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①山东菏泽市公安局
天堂的思念
爸,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妈妈身体很好,就是有点小毛病,
还是时常念叨你。
姐姐吃饭虽然还得妈妈喂,
可是她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
你放心吧!
爸爸,告诉你个好消息,
我现在成为了一名110接处警民警,
还收到了群众送来的一面锦旗,
你为我感到自豪吗?
爸,昨天我又梦到你了,
虽然你的模样模糊不清,
但我却清晰的记得那个清晨,
数不清的花圈和穿着警服的叔叔阿姨,
你躺在冰冷的水晶棺里,
任我拼命的呼喊,却怎么也叫不醒你!
爸,其实你完全可以躲过那辆肇事的大货车,是不是?
因为当时,你已经看到车向你们撞来了是不是?
你已经看到了危险,
可是,你的战友没有看到,
所以你就一把把他推开,是不是?
可是,当你推开战友选择牺牲的那一刻,
你有没有想到我和妈妈,还有躺在床上的姐姐?
你走后,家里的重担一下子落在妈妈一个人肩上,
照顾年幼的我和因脑瘫不能自理的姐姐,
无数个夜里,她坐在床头抱着你的照片发呆,
抚摸着姐姐的脸庞泪流不止。
永远不能忘记我穿上警服的第一天,
妈妈拉着我的手嚎啕大哭:
“妮啊!咱家终于又有顶梁柱啦,
以后你可要撑起这个家呀!”
如果泪水能够造通天的梯子,
如果思念能够铺成上行的天路,
我一定一定不顾一切的走入天国,
再把您带回我的身边。
爸,我想你了!你听到了吗?
2
②李振立(山东聊城市公安局)
简介
李振立,男,汉族,1962年9月出生于山东聊城,中共党员,大学文化,诗人,笔名清枫。1984年毕业于聊城大学政治系。曾任聊城市人民警察培训学校助教、讲师、高级讲师,聊城市公安局纪委副书记、监所管理支队支队长、二级高级警长,三级警监警衔。现任聊城市警察协会副会长、聊城市革命老区建设促进会政研室副主任等。曾从事公安教育、政工纪检、监所管理等项工作。曾获得全国优秀人民警察、全省优秀纪检监察干部、全省抗击新冠肺炎先进个人、聊城最美人、聊城最美警察、聊城优秀人民警察等荣誉称号。曾荣立个人二等功一次、个人三等功多次。他博览群书,擅长写作,躬勤笔耕,他撰写的著作、论文、诗歌、散文等多次被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社、中国华侨出版社、中国科学文化音像出版社、中华书局出版社等国家、省级出版社出版发行或报刊杂志刊登,受到广泛赞誉。他擅长演讲,多次到学校、街道、社区宣讲党的政策、法治教育、红色文化、传统文化等,受到一致好评。
下面是李振立同志的丙午春天组诗六首
其一春生
一阳初动破寒冬,
万物循时暗自萌。
枯根犹抱回天力,
芽抽嫩蓓展新英。
天开浩荡风云阔,
路启峥嵘日月明。
精足气充神抖擞,
扶摇直上踏春行。
其二春柳
东风拂岸绽翠黄,
万缕柔丝映碧塘。
软态含烟凝晓露,
纤腰临水沐朝阳。
轻摇倩影迷归燕,
慢曳青条送晚芳。
最是一年景色处,
依依牵尽世间凉。
其三春雪
碎玉漫飘落琼芳,
乍暖尚寒裹素妆。
薄铺巷陌三分白,
遍洒沃野七成霜。
刚与冬风争凛冽,
又随春意润八荒。
静赏飞花心自远,
雪落无声爱意长。
其四春雨
晓来细雨落平沙,
尽洗尘埃净万家。
田畔土酥宜耕种,
溪边草醒欲发芽。
檐垂水滴敲窗寂,
风送微寒入袖夹。
农家心喜虽不言,
一犁新润乐无涯。
其五踏春
晨光晓露启新程,
漫步寻春向郊坰。
柳色含烟藏淡趣,
溪声漱石悟逝声。
嫩草侵阶迎晓日,
花含笑脸沐春风。
平芜尽处无不景,
一路芬芳向阳行。
其六燕子
玄鸟穿梭织晓天,
喳喳巧语落檐前。
掠花点水裁杨柳,
拂雾衔泥补旧椽。
不羡金笼藏绣户,
偏依茅舍伴炊烟。
东风乍吹便相守,
岁岁年年归故苑。
③ 刘琪(山东枣庄市公安局)诗二首
(一)闪闪的帽徽
我不能回想金色的你
怕我一想起你
