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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佳 《隐入时》150*150cm
现代主义以来，诗歌因其先锋性、陌生化的语言和层出不穷的语言实验，越来越让大众直呼“读不懂”，似乎现代诗与大众之间隔着一道沟堑。然而即便如此，依然有一些“破圈”的诗人，在获得同行写作者认可的同时也“出圈”了，获得了大众的认可，在网络上被争相转发。本文寻找了四位非常“出圈”的诗人：余秀华、张二棍、周长风、任相君，并对四位诗人的诗及诗的风格进行简要地分析和探讨。
余秀华是一个典型的抒情诗人。她的诗歌以个人的伤痛为起点，以“我”之感怀出发，呈现出一个“磕磕绊绊”的“我”，与这个世界、人间、他人，以及与自我的关系。在一种遗憾、无奈和不可得中，她将痛楚化为了诗与美，成功地实现了从现实遭际的层面向美的层面的上升。她的写作方式非常现代，大量运用想象力，频繁结合通感的手法，将情感与意象相互缠绕，具有陌生化的同时，又让情感能够在词与物、我与世界之间自如地流溢。虽然余秀华的诗想象力丰富、意象也丰富，但是她的诗歌语言并不显得冗杂，相反，她的语言干净又流畅。原因在于，她对意象的运用是精准的，每一个意象放在那个位置都与诗歌的整体感觉融合得很自然。这种缠绕让她的诗歌语言非常秀美，同时又被忧郁的情感所浸透。此特点也顺理成章地成就了她诗歌的另一个优点：氛围感极强。余秀华是抒情的，但是她的抒情口吻是克制的，首先她不直接说出心中的伤痛和悲苦的过去，而是将它们都放入了意象、象征、隐喻中；其次他的口吻是“诗歌”的，是文学本身的，而非呐喊的。她在抒情的时候，总是将文学本身的美放在优先地位；最后，她的口吻是平静而内向化的，而非张扬的。虽然她要“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但读完这首诗的人都知道，诗里面铺开的是一条长长的路，是这条长长的路上无数的黑夜和险阻，是诗人心中的那个“你”，而不是“睡”。不过即便她的叙述方式内向化，但在表达观念、欲望、情感时，她不躲闪，诗歌里闪烁着坚定、率真和勇敢。
余秀华诗6首：
1.用一个夜晚怀念你
而你，依然在一千个隐喻里，以瓷的温润和裂痕
不知不觉，就得用“时过境迁”来整理过去了
而那么多来不及开始的，来不及开始就结束的
------这轻飘飘的人生，如果你能压住一阵风
也算无悔了
用一个夜晚怀念你，时间也是充沛的
一句话就概括了细节，光晕，疼痛，及结果
我们一定在岁月里互相赞美了：以各自眼角的皱纹
慢慢模糊的眼神
只是我会突然心痛：当一首歌轻轻响起
当月光照在月季花上，也照在我的衣襟上
当我已无所羁绊，还是只能在一首诗里打转
2.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
实在，睡你和被你睡是差不多的，无非是
两具肉体碰撞的力，无非是这力催开的花朵
无非是这花朵虚拟出的春天让我们误以为生命被重新打开
大半个中国，什么都在发生：火山在喷，河流在枯
一些不被体贴的政治犯和流民
一起在枪口的麋鹿和丹顶鹤
我是穿过枪林弹雨去睡你
我是把无数的黑夜摁进一个黎明去睡你
我是无数个我奔跑成一个我去睡你
固然我也会被一些蝴蝶带入邪路
把一些赞美当成春天
把一个和横店类似的乡村当成田园
而它们
都是我去睡你必不可少的理由
3.捂不紧，心里的风声
风声四起，一个人的容貌泛起得蹩脚
屋子几十年稳定一下，柴禾背风向阳
向阳的另有，斑驳而落的泥灰
向早年的梦要一点华美的虚构
人生自满，或不自满
尽欢成为道德的审美
这个地带积累着长年累月的风声
忧伤由于廉价而扔获得处都是
我们不靠词语言说日子，生涯是一种修饰
一直低于风声
多年后，一个埋我的人被指定
这些年，我偶然想一想殒命的事情
把在世
当成了一种习惯
4.你在钟祥，我在横店
在地理上，我从属于你，如一片叶
