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榜作家 陈海燕
清晨八点的赣东晨光尚带微凉，车轮碾过余温尚存的沥青路，四百余公里的奔波后，福州的湿润气息已漫入车窗。道路两旁的行道树，叶片宽大厚实，树干高大挺拔。远看如翠峰耸立，近看绿云覆地，如巨伞撑天，浓荫盖地，一城尽浸碧色。它不同于武汉的香樟或梧桐，这是什么树呢？带着好奇几番咨询当地人，原来叫大叶榕。榕树科属还有小叶榕，黄金榕，黄桷树等，它们的形态各有千秋，生命力顽强。在这里只要有绿的地方，就不会缺席榕树，难怪福州的别称叫“榕城”了。
身临其境的第一印象让我诗兴大发：
翠盖连云遮望眼，
虬枝屈铁向苍穹。
垂丝万缕随风舞，
占尽榕城四季浓。
福州市地处福建省中部东端，东临台湾海峡。古称闽都，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公元前202年，越王勾践后裔无诸受封为闽越王，在此筑城建都，称为“治城”。725年，因“州北有福山”，始称福州。现为福建省政府办公所在地，是国家批复确定的中国东南沿海对外开放门户，区域性科技创新高地以及海峡两岸融合发展交流合作重要承载地。
福州总面十一万多平方公里，4A以上著名景点众多，林则徐纪念馆，三坊七巷，上下杭古街，烟台山，石厝教堂……，按攻略计划是两天行程，但计划没有变化快，有时在这景点贪恋不舍，有时因辗转停车场或选择就餐住宿等原因躭误了时间，努力抓紧还是错过了想去没有成行的景点。这漏网之鱼，此生恐再无缘亲睹了。
抵达福州的第一站便是林则徐纪念馆与林公祠堂。红墙乌瓦间，先触摸一段铮铮风骨，再入三坊七巷，于坊巷交错间，品读闽都千年的文脉与烟火。此行所经，皆是历史的注脚，所感，皆为岁月的沉淀。
林文忠公祠坐落在福州鼓楼区澳门路，红墙环绕，风火墙的轮廓在春日里格外沉稳。踏入祠门，玻璃瓦水磨墙映入眼帘，“中兴宗衮”“左海伟人”的题刻斑驳却依旧有力，每一笔都镌刻着后人对林公的敬仰。甬道两侧的回廊，挂着生平画图，石人，石马，石羊，石虎的雕像肃立，无声诉说着近两百年前的庄重。
御碑亭是整座祠堂的核心，三座青碑峙立，成品字形排列，隐喻林则徐一生品重柱石，刚正不阿。碑上镌刻着咸丰皇帝在林则徐病逝后所赐的《圣旨》，《祭文》，《碑文》，笔力遒劲，字里行间满是对林则徐的褒扬。穿过碑亭至“树德堂”，林则徐的塑像端坐其中，目光坚毅，仿佛仍在思索家国大事。堂中“福寿”匾额是道光皇帝亲赐，这份殊荣，是对他虎门销烟，抵御外侮的最高嘉奖。
细读林则徐生平，这位26岁中进士的福州人，历任翰林编修，江苏巡抚，湖广总督至任钦差大臣赴广东禁烟，成为禁毒先驱，民族英雄。可谓仕途得意，功德圆满。到1841年时，作为道光皇帝钦差的红人，却被道光革职，从重发往新疆伊犁戌边，流放了三年之久。是他犯了错吗？不是，是政治权谋的牺牲品。鸦片战争清军失利后，道光帝为向英国妥协，推卸战败责任，以“办理不善”等罪名将林则徐革职充军到新疆。因在疆协助建疆固防有功，人材难得，1845年被道光重新起用，历任陕甘总督，云贵总督。1850年再任钦差大臣赴广西，行至潮州病逝，谥文忠。这树德堂中的三碑算盖棺定论后褒扬的实证。正如这堂前门柱对联所云：焚毒冲雲霄正气壮山河之色，挥旗抗敌寇义征夺魑魅之心。
驻足祠中，耳畔似有虎门销烟的呐喊回响。1839年6月，林则徐以钦差之身赴粤，收缴鸦片二百多万斤，于虎门滩头当众销毁，那是民族尊严的第一次有力捍卫。他又是“开眼看世界第一人”，组织翻译《四洲志》，编撰《海国图志》，在闭关锁国的年代，为中国叩开了解世界的门缝。古稀之年仍临危受命，赴广西督办军务，最终病逝于途中，“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诗句早已融入血脉，成为刻在民族脊梁上的箴言。闽都福州，名人灿若繁星，林则徐是那浩瀚银河中光芒四射的一颗巨星。
