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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刘彦强
根正同学弃世仙去的时候,我正躺在西安市中心医院血液病院的病床上挂着点滴。时在2026年4月7日下午7时。
不知道是根正同学的灵魂昭示,还是天缘如是,我于7日凌晨四点多醒来后迟迟不能重回梦境,竟突然想起在周陵(当时叫咸阳市第一中学)的同学来,同班所有同学的音容笑貌一一从眼前经过,但一些人却怎么也想不起名字,于是我就想把同学的名字记录下来。一口气写出了二十几位,慢慢思考着又想起十多位来,还有十几位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但不行,我还继续搜心索肠的回想,不觉就到了凌晨六点。护士照例来测记我的血压,结果是高压97,低压62,但心率却是93!九十三?从来没有过的非激烈运动后的心率!要知道我不运动情况下的心率一直稳定在60左右,这次竟然捉高了50%多!我终于理解“想死你了”这句话并非空穴来风。
心率再高但问题还没有解决,于是我把已经写出来的名单发给老同学魏兴运。到了晚上八点多,照顾我的孩子走了后我看到兴运补充了十多个人名,我去除重复后还有五位,于是我把补充后的名单发给杜惠侠、孙有寿夫妻看,要他们补充更正,没想到惠侠立即视频过来,我们聊了一会儿,视频转给有寿,有寿要我到他们家去,我说我约几个能跑的一起到他们家,于是他告诉我根正跑不动了,我问为什么,他说根正好像患的是肺癌。我惊的好大一会儿说不出话来。我问有寿,根正是住在老家还是在城里,我去探望他。有寿说他不清楚,让我打电话问侯一下。我们相互挂断视频约二十多分钟后,有寿又跟我视频,开口就很悲痛的告诉我“告诉你不好的消息,根正不在了!”我大惊:“啥时候?”他说刚才与根正妻子通话,说是今天(4月7日)下午7点,距我们通话不到一小时。我止不住的哀痛,又一个同学先我而去了,可我因为腰肋骨折躺在床上不能去送他最后一程!
根正祖上原是淳化人,父亲解放前移居渭城区韩家湾乡马家堡,在咸阳市第七中学读的初中,1963年我们同时考上周中,分在一个班——高六六级乙班。那时候是困难时期过去不久,但国家经济也就是米汤刚凝住个皮,大家还都很穷,但王根正家是最穷的一个,补丁烂衫,没有袜子,脚拇指从布鞋的前面露出来,但他不卑不亢,同大家一样的努力学习。幸好,那时谁也不比谁好多少,拉枣杆的不会笑话要饭吃的。但正因为根正家穷,所以如他的名字是全班最根正苗红的贫农子弟。那时讲阶级斗争,根正苗红的穷人最吃得香。这种政治氛围之下,根正在学校也比较更受重视,母亲多次被请到学校给大家忆苦思甜,这让不谙世事的我们很羡慕眼红。1966年咸阳社教运动,社教工作队在我们班选择的学生依靠对象自然不会少了他。后来爆发了史无前例的大运动,社教工作队撤出高中学校,临撤前在学校成立了革委会筹备委员会,根正被选为筹委会的副主任。这副主任要住到副主任的办公室,可他有破被子没褥子,我就把我的褥子给了他。后来又有了八一八红卫兵,他自然地又成为学校红卫兵领导之一。现在的电视剧甚至大运动回忆录里出现的红卫兵都是凶神恶煞,我总觉得这红卫兵是替人背锅。至少,在我的印象里,我的王根正同学一直没有批过谁斗过谁,更没有砸过抢过。运动口号呼过,但谁又没有呼过?
不过,六六年的十月份,我们发生了一次冲突,也是唯一的一次冲突。
社教工作队在学校的时候狠抓阶级斗争,有四十多位(开始是六十多位)可敬的老师被打成牛鬼蛇神关进所谓“牛棚”里。社教工作队撤了,“牛鬼蛇神”没有放,移交由筹委会管理关押。这年的十月份我从北京串联回来,与李振坤,贺建峰等同学拉起了全校第三个学生组织(前面有苏建荣、黄志有,李陇戌等同学组建的“临时指挥部”),叫“东方红战斗队”,很快就发展到二百多人。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解放老师,释放所谓牛鬼蛇神。那个时侯大多数学生都出去串联,筹委会留守的是筹委会主任,前党支部副书记冯xx,还有所谓的副主任王根正同学。我找筹委会要求释放老师,冯xx坚决反对,还说谁要释放“牛鬼蛇神”谁就是反对大革命运动。我据理力争,并且指望根正帮我说话,可他一句话都不说,把我气坏了。第二天开全校师生辨论大会,在包括筹委会各班分会,还有大批八一八红卫兵的支持下,筹委会被迫释放了除校领导外全体牛鬼蛇神老师,但根正到底都没有站到我一边。我那时年轻气盛,又打了个大胜仗,因而心高气傲,就决定与根正分道扬镳,不相往来。我想不到的是,在当时那样的政治背景下,他不说话不表态也就是对我的支持,毕竟,不穿鞋的人也没有几个敢造反的,何况他是有了官服的副主任。
“娃娃打个架,驴驴打个滚”,用老人们流传下来的这句俗话说我们的关系,那可是一点不假。只是再聚首已经是十多年之后的事情了。
大概是上世纪的八十年代末的某个秋天,具体时间想不起来了,但记得很清楚的是那天我的宿办房里拥了不少学生,围着我听讲什么问题,这时办公室进来了一个身穿极普通的农民工便装,脚蹬一双长筒雨靴的怪人,要知道门外面是炎日高照的大晴天。看着这奇怪的装束,我以为是那个农村孩子的家长,就屁股没离座椅的用例行公事的语气招乎他坐到沙发上等等,然后就又开始解答孩子们的问题。我正讲着,忽然听到“哐”的一声,我抬头看去,见那人已经坐在我的廉价双人长沙发上,一只光脚丫子放在沙发上,还正在低头弯腰脱另一只雨靴。我很奇怪,有这么不尊重老师的农村人吗?我愣愣的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那些学生也扭过头奇怪的看他,但这一切他都没看,或者看了没有当回事,又是“哐”的一声,第二只雨靴被他扔到沙发下,又一只光脚丫子搁到了沙发上,然后他身子一拧,两只光脚丫子一伸,双手扶着后脑勺枕到靠我这侧的沙发扶手上,嘴里清楚的琅琅说到:“屣管娃呀,拿我先睡一阵子再说!”