卷曲在你的袖口上
你醉酒的时刻，我就有跌坠的危险
更多的时刻，两种方言以汉水为界
心里有数
想象你走过的门路，一定有些收支
以莫愁湖为中央，你一反一正就绕过冬天
没有水源的莫愁湖若是干枯
湖底会有横店的舆图，如一只蝴蝶
而淤泥里的女子，是何等容易叫人忽略
现在，我写下这些
总是指责自己学不会飘过钟祥陌头那些女子的
妩媚
5.我养的狗，叫小巫
我跛出院子的时刻，它随着
我们走过菜园，走过田埂，向北，去外婆家
我跌倒在田沟里，它摇着尾巴
我伸手已往，它把我手上的血舔清洁
他喝醉了酒，他说在北京有一个女人
比我悦目。没有生路的时刻，他们就去舞蹈
他喜欢舞蹈的女人
喜欢看她们的屁股摇来摇去
他说，她们会叫床，声音好听。不像我一声不吭
还总是蒙着脸
我一声不吭地用饭
喊“小巫，小巫”把一些肉块丢给它
它摇着尾巴，快乐地叫着
他揪着我的头发，把我往墙上磕的时刻
小巫不停地摇着尾巴
对于一个不怕疼的人，他无能为力
我们走到了外婆屋后
才想起，她已经死去多年
6.离婚证
一叠新翠，生命里
难得一次绿色环保
和我的残疾证放在一起
合成一扇等待开启的门
36岁，我平安落地
至少一段时间里，我不再
是走钢丝的人
比身份证显眼呢
在我近视的
眼睛里，身份证
总是可疑
她背后的长城
时常出现我前生的哭泣
而前面的名字和数字
仿佛没有根据
只是，身份证
我总是用到
比如生病住院，邮局取东西
残疾证我偶尔用到
比如申请低保
但是离婚证有什么用呢
——我不再结婚，从此独身
虽然余秀华的诗藏着很多的个人的感伤和苦楚，但对美本身的追求让她的诗呈现出轻盈柔和的一面。张二棍的诗则不同，虽然他的诗歌总体上也是抒情诗，并且很多作品依然以“我”为视角的起点。但张二棍的“我”则显现为广阔，也更为抽象——已经不再是某个具体的我，而是更集体的我，仿佛张二棍在用“我”去透视和承受集体的、人类的苦难和沉重——如生死，如病痛，如贫穷，如劳苦，如平凡。如果余秀华是在运用想象力把苦难与意象相互缠绕，将苦难上升为美，那张二棍则是把眼见到的、自己经历的人和事放入更为具体的周围事物——猪、狗、老马、山路、荞麦地、坟丘、山神庙、哭声、襁褓、遗言、送葬、医院、争吵、药、土炕、村庄等等，张二棍离这些意象很近，或者说他就在之中。这些丰富且具有浓郁乡土和城乡结合气息的意象，自身就携带着厚重的气息。此处有一个值得一说的张力，就是张二棍诗歌意象和场景往往很具体，但最后上升的境界又很具有普遍性。为什么能达到这样的效果呢——一来他选取的意象虽然具体但很具有代表性；二来我认为他抓住了一个东西：命运。那种无可选择的把人困在里面的、又不得不去面对和承担的底层命运。生死的问题，是张二棍诗另一个常见的主题，这个主题依然是和活着、命运这两个内容紧紧相连的。张二棍承接着传统的乡土书写和现实主义精神，具有强烈的人文关怀，同时不囿于刻板的乡土书写和现实主义。读张二棍的诗，时常在读完结尾后心中升起一股沉重和郁结，那是诗人对生命和活着的深切挖掘带来的震颤。在诗人大量流向城市，年亲一代诗人们广泛书写城市经验和与社会的疏离感的当下，张二棍的乡土书写显得尤为特别。
张二棍诗6首：
1.人间手札
我依稀记得，我的前世为猪、为狗
为洪水中，窒息的鱼鳖
为泥泞里，一匹被鞭打的老马
我依稀记得，一代代轮回着
我献出过牛黄，麝香，鹿茸，阿胶……
我已百无一用，所以今生
为人。仿佛这是
我获得了，额外的
提拔，和重用
2.山岔路
不需用路标
再老的牛，羊，驴子
也不会走丢。能走丢的
是人。老糊涂了的
疯了的，心里装着事儿的
想哭一场的……
岔路能去的地方
不多。一条回家
一条拐向荞麦地，一条
去坟丘，或者几块石头
堆成的，小小的山神庙
祖祖辈辈，在这儿走丢的
也都是在这儿找见的
没有人会太担心
3.大人之殇
他不能随意死，就像他不能随意生
一样。这一天，须雨雪霏霏
他的遗言，要写得像《战国策》
还要时不时冒出一两句《资治通鉴》
能经得起推敲。最好，笔触间
有点暧昧，让大家觉得
无悔此生而心有惦念