就想回到橄榄绿的青年
那是我当巡警时的颜色
我不能回想银色的你
怕我一想到你
就想回到藏蓝色的壮年
那是我当治安民警时的颜色
我无法想象以后的颜色
可以肯定的是
你会越来越好看
如果哪一天
我消失了
你也永远存在
白天
你是金色的太阳
照耀警察茁壮成长
黑夜
你是银色的月亮
抚慰警察幸福安康
(二)我的警察男友
直到现在
他还生活在我的微信里
我还幻想
像从前一样
我一调侃他:
双休又成双勤了
他就消失
就像问他一月能领
几千大洋时一样
和他认识
缘于他让我摆脱了
几名醉鬼的纠缠
身着便装的他
那几招漂亮的擒拿
让我在绝望的冬夜里
看到了阳光
于是就像
许多美好故事的开始
我们落入了俗套的爱情
问姓名
问职业
留微信
留QQ
这才知道
他是名警察
微信里
我们聊得热火朝天
他特能聊
像个大师:
天文地理
鸡毛蒜皮
我发个枯萎的玫瑰
他也能聊成明媚的春天
使我不敢相信
他只是一名年轻的警察
只有一样
他避而不谈
那就是他的职业
那是一种
发自内心的
对职业的崇敬与忠诚
作为一名记者
我没服过谁
包括他
他越不喜欢的
我就越喜欢:
装病让他请假
拍与同事情侣装照发给他
提出买大别墅才嫁
我把许多人写给我的情书发给他
……
那时
我真是聪明绝顶
后来
他不在微信里冒泡了
听说参加了重案组
去了多雨的南方
后来
他牺牲了
枯萎的玫瑰
再也没有等到春天
我望着他的微信
不停嘟囔着:
不就是一名小警察嘛
不就是救了三名人质嘛
不就是比我强嘛
眼泪流到了嘴里
才知道是咸的
然后我真的犯心痛病了
一直痛到今天
也没有治愈
治疗我的医生只有两位
一位微信
一位警徽
:作者简介:刘琪,笔名、网名:善国公,全国公安文联会员,中诗在线诗远文学社副社长、秘书长。70后,滕州人,工作于枣庄市公安局,曾有近千首诗歌散见于报刊、杂志。
仁义堂
邢根民
1
德福老汉将满脸是血的老太太从三轮电动车上抱下来,哼哧哼哧进了县医院急诊室。急诊室里一名穿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一边低头玩手机,一边抬头瞥了他一眼,看到德福老汉抱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才站起身来,把手机装进白大褂腰间的口袋里说,放在床上。德福老汉吃力地把老太太放在没有床单的皮质单人床上,胸前、两只小臂和手掌上都浸染上殷红的血迹。
女医生戴上白色口罩和手套凑近老太太,从头到脚查看一遍,最后把目光停留在右太阳穴和右大腿处,那两个地方还往外渗着血,一会儿工夫就将床面染红两大片。女医生很快对老太太的太阳穴处的伤口进行了清理和包扎,然后要德福老汉帮忙解开老太太的棉裤,好对大腿处的伤口进行清理、包扎。德福老汉站在一边半天没动,女医生瞪了他一眼说:“站在那里干吗?自己的老婆有啥不好意思的?裤子不解开咋清理伤口?”德福老汉嘴里支吾了一下,似乎要解释什么,见女医生有点不耐烦,才硬着头皮解开老太太的裤带。这时他看见老太太腿部的棉裤上留有一道轮胎碾压过的印迹。
女医生包扎好腿部伤口,这才止住往外冒的血。由于失血过多,老太太显得脸色苍白,神志不清,呼吸微弱。
女医生洗罢手,坐在一张桌子前,在一张处方单子上密密麻麻写了一大片,然后递给德福老汉说:“到大厅缴检查费去。”说着脸朝左前方扭一下,示意缴费大厅在那边。
“多少钱?”德福老汉问。
“划价后就知道了。”看德福老汉磨磨蹭蹭不走,女医生不耐烦了,“还愣着干啥,不就一千来块钱么,咋就舍不得了?”
德福老汉半天才说:“她不是我老婆,我身上也没有多少钱。”
“不是你老婆?不是你老婆你把她抱来干啥?”
“是我开车把她碾了,我看人还有气,就送来抢救。”
“你撞了人,就更应该给人家看病,还有啥犹豫的?”女医生的口吻带着强烈的责备,“趁病人还有口气赶紧抢救,不然人死了你更脱不了干系。没带钱你给家里打电话,让他们赶紧送钱,千万别再耽搁了。”
德福老汉一脸苦涩说:“儿子不在了,只有孙子在外县打工,家里就我一人。要不我回家取钱去?”