谒林公祠，致敬英雄，不能不记住林则徐家训:“子孙若如我，留钱做什么？贤而多财，则损其志。子孙不如我，留钱做什么？愚而多财，益增其过。”意思是贤才多财易磨壮志，愚者厚资更添过失。林公一语道破财富与教养真谛，至今振聋发聩。在如今物欲横流之际，世人多以金钱为庇荫，却不知留财不如留德，授金莫若授心，骄奢溺子反成祸根。多少贪官不是毁在钱字上。林公之智，恰是对浮躁世态对贪腐者最清醒的照见。本人虽是“月光族，”无钱留给后人，这次旅行还得亏儿子解囊相助，但我此时有留财不如留德，帮子孙明理并谅解的动机。行文至此，细品林公家训，特赋诗一首：遗金何苦累儿孙，贤愚皆恐损心根，世风逐利营财厚，几人留德照乾坤。离开祠堂时，阳光穿过祠宇的飞檐，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光影。人是离开了，心仍在林公祠，萦绕脑际的满是崇敬，深知今日之安稳，皆因先辈以血肉为盾。这段相遇是对英雄的致敬，更是一次精神的洗礼一一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家国情怀永远是心中不变的底色。
告别林公祠，不到十分钟，便踏入三坊七巷的怀抱。这片位于福州鼓楼区的历史街区，以“一街两厢”的格局，完整保留着唐宋里坊制度，被誉为“里坊制活化石”。西侧三坊为衣锦坊，文儒坊，光绿坊，东侧七巷是楊桥巷，郎官巷，塔巷，黄巷，安民巷，宫巷，吉庇巷，十条坊巷以青石板为脉络，串起千年闽都的文脉与烟火。
我们随着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人群溶进了三坊七巷的人间烟火中。这是我在其他景点都没见到的人流浩荡，从没见到过的非遗门店集中地。片仔癀国医馆，宝税牛角梳，叶氏鱼丸，五夷山大红袍茶庄，聚春园佛跳墙体验馆，银器打造店，油纸伞……在我眼前依次靓丽呈现。它们鳞次栉比地开着，一家连一家的，白昼里也开着灯，华光闪耀，冠面堂黄，店名一个比一个吸你眼球，一个比一个透着本店才是正宗非遗传承人的心思。五花八门的非遗传承产品看得人眼花瞭乱，心动手痒。但心里还是明白，我是观光客，不是采购员，爱不释手的好东西多的是，只能发发眼睛财，出手是要付出代价的。
三坊七巷纵横交错，偌大一片区域能面面俱到吗？还是带队的藏先生明智，采取重点不放过，其他一掠而过的策略。首先选择的是郎官巷。郎官巷不长却因严复故居而意义非凡。巷口的木门古朴厚重，踏门而入便是一座砖木结构的古宅，主座是典型的福州民居，花厅则是清末民初中西合璧的风格，天井中的百年古榕枝繁叶茂，与雕花窗棂相映成趣。房内布局与摆设尽显高雅。
严复是中国近代思想启蒙的先驱，他翻译《天演论》，将“物竟天择，适者生存”的思想引入中国，唤醒了沉睡的国人。在故居中，陈列着他的手稿，著作与生活用品，泛黄的纸页上，字迹工整，字里行间满是对国家前途的忧虑与对新知的探求。站在书房中，仿佛能看见他伏案疾书的身影。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他以笔为剑，为中国思想界点亮了一盏明灯。巷中还有一处小小的严复纪念展，通过图片与文字，讲述他的生平与贡献。由于有下一个观光点召唤，我只能将部分文字介绍拍照留存，以待回家细读。由于太专注历史人物的故事，我还是掉队了，是共鸣先生电话催我，才得以跟上队伍。
