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铁胃传奇
君莫笑,你要是问他最大的优点是什么,他会说是乐观。你要是问他最大的缺点是什么,他会沉默三秒钟,然后说是饿。
不是一般的饿,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的饿。早上吃了四个馒头一碗粥,不到十点肚子就开始叫。中午吃了满满一盘米饭外加两个花卷,下午训练到一半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晚上吃了晚饭,熄灯前还要偷偷摸摸地往嘴里塞点什么,不然根本睡不着。
七班的人都知道君莫笑的这个毛病。唐言说他肚子里养了一条蛔虫,那条蛔虫比他还能吃。王浩说他的胃是独立的,不受大脑控制,胃说饿就饿,大脑说了不算。李力说他就是馋,不是饿,是嘴闲不住。吴小军什么都不说,只是每次去食堂吃饭的时候,会把自己的馒头掰一半放在君莫笑的盘子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君莫笑每次都推辞:“班长不用不用我够了。”然后半分钟之后那个馒头就进了他的肚子,连渣都不剩。
但他的偷吃技术,才是真正的传奇。
新兵连的食堂是有规矩的——饭菜按量供应,每人一份,不能多拿,不能带走。这是李卫国定下的铁律,说是要培养军人的纪律意识,从吃饭做起。但这条铁律对君莫笑来说,就像是一道透明的墙,看得见,但挡不住他。
他能把馒头藏在袖子里带出食堂。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馒头是热的,刚出笼的馒头烫得像火炭,正常人拿在手里都嫌烫,他能把馒头塞进袖子里,贴着皮肤,面不改色地走出食堂,走到没人看见的地方才把馒头掏出来,袖口已经被烫红了一片,他吹一吹,咬一口馒头,嘿嘿一笑,跟没事人一样。
他能在口袋里藏鸡蛋。食堂的鸡蛋是限量供应,每人一个,不能多拿。君莫笑的办法是:先吃自己那个,吃得飞快,然后趁炊事班的人不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盆里再拿一个,塞进口袋。他的动作快得像变魔术,手一伸一缩,鸡蛋就消失了,连坐在他旁边的唐言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能在枕头底下藏榨菜。榨菜这个东西,味道大,藏在哪里都能闻出来。但君莫笑有他的办法——他把榨菜用塑料袋裹了三层,再塞进枕头套的最深处,外面用枕巾盖住,上面再压上被子。这样层层包裹之后,味道基本上散不出来。每天熄灯之后,等所有人都睡着了,他就摸黑从枕头底下掏出榨菜,撕开一个小口,一根一根地往嘴里塞,嚼得咯吱咯吱响,像一只偷吃粮食的老鼠。
唐言有几次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说:“君莫笑你能不能小声点?”
君莫笑就会压低声音说:“好好好,我小声我小声。”然后嚼得更慢了,每根榨菜都要在嘴里含半天才咬下去,那个声音变得更轻了,但也更诡异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蠕动。
唐言后来学会了戴耳塞睡觉。
但真正让君莫笑名扬全连的,是那次炊事班行动。
那天晚上,熄灯号吹过之后,君莫笑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个小时,怎么都睡不着。不是不困,是饿。今天的晚饭他吃了四个馒头两碗粥一份炒菜,按理说这个量够一个成年男子撑到天亮了,但君莫笑的胃像一个无底洞,四个馒头倒进去,连个响都没听到就没了。
他躺在上铺,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肚子里传来一阵一阵的咕噜声,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揉搓他的胃壁,一下一下的,又酸又胀又难受。他试着翻身,侧躺着,把膝盖蜷起来顶住胃,用压力来压制那种空虚感。没用。他又翻了个身,趴着睡,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胃上,感觉好了一点,但呼吸又不顺畅了。他又翻回来,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他非但没睡着,反而更饿了,因为羊让他想到了羊肉串。
他坐了起来。
上铺的床板吱呀一声响,下铺的王浩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君莫笑竖着耳朵听了听——宿舍里全是均匀的呼吸声,吴小军的呼吸最稳,像潮汐一样有规律;李力的呼吸最沉,像一头在洞穴里休息的野兽;唐言的呼吸最轻,轻到几乎听不见;王浩的呼吸最响,带着一点鼻音,像一只打呼噜的猫。
所有人都睡着了。
君莫笑慢慢地从床上下来,动作轻得像猫。他的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踮着脚尖,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他没有穿鞋,因为鞋子踩在地上会有声音,赤脚反而更安静。他也没有开灯,因为黑暗是他的掩护,月光是他的向导。
门轴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他的身体僵住了,停下来听了三秒钟——宿舍里只有呼吸声,没有人醒。他闪身出了门,轻轻地把门带上。
走廊很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条银白色的路。君莫笑赤着脚踩在那条路上,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在夜色中潜行的幽灵。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他要去的地方,是全连最神圣、最禁忌、最让人向往的地方——炊事班。
炊事班在营区的东头,一栋独立的平房,红色的砖墙,灰色的屋顶,门口停着一辆买菜用的三轮车。白天的时候,这里人来人往,热气腾腾,是连队最有烟火气的地方。到了晚上,炊事班就变成了一座寂静的城堡,门窗紧闭,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在黑暗中低吟。
君莫笑早就踩过点了。他知道炊事班的后门有一个窗户,窗户的插销是坏的,可以从外面推开。他知道冰箱里通常会剩下什么——馒头、包子、偶尔会有剩菜。他知道炊事班的老赵班长每天晚上十一点会最后一次巡查,然后回宿舍睡觉,之后就不会再来了。
现在是凌晨一点。老赵班长已经睡了两个小时了。
君莫笑绕到炊事班的后门,找到了那扇窗户。他伸手推了一下,窗户纹丝不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他的心跳加快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失望——难道插销修好了?
