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皇甫川人口中的“踶躛”(ciwei)
“踶躛”,音cìwèi(刺狷音),在皇甫川里,形容一个人啥事都不干脆,磨磨蹭蹭,皆可以“踶躛”称之。
走路拖沓,叫“踶躛”;举止不干脆,叫“踶躛”;干事犹豫不决,想干不干,也称“踶躛”。
川人还用“踶踶躛躛”加重语气。
至于“踶躛”的原因,有可能是性格上的原因,因其人性子木囊,一向如此。更有可能是心理上的原因,不想干却被命令干,或者没想明白,难下决心。
在我看来,“踶躛”这个词是最能体现关中方言语言特色的词之一。
第一,古往今来,全国各地,同时包含物理空间的徘徊不前与心理层面的犹豫不决两种维度,兼具动作描述与心理描写的双关含义的词很多,比如“踟蹰”“踌躇”和“徘徊”,以及其同音或近音异体诸词,唯关中独用“踶躛”。
“踟蹰”一词,最早出自《诗·邶风·静女》,有“搔首踟蹰”之句,一副拿不定主意,走来走去的形象呼然而出,以后多次出现在其他文学作品中,同音异体词有“踟躕”“踟躇”“彳亍”等,近音异体词有“踟跦”“踯躅”“踟伫”,其他有“躕踟”“跢跦”(见注①)。
“踌躇”最早出于宋玉《九辩》:“蹇淹留而踌躇”。异体写法有"踌蹰"、"躇踌"、"踌踷"。
“徘徊”有多意,也形容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如“三纳之而未克,徘徊容与”。
在关中乡言中,这些词都难见踪迹,惟有“踶躛”大行其道。
第二,以上各词,绝大多数都是联绵词,而 “踶躛”,具有动作实意,是从具体动作中引申出一般意义,同时具有联绵性质的词语。
联绵词是汉语中由两个音节连缀成义的双音节单纯词,亦称“联绵字”“连绵字”,联绵词需整体使用,拆解后单个字义与整体词义无关,或者无意义。此类词汇常有多种书写形式,字形仅表音不表义。“踟蹰”就是这样,单个字无意义,合起来才表示犹豫不决。
但 “踶躛”不同,可以分别指马蹄踢(践踏)和牛蹄踢(践踏)动作,互相解释,合起来又能引申出动作缓慢、磨蹭,犹豫不决之意。
先看“踶”。它有好几个读音和义项。
一读di(弟音),指马蹄弹踏地的意思。其中东汉《说文》释为“躗也”。汉代《通俗文》云:“小蹋谓之踶。”南北朝《玉篇》释为“蹋也”。 产生于东汉到南北朝之间的《声类》释为“踶,蹑也”。“蹋”本义为踩、践踏,也含有踢的动作。“小蹋”指程度较轻、动作幅度较小的蹋,或特指短促、轻微的踩踏动作。
这个义项在在战国《庄子·马蹄篇》就出现了,原文为,“喜则交颈相靡,怒则分背相踶”,是说马在野居状态时,高兴时交颈厮摩,发怒时转身相踢。川人称为尥蹶子。《汉书·武帝纪》也有“故马或奔踶而致千里”的说法。这里“踶”不是踢,而是踩踏之意。
一音ti(题),“兽足也。”即等于“蹏”即“蹄”。该义项同上一个义项一词二用,一表动作,一表名词,就同古文中“骑”qi音作动词,ji音作名词一样。
一音zhi,与“跂”连用,《庄子·马蹄》中又说,“踶跂爲义”。“踶跂”为联绵词,谓用心力貌。 这是由前二者义项引申而出的。
一音chi(驰)。《礼·三年问》上有“大鸟兽则失丧其群匹……鸣号焉,蹢躅焉,踟蹰焉,然后乃能去之”之句。这段话在《荀子·礼论》中也有,作“踯躅焉,踟躕焉”(王先谦注“踯躅”:以足击地)。唐代陆德明《经典释文》对此解释说,“踶,音驰。或作踟。”宋代《集韵·支韵》记载:“歭,《说文》: ‘䠧也。’或作踟、踶。”
“踶”chi音的出现,说明“踶”因“小蹋”本义引申出了“徘徊”之意,因此在古籍传抄或异文版本中,“踶”可通“踟”,表徘徊、不进之意。而这个言义唐时被关中人所取,成为“踶躛”一词的来源之一。