转了几道弯，怀着对上一个观光点的不舍，我们来到了黄巷。黄巷小黄楼是有唐代风格遗存的一片建筑。此宅几易其主，先后为晚唐进士黄璞（837一920），清乾隆朝榜眼林枝春（1699一1762），清代学者梁章钜（1775一1849）的住宅。道光十年（1832），梁修茸宅右小楼，名曰“黄楼”，次年修茸宅左小园，名曰“东园”，有“东园十二景”。这座建筑群历经几百年风雨，依旧保留着江南园林的灵秀与精巧。入园门，假山叠石错落有致，鱼池碧水粼粼，锦鲤在水中悠然游弋。一棵需四人合抱的古花继木树，挺着粗大笔直的树干撑着伞骨状虬枝郁郁葱葱，一人多高树干凹凸不平，也有不少年头的三角梅象跟班的小布点，张开笑脸般开满红艳艳的花朵，象是在替大树鼓掌欢迎我们。亭台楼阁临水而建，雕梁画栋间，花鸟虫鱼的木雕刻栩栩如生，尽显匠人匠心。“黄楼月色杨桥水，照遍中山万点春”。古人的诗句，恰是小黄楼的真实写照。艳阳春日，园中桃花，玉兰，矮三角梅竞相开放，与古楼，假山，花草构成一幅艳美的画卷。坐在亭中，听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闻空气中的淡淡花香，心中满是宁静与惬意。
黄巷中还有不少古厝与黄楼比邻，门额上的“诗书传家”匾额，见证着这里世代相承的文化底蕴。巷尾的小铺子里，摆着福州特色的软木画，脱胎漆器，手艺人专注地雕刻打磨，指尖流淌的是闽都非遗的传承与温度。三坊中的衣锦坊是最北端，取“衣锦还乡”之意，满是生活的温润与雅致。此坊建于明万历年间，原是郑姓住宅，清道光年间为孙翼谋家族所有。坊中最负盛名的水榭戏台，是福州现存最完整的古戏台，临池而建，池水清澈如镜，巧妙反射声波，无需扩音，台上唱腔便能清晰传至角落。那时每逢佳节，主人便在此宴请宾客。清末民国时期演变成闽剧名角驻唱地，每晚都有演出。历代名人林则徐，沈葆桢，严复，林旭，林觉民……都曾在此雅聚品戏，会客厅布置端庄大气，书法绘画挂在厅堂两边，与红木家具太师椅衬托出古朴高雅的格局，谈笑间皆是风雅。藏，张，陈三位兴致勃发，模仿先贤在此合影留念存照。漫步衣锦坊，郑家大院，欧阳氏大院的木门半掩，门楣雕花虽经岁月侵蚀，仍能窥见当年精致。巷中古榕树参天，阳光透过枝叶洒下，落在青石板上，光影斑驳。偶遇几位老人坐在巷中闲谈，乡音软糯，间或传来几声闽剧清唱，与百年前的戏台余韵悄然呼应。这一刻时光仿佛慢了下来，古巷的温柔与雅致。让人不忍惊扰。
这一逛大半天了，我们都觉得累了，坐在大榕树下的护拦上喝水抽烟，虽还有许多想去亲睹的地方，但年岁不饶人，况已时近黄昏，只好忍痛割爱精彩。陶老师她们开始搜索宾馆和吃饭的歺馆了，这一路多亏三位女仕，衣食住行都是她们首当其冲，操心劳神不少，整个赣闽之行如果说谁最辛苦，除了两位司长就数她们了。
从林则徐纪念馆到三坊七巷，从铮铮风骨到温婉文脉，福州第一站给我的，是一场深刻的文化洗礼。林公祠前，我读懂了担当与坚守，三坊七巷中，我品味了雅致与传承。这片土地。既有林则徐那般“苟利国家”的家国大义，也有坊间文人雅士的生活情致。青石板路承载着千年的足迹，古厝飞檐镌刻着岁月的痕迹。每一处的景致，都是历史的见证，每一段故事，都是文化的传承。
2026.4.6日草拟于静思斋
【作者简介】陈海燕，男，武汉市长江新区阳逻人。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诗词学会会员。喜欢用小说愤世嫉俗，直面人情世故。用散文记录亲情，感恩生活。用诗词密织意象，赞美山川景物。著有中篇小说《歌舞足道》，长篇小说《鱼贩吟》。有超百万字散文，五百余首格律诗词发表于省内外期刋和网络平台。有多篇（首）散文、诗词在文学大赛中获得等级奖和优秀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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