他凑近了看,借着月光,他发现插销确实被修好了,一根新的铁销插在扣环里,亮闪闪的,像一把锁。但君莫笑没有被这个困难打倒。他绕到前门,试了试门把手——锁了。他又绕到侧面,那里有一扇排气扇,排气扇的叶片是塑料的,用力推可以推开一个缝。
他试了试,缝太小了,他钻不进去。
他又绕到后面,盯着那扇被修好的窗户看了几秒钟,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用蛮力打开它。不是破坏,是那种“轻轻一推它就开了”的心理暗示。他把手放在窗框上,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一推。
窗户开了。
不是插销被他推开了,是窗框被他推变形了。木头的窗框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已经有些腐朽了,他这一推,窗框上的木头直接裂开了,插销连着碎木屑一起掉在了地上。
君莫笑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这样。他本来只想偷两个包子,现在变成了破坏公物。这个性质不一样了,偷吃顶多是被骂两句,破坏公物是要写检查的,搞不好还要赔钱。
但他只犹豫了两秒钟。因为一股香味从窗户的缝隙里飘了出来,钻进了他的鼻子,那种香味是——红烧肉的香味。他的大脑瞬间被那股香味占领了,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虑、所有的后果,都在那股香味面前溃不成军。
他翻窗进去了。
炊事班的厨房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菜刀挂在墙上,反射着冷冷的月光。君莫笑踮着脚尖穿过厨房,打开冰箱的门,冰箱里的灯光亮起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眼睛里那种只有饿极了的人才会有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冰箱里有馒头。六个。白花花的,圆滚滚的,像六个小胖子挤在一起。旁边还有一盘剩菜,是中午的红烧肉,大概还剩了小半碗,肉汁已经凝固了,变成了一层琥珀色的冻。
君莫笑的手在发抖。他伸出右手,拿起一个馒头,又伸出左手,拿起第二个馒头。他把两个馒头叠在一起,咬了一大口,馒头的麦香在嘴里炸开,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感动,是饿,是真的饿,是那种胃在尖叫、肠子在抽搐、每一根神经都在呐喊“给我吃的”的、生理性的、不可抗拒的饿。
他三口两口吃完了一个馒头,又咬了一口第二个馒头,然后伸手去拿第三个。他的手刚碰到第三个馒头的时候,厨房的灯突然亮了。
白炽灯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用手挡在额前,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厨房门口。那个人不高,有点胖,穿着一件白色背心,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种介于愤怒和惊讶之间的表情——是老赵班长。
老赵班长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手电筒的光和头顶的白炽灯混在一起,把整个厨房照得亮如白昼。他站在门口,看着君莫笑,君莫笑蹲在冰箱前,嘴里还含着半个馒头,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两只手各抓着一个馒头,手指上沾着凝固的肉汁,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只被当场抓获的偷油老鼠。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你……”老赵班长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你在这儿干什么?!”
君莫笑把嘴里的馒头咽了下去,咽得有点急,噎得他直翻白眼。他站起来,立正站好,手里还抓着那两个馒头,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拿着。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能让人接受的、不至于让他死得太难看的解释。
“报告班长,”他说,声音有点含糊,因为嘴里还有没咽干净的馒头渣,“我……我睡不着,出来走走,走着走着就走到这儿了。”
“走着走着就走到这儿了?”老赵班长的声音拔高了,“你当我是傻子?你从宿舍走到炊事班,要穿过整个操场,经过三道门,你说你是走着走着就走到这儿了?”
