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比 武 》 下集
作者 :徐占领|诵读:王丽瑗
故人子戏言邀比武 小孟尝笑饮泯恩仇
且说上回讲到,腊月十五这天,镇上万人空巷,齐聚比武场。赵振生邀来四方豪杰助拳,擂台上下剑拔弩张,只待那下战书之人现身。只见来的是镇上两个从没有见过的年轻人,一个白净文弱,一个虎背熊腰,手持拜帖,缓步登台。
赵振生接过拜帖,拆开信笺,众人屏息凝神,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见他面色几变——先是凝重,继而难看,俄而眉头舒展,竟仰天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台上红毯都似在微微颤动。
“好小子!胆敢戏弄叔叔!看我不打断你们的狗腿!”赵振生笑骂道,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恼怒,反倒透着几分亲昵与欢喜。
众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站在一旁的兄弟赵振立按捺不住,凑上前去,一把夺过那信笺,展开一看,先是一愣,随即也忍俊不禁,笑得前了 仰后合。那信笺上写的哪里是什么战书,分明是一封歪歪斜斜、墨迹未干的拜帖:
赵叔台鉴:
小侄王虎、王彪,自幼随父客居他乡,学艺数载,近日方归。久闻叔父武功盖世,威震四方,小侄仰慕已久,恨不能立时拜见。然恐贸然登门,唐突长辈,故出此下策,借“比武”之名,引得叔父与诸位英雄齐聚于此,好让小侄当众行礼,以表敬意。若惊扰了叔父,甘愿受罚,任凭叔父处置。
小侄王虎、王彪 顿首再拜
原来这二位年轻人,乃是赵振生当年结拜兄弟王铁柱的两个儿子。王铁柱与赵振生年轻时一同闯荡江湖,情同手足,后因王铁柱携家眷远赴关中经商,两家渐渐少了往来,只在年节时互有书信问候。不想十几年过去,当年跟在他身后跑的两个小娃娃,如今已经长成了堂堂男儿。
那白净文弱的叫王虎,是兄长,自幼跟着父亲学了些拳脚,又读了几年书,颇有些书卷气。那虎背熊腰的叫王彪,是弟弟,天生神力,性情豪放,自幼痴迷武艺,这些年在家乡又拜了名师,学了一身好功夫。兄弟二人此番回乡,一是探望故里,二是专程来拜见父亲当年的结义兄长赵振生。
只是这王彪性子跳脱,鬼点子多,跟哥哥一合计,说:“赵叔父名声这么大,咱们就这么平平常常地登门,多没意思。不如来个‘比武挑战’,惊他一惊,也让镇上的人看看,赵叔父是如何临危不乱、化险为夷的。”王虎起初觉得不妥,但架不住弟弟再三撺掇,又想着两家交情深厚,赵振生也不是那等小心眼的人,便依了他。二人选了腊月初八物交会那天,偷偷在宣传栏上贴了那封“挑战书”,这才闹出这般动静。
赵振生听完二人解释,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指着王彪骂道:“你爹当年就是个爱闹腾的,生了你这么个儿子,更是青出于蓝!你们知不知道,这一封战书,把我这把老骨头折腾得几天没睡好觉?连远在汝州的傅教练、县城里的熊二先生、张校长,还有大棚和尚都请来了!”说着,转身向台上台下众人拱手,“各位兄弟,各位乡亲,惊动大家了!这是我那结拜兄弟王铁柱的两个小子,跟老夫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台上台下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那紧张了一上午的气氛,顷刻间烟消云散。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笑得弯下了腰,连那擂台上不苟言笑的裁判和公证人,也都摇头失笑。
焦六抹着笑出来的眼泪,指着王彪说:“你这小子,胆子不小,连赵哥都敢耍!你知道不知道,这十里八乡多少人替你捏了一把汗?我还琢磨着,哪个不长眼的敢来踢赵哥的场子,原来是自家侄儿!”
陈兴也凑过来,上下打量着王家兄弟,啧啧称奇:“你们俩这一文一武,倒真像说书先生嘴里那‘文武双全’的话本人物。尤其是这黑小子,这副身板,这双眼睛,一看就是个练家子!你刚才说学了几年武艺?改天咱俩切磋切磋?”
王彪连忙抱拳行礼,一脸憨笑:“诸位叔伯,小子年幼无知,行事孟浪,惊扰了各位,实在该罚!今日之事,全是小子一个人的主意,跟我哥无关,要打要罚,小子一力承担!”
赵振生笑着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倒会替你哥开脱!你哥那性子,要不是你撺掇,他能跟你干这事?也罢,既然是自家人闹着玩,就不算坏了规矩。今日腊月十五,难得各位英雄豪杰齐聚一堂,又逢两位侄儿远道归来,双喜临门!走,都到我家去,今日不醉不归!”
众人轰然叫好。赵振生又转身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抱拳高声道:“各位乡亲父老,今日之事,是一场误会!让大家白跑一趟,耽误了做买卖的功夫,赵某心里过意不去!改日赵某摆酒,请各位街坊邻居都来喝一杯,算是赔罪!”
台下又是一阵笑声和叫好声。有人喊:“赵师傅,你家那酒,我们可是惦记好久了!”又有人喊:“赵师傅,你这俩侄儿,看着都是好后生,可得好好喝一顿!”一时间,擂台上下的剑拔弩张,全化作了推杯换盏的热闹景象。
当下众人簇拥着王家兄弟,浩浩荡荡往赵振生家而去。一路上,赵振生左手拉着王虎,右手拽着王彪,问长问短,打听王铁柱的近况。得知王铁柱在关中生意做得红火,身体也硬朗,只是时常念叨当年的兄弟,赵振生不禁红了眼圈,连声说:“好好好,等过了年,我一定去关中看他!十几年没见了,想得慌!”