要用几国文字，精确翻译
他的追悼会，邀请许多人
他的前妻，要此情可待
成追忆的样子。他的情人
也需要不负如来不负卿的感觉
她们注定会在哀伤中和解。整个城市
必须陷入黑与白，菊花也注定会
在这一天脱销。名流们要握着家属的手
说节哀顺变，把昨夜的狂欢忘得干净
要拒绝口误。不能把祝福说成祝贺
语言要简短，叹气要一再拉长
长得，就像送葬的车队，就像
讣告上，那一串黑压压散落的头衔
4.桃李之争
两个大限将至的人，
在病房里争论起来
每句话，都被咳嗽
反复折叠，成为病句
桃与李，斜倚在窗口
等答案。哪树花先开
仿佛是一件
在死之前，就必须解决的问题
他们气喘吁吁地讨论着
端正，庄严
好像，一辈子的时光
都在错。唯有此刻
不容闪失。好像他们
争了，桃李就不会
再争了，就认命了
5.咬牙
他们说，咬咬牙就挺过去了
这一生，为了挺过去，我们
咬着牙排队，咬着牙摁手印
咬着牙上访，下跪
在异乡的街头，咬着牙磕开一瓶白酒
为了供学，一条腿的建国咬着牙，卖完牛
卖血。为了踩藕，佝偻的老四在水下
咬着牙，练习芭蕾。一百个
脱光的小丽，她们在天南海北的床上
咬着牙，叫床
为了挺过去，这些人们，一次次
把牙咬碎，咽下去又吐出来
他们咬完真牙，咬假牙
无牙可咬的人，就咬床单，咬舌头
这次，挺不过去的人，是得了胃癌的
栓寿叔。他躺在土炕上，打滚
把嘴唇都咬破了
死了，总算不咬了。嘴张的老大
连一枚薄薄的口含钱，都咬不住
栓寿婶一边往里塞，一边咬着牙骂
这个死鬼呀，把后年的收成都造光了
你还心疼这个钢嘣儿，干啥
6.无题
秋风吹得人间，像个刑场
秋蛉依然没心没肺地唱着
它们为自己的将死，摇旗呐喊
路过一个村庄，看见慢腾腾的人群
围着简陋的土地庙
转来转去。这秋收后的仪式呀古朴
原始。余晖的锈色
涂抹着着他们的脸庞
使穷人们，看上去
又穷了一点
周长风的诗《杀死一只鸟儿》火爆全网，通过网络的传播，大众知道了这位很特别的诗人。读周长风的诗，是能直接进入的。因此我决定放弃用文学艺术的理论去分析它，而是从读诗的最直接的感觉去描述。读者会发现，周的语句很好读，语言简洁、清晰、“目的性”强（在这里，目的性强并非贬义，而是诗人在开始动笔的时候，就很清楚自己要抵达何处），读完每首诗之后感觉说得很有道理，或者很真实。这种真实，要么揭示了人生中特别让人触动的内容，比如《孤独》《屠宰场的冬天》；要么通过非常戏剧性的方式，给出一个生活中的场景，这个场景本身其实可能很简单，甚至不会引起身处其中人的注意和反思，但这个场景却因为周的语言变得很有表现力，既“荒诞”，又合理，比如《素描课》《易碎品》；还有一些作品，则是以戏谑的方式把人生的悲喜剧呈现出来，那种突如其来的转折，既幽默，又无可奈何，或偶然，或理所当然，但都是宿命，如《代表》《孤独》《棋王之死》《耳鸣》；最后要说的一种类型，是具有形而上和浪漫主义意味的作品，如《雪》《鸟寓言》等，这类作品不在口语诗的范畴内，有传统文学的美和浪漫，有玄思，但不晦涩难懂。如是种种，周长风的诗总是能做到让读者亲切易读，能做到深入人心，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如此受欢迎的原因。
周长风诗6首：
1.屠宰场的冬天
1968年
58年前的冬天
我的母亲躺在灵床上
四岁多的我
跟着一群孩子
在凤城屠宰场外面
腥臭的河面上
无忧无虑地滑冰
岁月不会为难
一个懵懂的男孩
在不能承受
痛苦的年龄
加给他
如山的悲伤
但多年后
报应如
闪电后的雷声
那个男孩一次次
从睡梦中哭醒
发出阵阵
猪一般的哀嚎
2.易碎品
她小心翼翼地
打开纸箱
小心翼翼地
打开泡沫箱
小心翼翼地
打开气泡膜
小心翼翼地
打开一团纸
又打开一团纸
……
她最后
皱着眉头
捧出了一把
碎玻璃渣子
3.代表
他一辈子
都在代表别人
代表上级
代表领导
代表组织
代表单位
代表群众
他只有
死的时候
代表了一回
自己
4.孤独
他在自己
心里
种满了
浑身是刺的
多肉植物
只等那个
爱他的人