君莫笑低下了头。他无话可说。他的嘴巴里还有馒头的味道,胃里终于有了一点满足感,但这种满足感正在被越来越强烈的恐惧感一点一点地吞噬。
老赵班长走过来,看了一眼冰箱——六个馒头少了三个,红烧肉少了一半。他又看了一眼窗户——窗框裂了,插销掉在地上,月光从那个破洞里漏进来,照在碎木屑上。
“你还把窗户弄坏了?”老赵班长的声音忽然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君莫笑,你知道破坏公物是什么性质吗?”
君莫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他的脚上没穿鞋,脚底板沾满了灰尘和碎木屑,凉飕飕的。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人,无处可藏,无处可逃。
老赵班长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厨房。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君莫笑站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该不该走,不知道该不该把手里的馒头放回去。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根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木头。
十分钟后,脚步声又响起来了。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个重,一个轻;一个沉稳,一个急促。
君莫笑的心沉到了谷底。
李卫国走进厨房的时候,身上还穿着作训服,像是刚从哪个地方赶过来的。他的头发有点乱,眼睛里还带着睡意,但那种睡意在他看到君莫笑的那一刻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清醒。
他站在厨房中央,环顾四周——开裂的窗框,掉在地上的插销,打开的冰箱,少了三个馒头的盘子,少了半碗红烧肉的碗,还有蹲在冰箱前、手里还抓着两个馒头、赤着脚、低着头、像一只被抓住的偷油老鼠一样的君莫笑。
李卫国没有说话。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两条长腿交叠在一起,双手抱胸,看着君莫笑。他的目光不愤怒,不严厉,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像一个人在观察一只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这种沉默比任何责骂都可怕。君莫笑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越攥越紧,越攥越疼,疼到他想大喊,想认错,想求饶,想说他再也不敢了,想说他愿意接受任何惩罚。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李卫国还没有开口,他不敢开口。
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钟,但君莫笑觉得像过了一辈子。
“你喜欢吃?”李卫国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块掉进铁桶里,清脆、冰冷、不容置疑。
君莫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我只是饿了”,想说“我错了”。但他的嘴比他的脑子快,说出来的话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报告教官,能吃是福!”
这句话在寂静的厨房里回荡了三遍,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井,激起的回声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最后消失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
君莫笑说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能吃是福?这是什么屁话?在凌晨一点,偷偷摸摸翻窗进炊事班偷馒头吃,被人当场抓住,还说“能吃是福”?他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李卫国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变了。从那种冰冷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清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在忍着不笑;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欣赏这种不知死活的天真。
“能吃是福。”李卫国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一杯不知名的酒,酸了、甜了、苦了、辣了,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难喝还是好喝。
他站起来,椅子被他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走到君莫笑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君莫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烟草味,能感觉到他身体里散发出来的那种灼热的热量,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岩浆在底下翻滚,只等一个出口。
“行,”李卫国说,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轻快得不像是在惩罚,更像是在做一个游戏,“老子成全你。”
他转身对老赵班长说:“老赵,明天早上,给他准备一桌。要最好的,红烧肉、糖醋排骨、酱牛肉、卤鸡腿,有什么上什么。”
老赵班长愣了一下:“连长,你这是……”
“他不是能吃吗?”李卫国说,嘴角挂着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让他吃个够。”
然后他转向君莫笑,目光像两把刀,直直地插进他的眼睛。
“现在,操场,五十圈。跑完去食堂,随便吃,管够。”
五十圈。一圈四百米,五十圈就是二十公里。一个全程马拉松的一半。在凌晨一点,赤着脚,饿着肚子,刚被人从炊事班揪出来。
君莫笑没有犹豫。他把手里的两个馒头放回冰箱,把冰箱门关好,然后转身走向门口。他的脚步很稳,没有发抖,没有踉跄,就像他在接受一项再普通不过的训练任务一样。
他走出厨房,走出炊事班,赤脚踩在操场冰冷的煤渣地上。秋天的夜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他的作训服猎猎作响,吹得他的头发不停地往脸上拍。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很圆,很亮,星星很少,天很高。
他开始跑。
第一圈,他的步子很大,呼吸很稳。他的胃里还有刚才那一个半馒头的底子,足够他撑一阵子。他的赤脚踩在煤渣地上,硌得生疼,但他咬着牙,不减速。
