、图书馆馆藏提要、艺术评论及汉学研究成果，梳理《西厢记》在意大利国家文化层面的官方定位与学术共识，呈现这部东方“诗剧杰作”如何激发美术创作、进入国家收藏、并催生持续的“意大利视角”学术对话。

一、意大利国家权威百科全书的官方定位

《意大利百科全书》（Enciclopedia Italiana）设有《西厢记》（Il Gabinetto Occidentale）专条，代表了意大利国家级学术机构对该剧的权威判断。条目核心评价如下：

文学史地位：王实甫《西厢记》被视为13世纪中国元杂剧的巅峰之作、东方古典爱情戏剧的典范。其以诗化的语言、细腻的心理刻画与反封建礼教的爱情主题著称，结构完整且抒情性极强。条目明确将其与《罗密欧与朱丽叶》并列为世界古典爱情戏剧的双璧，代表中国戏曲文学的最高成就之一。

人文理想与普世价值：条目特别强调作品“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人文理想，认为这一主题跨越文化边界，使《西厢记》成为人类共同的爱情文学经典。这一判断将《西厢记》从“中国古典名剧”提升至世界文学经典的高度，与意大利人文主义传统形成精神呼应。

二、意大利国家文化/学术机构的评论要旨

（一）罗马国立中央图书馆：馆藏提要与汉学定位

罗马国立中央图书馆作为意大利国家级收藏机构，藏有明刊本《西厢记》（含版画）。其馆藏提要给予如下评价：

· 文学定性：称《西厢记》为中国戏曲文学的“诗剧杰作”，文辞典雅、叙事与抒情完美融合，是东方戏剧美学的标杆。提要特别指出，该剧与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田园剧、歌剧在抒情传统上形成跨时空的呼应。

· 影响史视野：该馆汉学研究文献将其定位为中国爱情叙事传统的集大成之作，认为其影响了明清小说、戏曲乃至东亚与欧洲的爱情文学创作。

此外，同样位于罗马的卡萨纳特图书馆也藏有与中国相关的稀见文献，其中包括《西厢记》相关版本，构成了意大利国家层面收藏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二）意大利文化部与艺术评论界：跨文化演出的现场评价

意大利文化部门与主流艺术评论界对《西厢记》的舞台呈现给予了高度关注。以2025年昆曲《西厢记》受邀在克雷莫纳夏季音乐节演出为例，评论界将其评价为“东方诗意戏剧的极致呈现”，称赞其音乐、身段、服饰与文学意境的统一，认为这是跨文化交流中最具感染力的中国古典艺术样本。

从文化价值认可的层面，意大利文化界将《西厢记》视为中国古代文化的杰出代表，认为其中蕴含的儒家道德观念、封建礼教影响通过戏剧形式生动展现，为意大利民众了解中国古代社会提供了窗口。同时，文化界认识到该剧的爱情主题具有普世价值，能够跨越文化差异引发共鸣，从而增进中意两国人民之间的文化认同感。

（三）意大利汉学界的主流观点

以罗马大学、威尼斯大学为代表的意大利汉学界，形成了对《西厢记》的学术共识：

· “人文主义”早期表达：安东尼奥·福阿（Antonio Foa）等汉学家指出，《西厢记》是中国“人文主义”的早期表达——以个体爱情反抗礼教，这一内核与意大利文艺复兴的人文精神相通。其曲词之美、人物塑造之鲜活，被认为不输于西方古典戏剧经典。

· 比较研究范式：学术界常将《西厢记》与《罗密欧与朱丽叶》并论，强调二者同为“冲破家族/礼教束缚、歌颂纯粹爱情”的永恒母题，是东西方爱情戏剧的两座高峰。更具体的比较成果如2019年发表的《神圣与反叛：比较〈新生〉和〈西厢记〉的女性人物形象》，将但丁的抒情传统与王实甫的戏剧叙事进行跨文化对话。

从学术研究价值看，意大利学者从文学、历史、文化等多角度对《西厢记》进行深入分析，尤其注重与意大利本土文化的比较研究，通过对比中国封建礼教与文艺复兴人文主义在爱情、婚姻、社会制度观念上的差异，加深对两种文化的理解。