女医生已经恢复刚才玩手机的姿势,头也没抬,说:“你自己看着办,要走就把你的身份证和电话号码留下,老太太家属来了,我也好给人家交代。”
没想到事情这么麻烦。德福老汉在犹豫该不该叫孙子义龙回来一趟。他本不想让义龙知道这事,年轻人想法和他不一样,肯定会嫌他开三轮不小心,甚至会叫他出了事赶紧溜走,反正黑乎乎的又没人看见。但他不能那样做。人是他撞的,他就应该抢救,这是天经地义的事。问题是他身上只有一百多块钱,远不够老太太的医疗费,就是把家里仅有的五百多块卖醪糟挣的钱都拿来,也不够,何况这一千块医疗费才是个开头,后面的治疗费、住院费还不知道要多少钱,怕是把他这条老命搭上也不够。没法子,德福老汉只好拨通了义龙的手机。
“啥?你把人撞了?要一千块?”义龙接到爷爷的电话很吃惊,根本不相信一向做事谨慎的爷爷会撞了人。当知道爷爷已经把被撞的老人送到医院,他马上答应连夜赶回来。父亲去世后,家里就剩下他和爷爷相依为命,爷爷年纪大了,遇到这样的事肯定不知该咋办。爷爷的大钱都在他卡上,现在身上已没有多少钱给人家付医疗费,他不能不管。
2
义龙赶到县医院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急诊室女医生告诉他,伤者已送到住院部三楼重症监护室。义龙急匆匆上了三楼,找到重症监护室,推门一看,爷爷正坐在病床前盯着支架上的吊瓶观察,吊瓶里的黄色药水已见瓶底了。看到义龙进来,德福老汉才长长出了口气。
“爷爷,人咋样了?”义龙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太太问。
“还没清醒,刚才拍了片子,做了CT,医生说还要观察一阵子。”德福老汉起身准备叫护士换药,护士正好进来,换了一大瓶白色药水,然后走近患者观察片刻,问病人醒没醒来过,德福老汉摇摇头说没有。
义龙插话问护士:“病人要不要紧?”
护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还没脱离生命危险。”
义龙正要问爷爷怎么撞的人,病房门被推开了,急诊室那位女医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戴白色大盖帽、穿藏蓝色制服的警察。女医生指了一下德福老汉说:“交警同志,就是这位大爷撞的人。他把病人送到急诊室时,病人已昏迷不醒,刚才做了胸透和CT检查,病人腹腔出血,双腿轻度骨折,头部外伤。”一位身材高瘦的年轻警察打开文件夹子,飞快地记录了女医生的话,另一位中年胖警察仔细观察着病人,然后示意女医生可以走了。
中年胖警察看了德福老汉一眼,然后转身又看了一下义龙。德福老汉马上介绍道:“这是我孙子,我交不起医疗费,才打电话把他从外地叫回来。”中年警察对德福老汉说:“让他留在这里,你跟我们去交警队一趟。”义龙急了,赶忙拉住爷爷手大声问:“事情还没搞清楚,你们就要带人?”年轻警察走上前厉声说:“这是病房,你小声点!我们带人回去就是要调查事故经过。”德福老汉推开义龙,说别胡闹了,人家警察会调查清楚的。又对年轻民警说:“好吧,我跟你们走。”走到门口,又转身回到义龙跟前,从口袋里掏出几张药费单和一把有零有整的钞票,叮咛他一会儿到缴费大厅把医药费交了。
夜里,义龙迷迷糊糊中听到身边有脚步声,睁眼一看,是一位中年男医生和急诊室那位女医生进了病房。中年男医生小声问:“病人醒过来没有?”义龙揉着双眼说:“没有,一直这样昏睡。”中年男医生仔细查看了病人的X光片和CT检查报告单,轻轻揭开被子查看了大腿和腹部两处,对女医生说:“病人腹部的内伤这么重,看样子不像是三轮电动车碾的。”女医生也看了看病人腹部说:“我也纳闷,三轮电动车怎么会碾压得这么重?那老汉说自己三轮电动车上也没什么重物。”中年男医生摇摇头说:“看样子病人挺不过明天了。”说完,两人便离开重症监护室。
清晨,义龙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他睁开双眼时,窗外天色已经微微发亮,透过玻璃看到外面大雾弥漫。他打开手机一看是爷爷打来的。爷爷说,警察忙了半夜,刚刚问完,叫他回家给伤者再准备后期医疗费。三轮电动车被扣在交警队了,他只能叫义龙骑摩托车把自己送回家。
这些天义龙在邻县建筑工地上打工,昨晚接到爷爷的电话后就急急忙忙骑了辆摩托车赶回来。昨晚十二点多他给爷爷打电话,爷爷手机关机,他猜爷爷的手机可能让警察没收了。想到爷爷一宿没睡,外面天气又冷,他决定叫一辆出租带爷爷回家。爷爷却说,叫啥出租,能省就省点,还是骑车回吧!
