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从林怀民,到白先勇、余光中,我领略了一种以文化为第一生命的当代君子风范。
他们不背诵古文,不披挂唐装,不抖擞长髯,不玩弄概念,不展示深奥,不扮演精英,不高谈政见,不巴结官场,更不炫耀他们非常精通的英语。只是用慈善的眼神、平稳的语调、谦恭的动作告诉你,这就是文化。
而且,他们顺便也告诉大家:什么是一种古老文化的"现代形态"和"国际接受"。
云门舞集最早提出的口号是:"以中国人作曲,中国人编舞,中国人跳给中国人看。"但后来发现不对了,事情产生了奇迹般的拓展。为什么所有国家的所有观众都神驰心往,因此年年必去?为什么那些夜晚的台上台下,完全不存在民族的界限、人种的界限、国别的界限,大家都因为没有界限而相拥而泣?
答案,不应该从已经扩大了的空间缩回去。云门打造的,是"人类美学的东方版本"。
这就是我所接触的第一流艺术家。
为什么天下除了政治家、企业家、科学家之外还要艺术家?因为他们开辟了一个无疆无界的净土,一个自由自在的天域,让大家活得大不一样。
从那片净土、那个天域向下俯视,将军的兵马、官场的开沉、财富的多寡、学科的进退,确实没有那么重要了。连故土和乡愁,都可以交还给文化,交还给艺术。
艺术是"云",家国是"门"。谁也未曾规定,哪几朵云必须属于哪几座门。仅仅知道,只要云是精彩的,那些门也会随之上升到半空,成为万人瞩目的巨构。这些半空之门,不再是土门,不再是柴门,不再是石门,不再是铁门,不再是宫门,不再是府门,而是云门。
为此,我们应该再一次仰望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