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洞趁墟记

                           梁胜威

粤西北怀集，古邑也，其南境有乡曰诗洞，环邑皆山，层峦叠翠，溪涧萦回，土沃民淳，循古制而有趁墟之俗。墟期定以农历，逢二、五、八为墟日，四方八乡之民，无论远近，咸负戴而来，辐辏云集，交易有无，叙谈情谊，历数代而不替，实为山乡之盛事，村民之雅趣也。余幼小居乡野，屡赴趁墟，览其风物之盛，感其父老之朴，遂援笔为记，以志其概。

盖诗洞之墟，非独市井交易之所，实乃山乡风土之缩影也。此地僻处群山，远离城郭，往昔交通未便，乡民居散，日用所需、豚牛所出，无集中通易之地，故立墟期以聚民，循古法而便民。岁月流转，世风渐易，然此俗相沿不绝，非惟为货殖之计，更系乡邻往来之谊，乡愁所寄，文脉所承，故每逢墟日，远近翕然，老少咸集，蔚为大观。

每及墟期，昧旦晨兴，天犹未晓，山岚如纱，笼盖四野，林峦隐约，鸡犬之声相闻。而村间小径，已渐有人迹。老者扶杖，步履徐缓，布囊悬于腰，竹筐持于手，以待日升而往；壮者荷担挈盒，担中或为园中新蔬，或为圈中畜禽，或为山中之特产，皆躬耕自养之物，鲜洁无伪；妇孺相携，笑语盈盈，稚子牵衣，雀跃不已，盼墟中果饵玩物，喜形于色；更有骑单车、乘摩托者，马达声与谈笑声相和，沿山路而行，络绎不绝。溪桥之上，人影绰绰，田埂之间，行者接踵，皆向墟镇而去。晨光渐熹，雾霭渐散，青山露翠，炊烟袅袅，寂寂山乡，因墟而醒，生机勃然。

行至墟场，其境象之盛，迥然寻常。墟址择于镇中平旷之地，三河合为之所，今虽规制日新，划区分肆，井然有序，然古意犹存，烟火弥浓。墟之入口，商贾云集，摊肆林立。有列饼饵者，皆乡土之味， “昨鲜”、糯米糍耙、鸡仔酥饼，皆手工精制，香气氤氲，随风飘散，诱人行步，摊主高声叫卖，乡音淳朴，闻之亲切。旁有茶肆酒铺，陈本地米酒、山乡凉茶，供往来之人，歇脚解渴，座中客满。店铺代炒，葱花蒜味，香溢四方。谈天说地，其乐融融。

入墟之腹地，分区而列，各有其属，品类之繁，不可胜数。果蔬之肆，满目青翠，园圃所出，应时而生：春有春菜菜心，鲜嫩欲滴；夏有黄瓜茄子，饱满盈筐；秋有番薯芋头，甘糯厚实；冬有萝卜白菜，洁雅清甜。更有山间竹笋、村田野蔬、本地黑榄、柑橘柚果，罗列成行，色味俱佳，皆带晨露，土气尚存，非市肆远途之货可比。

肉食禽蛋之区，人声尤盛。屠肆陈鲜肉，骨血鲜洁，刀斧之声铿锵，摊主操刀割切，技艺娴熟，称量计价，分毫必公，乡民择肥选瘦，议价之声相闻。禽畜之摊，鸡鸽鹅鸭，皆农家散养，毛羽丰泽，鸣叫声此起彼伏，更有犬兔之属，活泼可爱，购者多为宴客，交易之间，诚信相孚，无狡诈之习。

山货土产之肆，最具诗洞特色。此地多山，物产丰饶，乡民入山采撷，所获甚丰：有竹木之器，“蔽光”“辑罗”、竹篮、竹箕、簸箕、扁担，皆匠人手工编削，坚实耐用，纹理精巧；有草药之属，金银花、鱼腥草、五指毛桃、土茯苓、鸡血藤，皆生于幽谷深山，采之及时，晾晒得法，可疗疾养生，老叟摆摊，细辨药性，为乡人解惑，颇有古之医风；有蜜蜡菌菇，野蜂蜜醇厚香甜，香菇木耳干润味浓，皆天然之物，为城邑所罕有；更有手工腌制品，酸菜、腐乳、豆豉、酸笋，皆家传古法，风味独特，为日常佐餐之佳品。