到了家中,早有家人在院里摆开了几张大桌。赵振生吩咐割肉买菜,又去酒窖里搬出几坛镇上最好的清香型白酒——就是那号称“豫省名酒、国标产品”的好酒。酒坛一开,满院飘香。
众人落座,赵振生端起一碗酒,朗声道:“今日之事,虽是虚惊一场,却让赵某看清了一件事——在座的各位兄弟,得知赵某有难,二话不说就赶来助拳,这份情义,比这酒还烈,比山还重!赵某先干为敬!”说罢一饮而尽。
傅治国、熊二先生、张近东、大棚和尚等一众受邀前来的豪杰,也都举碗共饮。傅治国笑道:“振生兄,你这俩侄儿,胆识过人,又重情重义,将来必成大器。尤其是这王彪,方才我看了他一眼,见他太阳穴微微鼓起,双臂青筋隐现,想必是练过铁砂掌一类的硬功吧?”
王彪闻言,忙起身恭敬道:“傅教练好眼力!小子确实练过几年铁砂掌,只是学艺不精,不敢在诸位前辈面前献丑。”
熊二先生捋着花白的胡须,眯着眼打量王彪,缓缓点头:“不错,不错,年纪轻轻,不骄不躁,懂得藏锋,比你爹当年沉稳多了。你爹年轻时候,那可是三天两头跟人打架,有一次为了一碗羊肉汤,跟人从街上打到河滩上,最后两人都滚成了泥猴,反倒成了朋友……”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大笑。赵振生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说:“这事我记得!那次我也在场,铁柱兄跟人家打完架,还非要拉着人家去喝酒,说‘能跟我打这么久的,一定是条好汉,得交个朋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院中气氛越发热闹。有人提议让王家兄弟露两手,王彪推辞不过,便起身走到院中,抱拳道:“那小子就献丑了,请各位叔伯指点。”说罢,扎了一个马步,深吸一口气,双臂缓缓运劲,只见他双手渐渐泛起一层暗红色,掌缘隐隐有厚茧。他走到院中一块青石凳前,右手一翻,一掌劈下——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石凳竟然被掌力砍掉了一块角。
众人齐声喝彩。大棚和尚双手合十,笑道:“阿弥陀佛,好掌力!小施主这一手铁砂掌,没有十年苦功,断然到不了这个火候。令尊当年可没有这般功夫,想必是另有名师传授。”
王彪收了功,恭敬道:“大师说得是,小子十二岁那年,父亲将我送到登封一位老师父门下,学了八年,去年才出师。”
赵振生又惊又喜,拉着王彪的手细看,啧啧赞叹:“好!好!有你这样的后生,咱们这武术之乡,后继有人了!来,再喝一碗!”
王虎在一旁笑道:“叔父,您只夸我弟弟,可是嫌我没本事?”
赵振生哈哈大笑:“你弟弟这一身功夫,倒是随了你爹年轻时的性子。你呢,文质彬彬的,像你娘多些。不过你爹来信说过,你读书用功,写得一手好文章,还帮着打理生意,是个能文能武的。今日你出的这个‘战书’,文笔倒也不差,就是字写得太潦草,回头得好好练练!”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这一顿酒,从晌午直喝到日落西山。院中觥筹交错,猜拳行令之声不绝于耳。那几坛好酒喝了个底朝天,赵振生又让人搬出几坛来。助拳的豪杰们纷纷告辞,赵振生一一送到门口,执手话别,约好改日再聚。
待众人散去,天色已晚。赵振生拉着王家兄弟在屋里说话,说起当年与王铁柱一同闯荡的往事,说到动情处,两个铁打的汉子竟都红了眼眶。赵振生又让赵振立取出笔墨,当场给王铁柱写了一封长信,让王家兄弟带回关中。
赵振生从屋里取出一把旧单刀,郑重地交给王彪:“这是当年我与你爹结拜时,一位老前辈送给我们俩的。你爹那把,他带去了关中。这把一直留在我这里,今日交给你,算是物归名主。你要好好练,别辱没了这把刀!”
王彪双手接过,眼中泪光闪烁,跪下磕了三个头:“叔父放心,小子一定不负所托!”
王虎也从怀中取出一方端砚,双手奉上:“叔父,这是家父特意让我们带给您的,说是当年您在关中时说过喜欢这砚台的纹理,他这些年一直记着。”
赵振生接过砚台,摩挲良久,长叹一声:“铁柱兄啊铁柱兄,十几年了,你还记得这事……”说罢,将砚台小心收好,又拍了拍两个侄儿的肩膀,笑道:“天色不早了,你们早些歇息去吧。明日我带你们去镇上转转,看看这些年变了多少。”
送走王家兄弟,赵振生独自站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心中感慨万千。这场轰轰烈烈的“比武”,最终竟是一场虚惊。然而正是这一场虚惊,让他看清了身边兄弟的情义,也让他想起了当年那个与他一起闯荡江湖、喝同一碗酒、挨同一顿打的老兄弟。
“铁柱兄啊,”他轻声自语,嘴角带着笑意,“你那两个儿子,教得好啊……”
自此,镇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那腊月十五“比武”的事,成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最热闹的谈资。有人说,赵振生是真正的武术大家,临危不乱,虚怀若谷;有人说,王家兄弟有情有义,胆识过人,将来必成大器;也有人说,这世上最好的比武,就是不比武,化干戈为玉帛,才是真功夫。
正是:
一封战书惊四方,擂台风动万目张。
谁知原是故人子,笑饮千杯醉斜阳。
莫道武林多险恶,从来侠义热心肠。
欲知后事如何样,且听下回说端详。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相似经历,请不要对号入座。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