一发音shi(是),“牛展足谓之踶”,这是宋代《类篇》的解释。这个恰好同《说文》释“踶”为“躗”相一致。
“躗”,该字《说文》《康熙字典》均未收录。但它有两个异体字,《说文》和《康熙字典》却都收录了。
一是“躛”,《说文》释义为“衞也”。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中说,“按此必有脱误,当云躛踶也。牛部(衛十牛)下云:牛踶(衛十牛)也。然则躛(衛十牛)义略同。”(衛十牛)字如下图。

段玉裁所说“(衛十牛)”字,是《说文》提到的“躗”的另一个异体字。说文中专提“牛踶(衛十牛)”,说明“躗”这个词,作为“蹄踢(或践踏)”之意是专门用于牛的。宋代《广韵》专门解释说,“踶(衛十牛),牛展足。”按照段玉裁的解释,“展足”应该是“蹍”(异体字如下图),同“跈”一样都是踩、踏之意,因此“躗”和它两个异体字可以用来解释“踶”。

由此可见,尽管“踶”泛指牲畜用蹄踢,也可以专指马的相应动作,但“躗”特指牛的踢击行为,原因就是牛因体型和关节结构限制,踢击幅度小,古人据此造出专用字“躗”。这奌王筠在《说文释例》中说得非常正确:“牛之踶也与马异,不能高举其足,故别为立名。”
故尔,“踶”“躛”两字连用,也只能表示牛的幅度甚小的原地踢踏动作,可以引申出裹足不前或来回倒步的意思。关中人所说的“踶踶躛躛”,即由此而来。而“踶躛”一词始于汉代。
还有一个说法。“躗”即牛作圆圈行走。卫字会意字,行、动也,作意符;卫中间之口乃圆圈讹形。卫之口上下字形示足,足抱圆行走或巡逻保卫。古代修筑宫殿城池,需大量砖瓦。古无机械制土,窑厂靠人工制土根本不够用。于是,古人发明用牛踩制陶土。他们就地取土,或挑土或起土,堆一圆环形土垄,浇水后牵牛上垄,蒙上牛眼,作圆圈行走。中途让牛休息,人工翻土,后赶牛继续踩土,直至土质粘熟才可歇息。牛作圆圈行走,踩踏陶土,这就叫踶躗。原地转圈,不能直线前进,也能表示“磨磨蹭蹭不前”的意思。
不管怎么说,关中人就是从“牛”“展足”的行为中,引申出了“干啥事不干脆,磨磨蹭蹭”的意思,形象生动,富有地方特色。
注:
①《说文》有“歭”无“踟”。段玉裁《说文注》中说:(歭)䠧也。足部曰。䠧者、歭䠧不前也。歭䠧爲雙聲字。此以䠧釋歭者。雙聲互訓也。心部曰?箸。足部曰蹢躅。毛詩曰踟躕。廣雅曰蹢䠱、跢跦。皆雙聲㬪韵而同義。”
文史中“踟躕”一词及相关例子:
“五马立踟蹰”一一汉乐府《陌上桑》
“踟躕復踟躕,世路今悠悠”一一戴叔伦《感怀》的
“日既暮,踟躇旷野,无所归宿”一一蒲松龄《聊斋志异》的
“逍遥擕手,踟跦步趾。”一一《文选·成公绥<啸赋>》(一本作“ 踟躕 ”。 李周翰 注:“踟躕,缓行貌。”)
“ 苻坚为慕容冲 所袭,坚 驰騧马,堕而落涧,追兵几及,计无由出。马即踟蹰临涧,垂鞍与坚 , 坚不能及,马又跪而受焉, 坚援之得登岸而走庐江 。” 一一南朝 宋 刘敬叔 《异苑》卷三
“命蜚螭,驾白驹,临天水,心踟躕,千载后,不知如。” 一一北魏 郦道元 《水经注·沫水》
“且食勿踟躕,南风吹作竹。”一一唐 白居易 《食笋》
“故再四踟躕,卒不敢以不言。”一一清 侯方域 《与吴骏公书》
“主人中夜起,弹琴对烛神踟躕。” 一一 . 龚自珍 《奴史问答》
“踟蹰横渡口,彳亍上滩舟。“——李贽《观涨》
“彳亍而无所趋,拳拘而不能肆。”——唐柳宗元《答周君巢书》
“欲留色枯槁,欲归心彳亍。”——明袁宏道《初度戏题》
“起而发烛踟伫,为赋而哀之。——明·汤显祖《哀伟朋赋》序
“会大同杀都御史报至,公愕然,因入静室躕踟久之,喜曰:“吾得之矣!”——明·唐顺之《周襄敏公传》
“彼纤羽之微族兮,亦命侣而跢跦。”——明·杨慎《戎旅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