啊,不对,世上能有这样不懂礼仪的人吗?,而且是第一次见的一个生人?不对,绝对不是生人,也不是一般的熟人!我咂摸这说话的语气,腔调,忽然想起来了:“根正,王根正!是你这货!”
他慢悠悠的坐起来,正面向我:“认出来了?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你这货,是我想忘也忘了的货!”我走向他,他也站起来,四只手握在一起,互相打量了半天。这个时刻,没有过去的恩怨,没有大运动时期的那些烂事,只有重逢的喜悦,兴奋。而后我忙着给他倒水,他接了水就望嘴里送,是真渴了。
看着他喝完了那杯水,我又倒了第二杯,然后才问他:“你不是在格尔木呜?咋这㞞式子到我这?”
这就是我们相别近二十年的第一次重逢。回首十年大运动,他是根红苗正的顺民,还当过纯粹是贪下中农、工人子弟才能加入的最早的红卫兵头头,筹委会的副主任,我是揭竿而起推翻社教和大革命成果的刁民,但到最后都一样的成为臭名昭著的背锅侠。当“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指示传达下来后,我们以不同的派别有着相同的感受,我即时写了一副对联:“忆往昔革命小将鏖战急,看今朝风流人物学工农”,由写大字报锻炼出来的书法家穆景华用斗大的字写在学校门口。我知道他看到后心里是和我一样的怪味。当好友敢干(薛建国)代表新生的革委会在会议室前写出“坚决响应号召,回乡接受再教育”的倡议书,后面留下3张白纸要大家表态签名的时侯,我用笤帚蘸着桶里的墨水,一张纸一个字签下我当时的臭名:“刘晕!”那时的他早已经卷起他的破被子回农村老家去了。又折腾了十年,获复了高考,我听说他考了咸阳师专,再后来为了解决家属农村户口去了青海格尔木。整个看下来,他这个根红苗正比我这个上中农子弟也好不到哪里去。
大约是饱经起伏的折腾,也许是经过格尔木高寒风沙的吹磨,他比我想得开活得潇洒。在我们的小聚闲聊中,我没有听到过他有治国平天下的豪言壮语,也没有爱这忠那的宏大叙事,有的总是家长里短,是闲游悠哉。他早早的买了一辆四轮烧油的老年代步车,买回来了后才学着开,不会倒车就下来推,就这样,载着老婆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他甚至得意洋洋的告诉我:“就这辆破车,我载着老婆开上了香山,很多人都羡慕又惊奇地看我们。”
他那“破车”我坐过一次,那是某年的九月九,魏兴运同学邀请我们几个常聚的老同学登平陵望远,根正自告奋勇开着他的“路霸”(他对那破车的爱称),载着魏兴运,谢智杰,我和他四条老匹夫从毛条路出发,上了两次大坡都没有减速。更有意思的是他真的开的是路霸车,一路突突着掂人屁股,一路又多次开到快车道突突爬行,害得大小汽车都跟在后面按喇叭。我叫他靠边上慢车道,他不理我,自是随心悠哉悠哉的开着。谢智杰说我:“知道了吧,这就是路霸,见了警察也不怕”。也是的,我们路过几个有交警值班的十字,我担心的看交警,但每次都不见交警看我们。还遇到一个交警,他老远就看着我们,但车开到他跟前时他却扭头上了人行道,硬是给了我们个背影“没有看到”我们。我真真切切地体会了一次坐“路霸”的滋味。
到了平陵之后,王铁军,穆景华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们。于是一行六人循着小道上到陵顶,虽然都是古稀老匹夫,但都还是四面望远,指指点点,一个个像是挥斥方遒的少年,心旷神怡外加手之舞之。但根正好像兴趣不是那么浓烈,他一个人到陵斜坡里抜一种类似于野菊花的小草,我好奇的走过去问他是什么草,他告诉我,“是刘寄奴”。天呀,这草是刘寄奴!“刘寄奴,不怕刀切头”,这鼎鼎大名的专治红伤疮痍的中药材我早就知道,可真正认识本草还是第一次。我一下子对根正非常佩服,就请教他辨认刘寄奴的特点,按照他的指点我拔了不少株。根正把他拔的也给了我,这是我平陵登高的意外收获。
可惜,根正现在走了,撇开我先走了!从此,再没有人躺在我的沙发上上说“屣管娃”了,再不能坐着“路霸”听着众多汽车鸣笛,看着交警背影了,再没有人教我辨识刘寄奴,讲述刘寄奴的用法了……
悲哉,根正!哀哉,根正!伤哉,根正!呜呼哉,王根正!
伏维正饗,王根正!
2026-04-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