一生来给他
浇一次水
5.耳鸣
你
年老时
养的一只
宠物蝉
6.鸟寓言
树很大
冠盖如云
不知其几千里矣
根深入海
绵延如血脉
不知其几万年矣
有鸟如国
啁啾如潮
不知其几亿羽矣
只有一只
立于树冠
晴日色赤
雨日色玄
众鸟鸣时
它独默
众鸟默时
它独鸣
众鸟鸣喜声
它放悲声
众鸟鸣悲声
它放喜声
任相君是近两年突然出现在诗坛和大众视野的一位很特别的诗人。他的作品如《炮没约成》《高考》《废品站》等，在大家都还不知道他的情况下，已经于网上浏览转发超过十万加，《炮没约成》更是引发了一波转发热潮，这对一个尚未出名的诗歌写作者来说可谓爆炸性的传播。从这三首诗的题目就能很直接地看到，任相君的诗也多关注现实之作。但和张二棍关注现实的视角不一样，如果张二棍关注的是以命运为底色的具有存在主义意味的生存现实，任相君的诗则更倾向于社会学意义上的现实，这种介入性的写作姿态和他媒体人的身份是分不开的，他的诗因而被其他诗人及读者冠以“媒体人诗歌”的称誉。近三十年的记者和撰稿人生涯，练就了他敏锐抓取社会现象的能力和批判性的眼光。他的批判并非理念式的批判，而是讽刺和呈现，幽默机智地通过展现戏剧性场景让读者自己去感受和玩味。以小见大是任相君诗的鲜明特征。因此任相君的很多诗歌很像一个微型的问题小说或微戏剧。他的诗时常引人发笑——这种幽默甚至透露着他自幼在农村长大的朴实——诗歌所呈现的喜剧中却包裹着赤裸裸的悲剧，而又悲又好笑的背后则是更复杂的、更无奈的现实。而且与上述三个诗人都不一样的是，任相君采用的是口语写作。他的语言轻松、简洁、明快，但一击即中。曾在一段采访中任相君说过，自己就是要用最平白的语言把所见所想的真实表达出来，向某些不好的现象发出声音。除此之外，他也有不少情深意浓的抒情小诗，体现了他柔软动情的一面。任相君的诗是诗坛意外的“闯入者”，是另一个别开生面的写法，是另一种新的声音。
任相君诗6首：
1.炮没约成
啥都挺顺利的
一起吃了饭
然后一起喝咖啡
还看了一场电影
下午的风
凉爽适中
开的房间雅致洁净
都各自洗完澡了
随口聊起了俄乌
和以哈战争时
掰了
2.废品站
我们
都曾经被父母
举高高
如今我们
为了几个易拉罐
拳脚相交
3.高低柜，旧电脑
那天午后
我喝了一瓶桂花酒
然后对着胡同喊
让我成为一个高贵的人吧
收破烂的哥们应声回答
高低柜
旧电脑
4.一起做猫狗
那么多原子
凑成我们的样子
然后在这个星球
存活三万天左右
然后解散
如果风够大
沙会重组
如果爱够深
下次 我们
一起做猫狗
一起做树木
5.去年今日
一个乌鲁木齐的朋友
发微信问我
我可以和你
语音哭一会吗
我太难受了
找不到人哭
我说可以
她足足哭了半个钟头
人的记忆
只有七秒
去年今日的事情
只有鱼儿能记住
6.我的伟大母亲
我的母亲
只有一个
她叫李玉兰
我少年时打架拘留
她向邻居借钱替我交罚款
我青年时去南方闯荡
她变卖了祖传的两块大洋给我做盘缠
我中年时失业漂泊在成都
故乡的她向我隐瞒了她生病的消息
我的母亲
只有一个
她叫李玉兰
其它的都不是
包括黄河包括长江
也包括国家
我有我爱国的方式
但不是你们的那种
作者：严欢，诗人，从事诗歌与文学与艺术研究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南方诗歌编辑部
顾问：
西 渡 臧 棣 敬文东 周 瓒 姜 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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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
胡先其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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