第五圈,他的脚底板开始发烫。煤渣地不是水泥地,不是塑胶跑道,是碎煤渣铺成的,粗糙、尖锐、毫不留情。每一次落地,那些细小的煤渣都会嵌进他的脚底,像无数根针在扎他的皮肤。他的步伐开始变形了,从脚跟着地变成了前脚掌着地,又从前脚掌着地变成了脚外侧着地,他不断地调整着落地的姿势,试图找到一个不那么疼的角度,但找不到。怎么踩都疼,怎么跑都疼,每一圈都在疼。
第十圈,唐言被吵醒了。
他先是听到了操场上隐隐约约的脚步声,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他戴上眼镜,走到窗户边看了一眼,就再也回不去了。月光下,操场上有一个人在跑,穿着作训服,没穿鞋,跑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用力。那个人是君莫笑。
唐言叫醒了吴小军。吴小军叫醒了李力。李力叫醒了王浩。不到五分钟,七班所有的人全部站在了操场边上,看着君莫笑在月光下一圈一圈地跑。
没有人喊加油。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站成一排,像七棵并排生长的树,沉默地、坚定地、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君莫笑跑过他们面前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他的脸已经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血液在剧烈地往头上涌。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他的嘴巴张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兴奋,不是疯狂,是一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会停下来”的笃定。
第二十圈,君莫笑的腿开始发软了。他的步伐变得凌乱,步幅变小了,步频变慢了,每一步都像是在沼泽里跋涉,抬腿、迈步、落地,每一个动作都要消耗比平时多十倍的力量。他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不是节奏乱,是身体已经跟不上意识了——他想深呼吸,但肺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只能吸进一点点空气;他想加快步频,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迈不快。
他开始数圈。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每跑一圈就减去一个数字,从五十往下减,跑到第三十圈的时候还剩二十圈,跑到第四十圈的时候还剩十圈。他不断地告诉自己,快了,快了,快了,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下。
第三十圈,他的脚底板开始流血了。不是比喻,是真的流血。煤渣把他的脚底磨破了,血从伤口渗出来,和煤渣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暗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踩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模糊的脚印。那些脚印在月光下看起来很诡异,像某种古老的符号,像是在写一个没有人能读懂的故事。
吴小军看到了那些脚印。他的拳头攥紧了,指关节发白,但他没有动。不是他不想动,是他不能动。这是君莫笑自己的路,他必须自己走完。就像他在禁闭室里度过了那三天一样,就像李力在操场上跑完了那一百圈一样,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第四十圈,君莫笑的意识开始模糊了。他的眼前出现了重影,操场的跑道在他眼里变成了一条无限延伸的直线,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没有尽头。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圈,不知道自己还要跑多久。他只知道一件事——不能停。停了就是放弃,放弃就是认输,认输就什么都完了。
他咬着牙,继续跑。
第四十五圈,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军号声,不是心跳声,是一种更远、更轻、更模糊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偏头看了一眼操场边上,七班的人还在那里,站成一排,像七棵并排生长的树。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他知道他们在看他。这就够了。
第四十八圈,他的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扑腾着翅膀,想要飞出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肺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火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脚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了,血还在流,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他没有停。
第五十圈。
君莫笑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堵被推倒的墙一样,直挺挺地往前倒了下去。吴小军冲上去,一把抱住了他。李力从另一边冲上来,架住了他的右胳膊。唐言架住了他的左胳膊。三个人一起用力,把他扶住了,没有让他摔在地上。
君莫笑靠在吴小军的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在微微颤抖。他的脚在滴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月光下闪烁着暗红色的光。他的脸上全是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糊了满脸,但他的嘴角挂着一个很小很小的笑。
“跑完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得意,“五十圈,跑完了。”
李卫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操场边上。他站在那里,双手抱胸,看着君莫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严厉,有心疼,有一种“你小子还真行”的意外。
“跑完了?”他问。
“跑完了。”君莫笑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语气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挑衅,不是炫耀,是一种“你看,我做到了”的平静。
李卫国点了点头。
“食堂开着,去吧。”
君莫笑愣了一下。他以为李卫国是在开玩笑,以为跑完五十圈之后这件事就结束了,以为“跑完去食堂随便吃”只是一句随口说说的、不会兑现的空话。
但李卫国的表情告诉他——这不是空话。
