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一壶酒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这是大诗人李白写下的饮酒佳句,我格外喜欢这份饮酒的境趣。自十八岁上山下乡起,我便对酒情有独钟,既爱独饮,也喜三两好友对坐小酌,这一喝,便喝到了退休。如今我已是年近耄耋的老者,反倒愈发偏爱独饮,那份清寂的孤独,向来是我饮酒最合心意的境界。其实我从不是内心孤独的人,胸腔里始终翻腾着对生活的火热热爱,独饮之时,反倒更能沉下心思索人生。说起来或许有些孤傲,我从不是圣人,却总爱守着一份本心,活得通透自在。
我总爱选在节假日,或是闲暇的夜晚,独自去浑河岸边独饮,那境况实在绝妙。去菜市场买一包煮毛豆、一包卤花生、两个熏鸡架,再带上半瓶老龙口、三瓶老雪花,这便是我独饮的全部家当,也刚好是我的酒量。若是遇上天高月明的夜晚,更是再好不过,微醺醺、醉蒙蒙的,恍惚间竟似成了世外神仙。
沈阳的鸡架做法繁多,我最偏爱熏制的,素来不喜欢酱汁鸡架,总觉得带着一股酸腐味;也不爱烧烤的,总闻得到一丝烧鸡毛的烟火气。唯独熏鸡架最合我心意,最好是用松树枝加红糖慢慢熏制,熏得色泽金黄,飘着清淡的松木香气,甚至能品出几分原始自然的古早味道。
选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河边寻一块青草萋萋的空地,铺上一块油布,把煮毛豆、卤花生随意散落在布上。鸡架我从不爱撕开,就喜欢慢慢边吃边捋,斟上一杯老龙口,撕下第一块鸡叉骨,细细吸吮滋味。吃鸡架从不在意肉多肉少,关键是品尝那份纯粹醇厚的原香。
边吃边喝,抬头望着一轮圆月在浮云里缓缓穿行,月色皎洁清澈,温柔得像奶奶剪的纸圆月,轻轻抛在了空中。这一刻,人心是最澄澈的,无论你是富商巨贾,还是寻常百姓,都会寻回内心最本真的良心,仿佛重回儿时的单纯模样。凡尘里的功名利禄、白日里的勾心斗角、那些莫名的忧愁烦恼,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对自我的找寻与救赎。
一杯老龙口下肚,酒意渐浓,思绪也愈发活跃。远处偶尔传来一声不知名鸟儿的轻啼,短促又清亮。我歪身斜坐,醉眼望向明月,恍惚间竟看见远处荒冢旁,袅袅婷婷的小翠缓步走来,俯身问安,与我携手相扶来到河边。河面上漂着一叶扁舟,小翠手持牙板,歌喉婉转,一声轻敲,诉尽人间温情;一段漂流,道不完尘世情缘。我好似立在船头,一手摇桨,一手举杯,向着寂寥苍空轻问:今夕是何年?
我尤其爱喝老雪,它是我们沈阳雪花啤酒里最地道的一款,酿制工艺最是讲究,酒精度数也足,远非寻常啤酒可比,南方的朋友怕是很难体会这份酣畅。在我心里,鲜啤是给俗人喝的,干啤是给身子弱的人喝的,纯生是给年轻人尝鲜的,唯有老雪,才是咱们沈阳爷们喝的酒。
喝到午夜时分,才是独饮的最佳境界。仰望苍穹,弯月如钩,世间之人,谁能躲开平日里的喧哗与浮躁?唯有此刻,才能褪去所有伪装,回归最本真的自己。
当然,我也珍惜老朋旧友,三两兄弟围坐一团,举杯高歌,谈古论史,我虽学识不深,却也有自己的浅见,每每喝到酒酣耳热,尽兴而归,也是别样畅快。
一人独饮,喝的是情,是人生百味的真情;好友对饮,喝的是义,是知己相逢的侠义。
说到底,我最爱的还是独饮,爱这明月净空下的自在狂狷。一群人的狂欢,藏着每个人的孤独;而一个人的孤独,却是属于自己的狂欢。我爱踉踉跄跄走在归途,爱独自穿过树林里黑黢黢的寂寥,更爱独自从容走在人生路上。人本生来孤独,无论何人,终究要独自走完属于自己的人生旅程。
待会儿便去河边,带上一包毛豆、一包卤花生、几瓶老雪,仰望苍穹,静思人生,直喝到三星西沉、启明星升起,这般自在,岂不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