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城南有间茶馆,名为“白茉”。
刚听说这个名字,我还以为是哪个姑娘的小名。去了才知道,是一间坐落在街道与码头交汇处的白茶馆。
茶馆有一扇老旧的木门,旁边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子,上面写着“白茉”两个字,字是手写的,瘦瘦的,安安静静的,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哪户人家的门牌。
我推开那扇不起眼的木门,看见老板娘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穿着一件纯色的香云纱长裙,披着同样质地的墨色外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低着头给一只紫砂壶注水,听见脚步声,缓缓地抬起头来,笑了一下,不急不躁地摆弄茶壶,说:“来了。喝茶吧。”
我坐下了。仿佛这地方我已经来了许多回,而我们是认识了许多年的老朋友,什么都不必多说。


走进茶馆,看见了茶馆后面有一个挨着珠江的小院子。院子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地上是抛光的水泥,磨得细细的,光光的,踩上去有微微的凉意,墙上的装饰是被精心插制成不同造型的鲜花。每个房间和院子里的每一处墙角都摆满了花瓶,粗粗一数,有上百个之多。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陶的瓷的玻璃的,什么样的都有。瓶里的鲜花,有的满满一大把,有的只有一两枝,但没有空着的。这些花,有野菊花,有牵牛花,有狗尾巴草,还有芦苇,都带着野地里的气息,在珠江岸边生活得既自由又热烈。
带我进来的朋友说:“我想你会喜欢这里。你看!这院子能看见让人沉醉的珠江落日。累了,你可以坐在这些花草间享受一个完整的橘色黄昏。”
老板娘说:“这些花,都是朋友送来的。”
交谈中,才知道,原来白茉茶馆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带束花来,就可以坐下来喝一天的茶。在这一壶茶的时光里,你可以看日落,发呆,甚至,什么都不做。没有人催你走。花留下,人坐下,就这么简单。


于是,城南那些画画的人,写字的人,做陶的人,弹琴的人,都喜欢往这里跑。他们从江边采一把野花,从山上摘几枝野草,甚至从自家院子里剪两朵月季,就骑着车来了。来了把花往老板娘手里一塞,找个位置坐下,泡茶,聊天,做自己的事。常常几个人凑在一起,就着茶香和花香,聊到月亮升起来。
我和老板娘熟悉以后,在一些忙乱结束的周末,也逐渐成了他们其中的一员。尤其有烦心事的时候,我就喜欢跑去茶馆坐坐,也不一定会说些什么,就是坐在那里看老板娘泡茶,跟她学习穿珠子,看院子里的花在风里轻轻摇着,让心慢慢地安静下来了。而她看到我不断唉声叹气时,偶尔也会开口说一两句,不多,但都在点子上。她说:“日子嘛,不就是一天一天地过,急什么。”


我曾经在茶馆后面的院子里享受过一个完整的橘色黄昏。院子外面是属于黄埔码头一带的江面。黄埔码头就在城市中央,却不是游客拍照的那种漂亮码头,而是真正用过的,被江水泡过,被太阳晒过,被风吹过,身上带着岁月痕迹的老码头。每天,黄埔码头都有船靠岸,工人们吆喝着卸货,游客登船的声音也很是热闹,这些声音混在江风里传来,听不真切却让我觉得这江是活的,是有呼吸的。而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暖色,看对岸的建筑慢慢变成了剪影,看天边最后一抹紫红色的余晖,看码头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这个时候,我会觉得:自己不在熙熙攘攘的城市里,而是站在了日子本该有的样子里。
当月亮爬上树梢时,老板娘常常升起炭火,煮着自己茶山种植的老白茶。她会在炭火边烤上一些花生或者红薯,等着茶煮沸了,就一起端到院子里的老船木桌上,分给身边的人喝。周末,这个小院子常常会成为开放食堂。朋友们带了食材来,她就下厨,大家围着一张长桌子吃饭,披着热热闹闹的月光,听着起起落落的江浪,喝酒聊天,不谈悲喜。