三、意大利美术/艺术界的评论与视觉对话

（一）艺术史界：视觉衍生与洛可可渊源

意大利艺术史界高度评价《西厢记》明清版画、瓷器、绘画等视觉艺术衍生作品，认为其构图、线条、意境代表了中国古典视觉美学的高度。尤为重要的是，17至18世纪外销欧洲的《西厢记》瓷绘，成为意大利洛可可艺术吸收东方元素的重要来源——这一判断将《西厢记》从文学文本延伸至物质文化史与艺术交流史的领域。

（二）戏剧与音乐界：两种精致体系的比较

意大利戏剧与音乐界称昆曲《西厢记》为“流动的东方诗画”，认为其唱腔、程式与叙事节奏展现了与意大利歌剧不同、却同样精致的戏剧音乐体系。具体而言：

· 戏剧艺术成就：意大利艺术界评价《西厢记》剧本结构严谨、情节跌宕起伏，剧中巧妙设置的冲突与悬念（如老夫人阻挠、崔张爱情波折）具有强烈的戏剧张力。同时，音乐、舞蹈等表演形式展现了中国古代戏剧的综合艺术特色。

· 表演风格欣赏：演员通过细腻的动作、表情和唱腔塑造人物，这种注重情感表达与表演技巧的风格，与意大利歌剧在美学上存在共通之处，因而容易获得意大利艺术界的认可。

（三）美术界的启发与借鉴

意大利美术界对《西厢记》的舞台美术设计和人物形象表现出浓厚兴趣：精美的服饰色彩搭配、图案设计以及人物造型的独特风格，为绘画、服装设计等领域提供了新的创作思路。同时，该剧通过细腻的线条与色彩表现人物情感的手法，与意大利传统绘画注重情感表达的理念相通，成为可供借鉴的东方范例。

四、收藏史与学术史：百余年的“意大利视角”

（一）珍藏在意大利的《西厢记》古籍

意大利国家层面的收藏不仅限于罗马国立中央图书馆，还包括：

· 罗马国立中央图书馆：收藏大量16至20世纪初的中国典籍，其中《西厢记》明刊本（含版画）是研究中意文化交流的重要实物。

· 卡萨纳特图书馆：同样位于罗马，藏有与中国相关的稀见文献。

这些藏品证明，《西厢记》早在明清时期就已通过贸易与传教士渠道进入意大利，成为欧洲认识中国文化的窗口之一。

（二）学术史脉络：从译介到比较研究

意大利学界对《西厢记》的关注已持续百余年，多位汉学家的学术接力构成了独特的“意大利视角”：

19世纪先驱译介：

· 晁德莅（Angelo Zottoli）：耶稣会士，将《西厢记》节译成拉丁文并收入其巨著《中国文学教程》，开启了该剧在意大利学界的传播。

· 儒莲（Stanislas Julien）：法国汉学家，其1872年法文全译本《〈西厢记〉：十六幕喜剧》被视为典范，并成为1916年意大利首个意语译本的底本。

20世纪系统研究：

· 白佐良（Giuliano Bertuccioli）：其1959年出版的《中国文学史》是意大利汉学史上的里程碑，其中对元杂剧（包括《西厢记》）的论述尤为详细，奠定了戏剧研究的基础。

当代拓展：

· 罗声电（Lodovico Nocentini）：19至20世纪之交的汉学家，其学术活动代表了意大利汉学的重要发展阶段。

· 奇尼（Cini）：1916年推出意大利语译本。

· 当代研究：持续涌现比较文学成果，如2019年《神圣与反叛：比较〈新生〉和〈西厢记〉的女性人物形象》等。

五、结论：跨文化经典的共识与启示

综合意大利国家百科全书、国立图书馆、文化部、艺术界及汉学界的评价，可以归纳出以下三项共识：

1. 文学地位：《西厢记》是元杂剧巅峰、中国古典爱情戏剧最高成就，与《罗密欧与朱丽叶》并列为世界古典爱情戏剧经典。

2. 艺术价值：诗化语言、抒情结构、人物塑造达到极致，是东方戏剧美学的典范；其视觉衍生品影响了意大利洛可可艺术，其舞台呈现被视为与意大利歌剧同样精致的戏剧音乐体系。

3. 文化意义：反礼教、追求自由爱情的人文内核与西方文艺复兴精神相通，构成东西方爱情母题的跨文化共鸣之作。《西厢记》在意大利的传播与接受，并非由单一机构完成，而是经由文化评论、美术启发、古籍收藏、学术研究等多个层面共同推进，最终使这部中国古典名剧成为中意文化交流中一张闪亮的艺术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