此外，杂货日用、衣帛鞋帽、农具器具之摊，一应俱全。农具之列，镰刀、锄头、犁耙、箩筐，皆田亩必需，匠人锻制，锋利耐用；衣帛之肆，布匹绸缎，粗细皆有，乡民择料，或制新衣，或缝被褥，实惠耐用；小百货摊，针头线脑、文具玩具、油盐酱醋，日用杂物，无所不有，满足老幼所需。过去更有手艺人设场，修鞋补锅、理发剪须，技艺精巧，便民至极，皆为墟中一景。

诗洞趁墟之趣，非止于货易，更在人情之暖，烟火之盛。墟场之上，无论亲疏，相逢皆笑，久别之邻里，偶遇于途，必驻足长谈，问农事之丰歉，叙家室之安康，话桑麻之琐事，温情脉脉，无市井之疏离。稚童穿梭于摊间，见果饵则驻足，得一钱之物，便欢天喜地，天真烂漫；老者聚于檐下，坐而闲谈，论古今逸事，说乡野传闻，悠然自得；妇人相聚，择物比价，互荐好物，言语温婉，尽显持家之贤；后生相见，询问何处工商。无贵贱之分，无贫富之隔，皆以朴诚相待，古风犹存，令人心暖。更有相亲者，俗称“望人”，于趁墟中成其美事。

日至禺中，墟场之盛达于极致。摩肩接踵，人声鼎沸，叫卖声、谈笑声、车响声、禽畜声、器械声，交织相和，宛若天籁，汇成山乡独有的烟火乐章。日光朗照，暖意融融，摊前货物琳琅，行人笑意盈盈，满目皆是鲜活之态，满心尽是安然之情。虽今世商贸日兴，村间小店日增，购物之便胜于往昔，然乡民仍笃爱此墟，盖因墟中不仅有日用之物，更有割舍不断的乡情，有代代相传的习俗，有山乡独有的烟火气息。

日落西斜，墟场渐散。乡民各有所获，担囊满载，或携鲜蔬，或提肉食，或置农具，或购杂物，皆心满意足，徐徐而归。斜阳映山，余晖铺径，人影渐行渐远，墟场渐归静谧。摊主收拾余货，清扫场地，待下期而再聚。喧嚣散尽，山乡复归安宁，唯余烟火余味，萦绕街巷，令人回味。

观诗洞趁墟之盛，感乡土民风之淳。此墟也，承古法之遗，便民之生，聚乡之情，藏山乡之风物，载民间之期盼。无城邑之繁华，却有质朴之真；无商贾之奢靡，却有烟火之暖。一山一水，一墟一肆，皆藏诗洞之灵秀，显乡民之淳厚。世易时移，都市日新，而此乡俗依旧，文脉长存，实为粤西山乡之一大景致也。

嗟乎！人间至味，本在烟火；世间至情，多存乡野。诗洞趁墟，看似寻常市井之事，实则藏着山乡岁月的温柔，连着游子乡愁的根脉。余记此文，非惟述其盛景，更愿此俗永续，民情长淳，让这山间墟市，永远留存那份质朴的温暖与鲜活，成为诗洞人心中永不褪色的记忆。

作者简介：

梁胜威，广东怀集人，曾任怀集一中高中部数学教师。历任广东中顺洁柔股份公司营销总监，广东汇海隆集团助理总经理，广东日丰电缆股份集团总经理助理等职，服务咨询企业超百家。是《中国营销传播网》《全球品牌网》《价值中国》《商界评论》《销售与市场》《中华品牌管理网》《中国糖酒》《华夏酒报》《国际品牌观察》《中国品牌服装网》《中国生活用纸》等几十家杂志和网站专栏专家。现为多家企业合伙人、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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