我在那里待久了,渐渐就不只是喝茶看日落了,有一回还动念组织了一场旗袍秀。那天,我叫了好些朋友来茶馆,穿着各色的旗袍,用茶馆里的白墙与木桌做背景,和院子里的花草合影,又笑又闹的拍了一整天民国风情的写真。最后,拿到手上的照片很像电影里的画面,旧的衬着新的,硬的衬着软的,冷的衬着暖的,大家都非常满意。
赶巧,一位专做香云纱的非遗传人也是那天来茶馆送鲜花。这位姐姐带了几块新做的成衣给老板娘试穿,我便跟着老板娘挑了一件香云纱旗袍穿上。那是一件翠绿色的,长长的,飘飘的,色泽就好像是一株在路上的春天。师傅一直眯着眼睛看着我在镜子前来回转身,说着这里收一点,那里放一点,诸如此类的话,目光始终在衣服上。师傅的和白茉茶馆的气质倒有几分像。都是安安静静地专注于做自己,懂的人自然会推门进来。师傅说:“来这里,常遇到灵魂同频的人。”
老板娘在旁边看着,笑着说,“好看吧?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喜欢穿香云纱了吧。”
我说,“好看!一下就把温润气穿在身上了。”
她说,“香云纱这种东西,不是穿给别人看的,是穿给自己的。你穿上它,就知道什么是舒服了。”似乎从那天开始,我也喜欢上了香云纱。后来,又见了这个师傅几次。





茶馆旁边,还开了一间民宿。民宿被装修成墨绿色调,远远看去像从旧上海的画里搬出来的。民宿主人也是从上海来的,不知道怎么就爱上了这片江景,不知道怎么就偏偏要在这里落了脚。她把那栋老房子一点一点地修整出来,保留了原来的木梁和红砖,又添了些现代的物事,混在一起,成为她文艺复兴的梦想小屋。
民宿和茶馆是相通的。两栋房子之间有一个窄窄的过道,种着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过道都是香甜的,被江风卷起,让两个空间也带着相同的气息。我常常从茶馆经过桂花树,到民宿那边去坐坐,或者反过来,从民宿到茶馆来喝茶。两个老板彼此也是朋友。有时候客人多了,她们就互相串着用地方,不分你我。我跟他们俩也就这样混熟的。其实,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的理由,就是在同一个地方多坐了几回,多看了几次同一片日落,聊着聊着就成了朋友。
那些日子,她们有美食和好茶了,就会打电话叫我过去一起品品,聊聊一些姐妹之间的话题。有一次,打电话叫我来喝酒,说是今天的日落和江风,与这款红酒很适配。等我到茶馆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几只水晶杯,旁边还放着一碟陈皮,说是配酒用的。原来老板娘最近在学陈皮,从新会进的货,一片一片地挑,一片一片地试,试出好的就收起来,越陈越舍不得喝。今天才拿出来分享。
我是不会喝酒的,只能夸她的陈皮很好,窗外的日落更好。她们听了都笑,民宿主人更是笑我:“你这人,就是爱上了这里的日落。胜过爱我们。”
我接过话,笑着解释着:“你们和太阳一样美好。只是太阳有日落,你们永远都在。”



那天,我们一起笑了,又一起喝到天色暗下来,直到江面上剩下一片幽蓝,码头上的灯在水里投下长长的倒影,拖出一片片浓稠的墨色。离开的时候,老板娘说:“在这里这么久了,我最喜欢天将暗未暗的时候,那个时候什么都是模糊的,什么都是可能的。”那天,我看着她被夜色模糊了的轮廓,觉得这里一切都很好。我打心眼里希望,这间茶馆永远都在。
可惜,别后不久,白茉茶馆就搬走了,开民宿的朋友也回去上海生活了,连那棵桂花树也新租客移走了。这人来人往的城市,似乎美好也容易来去匆匆。只是,城南没有了白茉茶馆,尽管江还是那条江,码头还是那些码头,日落还是那个日落,那些橘色的黄昏、炭火边的老白茶、月光下的长桌,也都还住在城南的旧时光里,因为有些美好,是搬不走的。但城南对于我而言,始终还是少了一些什么。或许,是少了一个可以随时推门进去的地方,少了一个不用预约就可以见到朋友的地方,少了一个可以安安静静坐着看江水慢慢流、看太阳慢慢落、看旧码头的货轮在夕阳里慢慢变老的地方。在熙熙攘攘的城市里,我还是盼望生活里能再遇到这样的地方。不需要多,一个就够了,毕竟日子啊,还是希望缓缓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