君莫笑从吴小军和李力的搀扶中挣脱出来,站直了身体。他的腿在发抖,脚在疼,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勉强直起来的树,摇摇欲坠,但就是不倒。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食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在煤渣地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
食堂里,灯已经亮了。老赵班长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介于“我服了你了”和“你是不是有病”之间。他侧了侧身,让君莫笑进去。
餐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排骨、酱牛肉、卤鸡腿、炒青菜、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还有一大盆白米饭,热气腾腾的,香味在整个食堂里弥漫开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君莫笑的胃。
君莫笑在餐桌前坐下来。他的手在抖,但拿起筷子的时候,那种抖忽然消失了。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肉汁在嘴里炸开,甜中带咸,咸中带鲜,鲜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哭的味道。
他又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
他的筷子越来越快,越来越稳,像是五十圈跑步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部被食物的热量蒸发了,像是他的身体里有一台永动机,只要有食物输入,就能源源不断地输出能量。他吃了一块又一块红烧肉,啃了一个又一个鸡腿,米饭一碗接一碗地往嘴里扒,像一台不知疲倦的进食机器。
李卫国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他吃。老赵班长站在李卫国旁边,也看着他吃。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眼睛里都有一种“这小子是真的能吃”的震惊。
君莫笑吃完了满满一盘红烧肉,吃完了整盘糖醋排骨,吃完了所有的酱牛肉和卤鸡腿,喝了两碗紫菜蛋花汤,扒了三碗白米饭。他把筷子放下,打了个饱嗝,摸了摸肚子,脸上露出了一个满足的、幸福的、像刚吃了一顿满汉全席一样的笑容。
李卫国盯着他看了半天,扭头对老赵班长说了一句话。
“老赵,以后他的伙食,加一半。”
老赵班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君莫笑的肚子——那个肚子在吃完了这么多东西之后,居然只是微微鼓起了一点,像一个小山丘,远远没有达到极限——又把嘴闭上了。
“是,”他说,“加一半。”
从此,君莫笑得了一个外号——“铁胃”。
这个外号不是他自己起的,是唐言起的。唐言说:“你这胃,不是肉做的,是铁打的。铁打的胃,简称铁胃。”君莫笑刚开始还觉得这个外号不好听,铁胃铁胃,听着像个机器,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但后来他发现这个外号有一个巨大的好处——每次去食堂,老赵班长都会多给他打一勺菜。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李卫国下了命令,也因为老赵班长觉得,一个能跑完五十圈然后吃掉一整桌菜的人,值得多吃一点。
那天晚上,君莫笑躺在床上的时候,吴小军走到他的床铺前,低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君莫笑的脸上,那张脸还带着跑步后的疲惫和吃饱后的满足,两种表情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但又很真实的、让人觉得温暖的东西。
“脚还疼吗?”吴小军问。
君莫笑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看了一眼。脚底上全是伤口,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在往外渗血,像一张被撕碎了的地图。他动了动脚趾,疼得龇了龇牙。
“疼,”他说,然后又笑了,“但值得。”
吴小军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没有说“下次别偷吃了”,没有说“你这次运气好没被重罚”,没有说任何劝诫的、教导的、班长该说的话。他只是伸出手,在君莫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个拍很轻,但很重。轻的是力度,重的是意思。
“睡吧。”他说。
君莫笑闭上眼睛。他的胃还在工作,咕噜咕噜地蠕动着,消化着今晚那一桌丰盛的晚餐。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听得很清楚,像一首低沉的、有节奏的、让人安心的摇篮曲。
唐言从上铺探出头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君莫笑,你以后要是饿得睡不着,跟我说,我帮你去偷。你别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君莫笑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唐言:“你帮我偷?”
“嗯,”唐言说,“我跑得快,被抓了也能跑掉。”
君莫笑笑了。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一个在黑暗中突然亮起来的灯。
“行,”他说,“下次一起去。”
上铺传来李力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你们两个能不能消停点?一个偷吃,一个帮凶,你们是把连队当贼窝了?”
唐言和君莫笑同时笑了。那个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像两颗石头丢进了同一片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碰到了湖岸,又弹回来,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更持久的、回荡在空气中的共鸣。
窗外,军号声远远地传来。不是熄灯号,是晚点名的预备号,悠长而辽远,像一声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的呼唤,把七班所有人的呼吸和心跳都裹了进去,变成了一种只有他们自己能听懂的、无声的、却震耳欲聋的共鸣。
吴小军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他在想君莫笑跑完五十圈之后吃那顿红烧肉的样子——那个满足的、幸福的、像是拥有了全世界的笑容。他想,也许君莫笑不是真的那么饿,也许他只是喜欢那种吃饱了的感觉,那种胃被填满了、身体被温暖了、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的感觉。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来对抗恐惧和不安。有人跑步,有人写诗,有人偷吃。
他的方式是跑在最前面。
李力的方式是证明自己。
唐言的方式是把一切都变成诗。
君莫笑的方式是把一切都变成食物。
对于吴小军来说,他们方式不同,但目的一样——让自己变得更强,让七班变得更强,让这群狼在旷野上跑得更远、更快、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