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女儿发来视频,镜头里是一场浩大的花事。屏幕里柳丝抽芽,那一树一树的花开成了一片蒸腾的云霞。我说:“多拍些照片过来。”她笑盈盈地调皮道:“妈,我把整个春天都寄给你。”
我扒着北京的窗台望出去,世界却是一片肃穆的铁灰色。杨树和白桦寂寞地立在风里,像没睡醒的守夜人。这里的春信总是迟缓,甚至带着几分北方特有的执拗——即便朋友圈里老家的连翘花已经泼洒了满坡金黄,杏花也晕染了枝头。
推门下楼,迎面撞上的依然是料峭冷风。枝条光秃秃的,连个新绿的影儿都捉不到。北京的春天,从来不走循序渐进的温情路线,它更像一场心理博弈。
前两日,人们还裹着厚羽绒服,气温却忽然按下了快进键,一路直冲到二十七八度。街上的年轻人瞬间换上短袖,我也慌忙翻出薄衫。可正当你以为寒冬终于缴械投降,次日清晨,冷风便再度穿透薄衣,逼得人连打几个喷嚏。我不由得双手抱肩,缩着脖子自嘲:又被这“鬼天气”戏弄了一遭。卡乐奶奶裹着厚棉袄,在校门口笑着叮嘱:“春捂秋冻,老话丢不得。”我回到家忙翻衣柜,再次把羽绒服裹上。这反复的更迭,倒像是春天在正式登场前,与我们开的一场滑稽玩笑。风是这场博弈的先锋。它不再是南方的剪刀,而是带着几分蛮横的推力。五岁的孙子在楼下嬉耍,张开胳膊飞跑,风顶着他的后背助推,他兴奋地叫喊:“奶奶,我这列高铁,刹车失灵啦!”看着他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小脸,我忽然释然了:这莽撞的风,不正是春天那股孩子气的倔强吗?它不求优雅,只求那份不管不顾的痛快。
真正遇见春天,是在梨园公园的玉兰树下。那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爆发。前几日还裹着灰褐色绒毛、像攥紧的小拳头一样的花苞,忽然间裂开了缝。向阳的一枝,一朵雪白的玉兰已全然绽放,像一只玉蝴蝶俏立枝头,清冷而明亮。这朵领先于万物的花,透着一股冲破寒冬的生命力。待玉兰落瓣为泥土,就是催发海棠燃成火海。看它身后的碧桃,正攒着劲儿等待一声令下,好在某个清晨一齐溅成花海、绣成云锦。我不禁想象,用不了多久,海棠、碧桃和梨花便会次第开放。那时,红的似火,粉的如霞,白的胜雪,一树有一树的姿态,一朵有一朵的风韵。谁也不让谁,谁也不谦卑,竞相吐露芬芳,竞相开放。最动人的是空气里弥漫着的丝丝缕缕甜香。
循着味道望去,细碎的紫色和白色小花缀满枝头,像浮了一把把的星光,那是丁香花。自然会想到戴望舒里那个结着愁怨的像丁香一样美丽的姑娘。当人们还沉醉在《雨巷》的朦胧时,这香气已撞进现实,结结实实地漫进每扇窗棂。它不再是愁怨,而是一种充满生活气息的欣喜。此时天是透亮的蓝,风里透着甜,街角公园里,人们的脚步似乎也轻盈了起来。漫步在公园的小径上,我不禁想起古人“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唯美诗句。只恨自己才疏学浅,搜肠刮肚也吟不出一句。可转念一想,那些诗句里的春天,是文人墨客笔下的风雅,虽然惊艳了千年,终究敌不过孙子被风吹红的脸颊,我眼中的春天,是玉兰花瓣落在肩头的柔软,是丁香香气里藏着的烟火气——这才是属于我的、最真实的春天。
北京的春天,终究是短的。它不是一个漫长的季节,容不得你长时间地穿漂亮春衫,昨天还穿着薄毛衣,今天就得翻出短袖。女儿说上海的春天能持续两个月,而北京的春天,转眼就成了老胡同墙角钻出的草芽、故宫红墙下的落花。可正因为北京的春天很短,才更让人珍惜每一朵绽放的玉兰、那香气拂过皮肤的暖意,就连那推着孩子奔跑的风,都成了春天留给我们的、最鲜活的印记。
离开公园时,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孙子牵着我的手说:“奶奶,明天,我们还来这儿玩吧?”我点点头,望向远处渐次亮起的路灯。
原来,北京的春天虽然来的迟,却从没有缺席。它只是把所有的暖意,都压缩进了这短暂而热烈的相遇里。我回头望一眼,那朵在风中微微颤动的玉兰,仿佛在我心里,也开成了一片温柔的云霞。不禁感叹:人生诸春皆仓促,唯有此刻奔跑的风与童真的笑,能压成永恒的琥珀。
主播简介:郑慧玫,网名清音,山西太原人,高校退休教师。腹有诗书,声赴山河。让清音长伴岁月,声声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