3
村子离县城不到十里路,以前是农村,现在随着县城扩展,已经发展成城乡结合部。这几年县上搞美丽乡村建设,村里家家户户都盖了楼板房,外墙被刷成清一色的雪白色,巷道也硬化成水泥路,两旁栽种了四季不落叶子的女贞树。然而,只有德福老汉家的老四合院墙体没有刷白,家门口还是青砖碧瓦,老式门楼,青石地面,很扎眼地坐落在巷子最西边。据说,镇村干部三番五次给爷爷做思想工作,要刷白外墙,都被爷爷拒绝了。德福老汉说,老祖宗留下的房子,啥样子就啥样子,弄得不土不洋的像个啥?最后,镇村干部听取了县文物旅游局领导的意见,就保留了房子的原貌。
摩托车停在家门口,德福老汉下了车,头发和胡子染上一层白霜,双腿冻得直发抖。由于雾大,义龙一路上骑得很慢,怕爷爷受冻,他还让爷爷抱紧自己,趴在他后背上避风。德福老汉半天才从裤带上取下钥匙,打开门上明晃晃的铜锁,掀开两扇厚重的大木门。义龙跟着爷爷跨过高门槛,走过院庭,沿着青砖台阶进了正北面的上房。德福老汉进了上房大门,抬头望了一眼对面墙上悬挂的一块牌匾,那块一米多宽、三米多长的乌黑大牌匾上写有三个金色阳文楷书大字——仁义堂。义龙听爷爷说过,这是当年村子里一位教书先生送给他爷爷的爷爷的牌匾。
德福老汉一屁股坐在八仙桌前的太师椅上,拿起桌上一个铜制水烟锅,捏上一撮旱烟沫子,用火柴点着嗞噜噜吸了几口。义龙捅了捅客厅中央的大火炉,换上煤球,让房间暖和暖和。
德福老汉把义龙叫到跟前,皱着眉问:“那老太太咋样了?”
义龙说:“还没醒,听医生说,怕是不行了。”又问:“爷爷,昨晚你给交警咋说的?”
“还能咋说?实话实说呗!”
“真是你碾了人?”义龙想起昨夜中年医生给女医生说的话,心里有点疑惑。
“咋了?难不成还要赖上旁人?”德福老汉狠狠瞪了义龙一眼。
“不是要赖别人。爷爷,我听医生说,三轮电动车不可能把那老太太碾得那么重,病人身上两处伤情明显不一样。那你说说,当时你是咋样碾的老太太?”
德福老汉忽然想起什么,边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边说:“对呀,你不说我还真忘了,昨晚警察只是问我怎么碾的人,碾人后又怎么把人送到医院的,就是没有问路上还有没有其他车。我想起来了,在我碾了人之后,有一辆小轿车在前面停了一下,可能听到我的车子停下了,那车赶紧开走了。”
义龙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一手摸着脑袋说:“明白了,爷爷,人可能是那辆小轿车碾的,你正赶上了,就把责任赖在你身上。爷爷,你是冤枉的,我们赶紧给警察说去!”
德福老汉摇摇头,又吸了一口水烟,吐出一团烟雾。“胡说!明明人在我车轱辘底下,咋能说是人家赖咱身上?三轮车从人身上碾过去还颠了一下,我确实感觉到了,才停车下来,亲眼看到老太太就躺在车子下面。咱做人要有良心,不能胡说!”
“你看到老太太在你车前走路,你咋不避一下?或者停下车?咋就硬生生撞了上去?”义龙还是不明白,想问个仔细。
德福老汉被问住了。他沉思了片刻才说:“当时天黑咕隆咚的,村口那段小路也没有路灯,正好赶上三轮车前灯坏了,啥也看不见,就慢慢往前。车子开到十字路口时,我模模糊糊看见前面路上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我还以为是一堆苞谷秆,路也窄,我就靠着感觉直接开上去。没想到碾过后车轱辘猛地颠了一下,就觉得不对劲,赶紧刹车,下车用手机亮光一照,才看到后轱辘前躺着个人,就赶紧把人从车下拉出来,抱上三轮车直接开到县医院。”
义龙一拍脑门,大叫一声:“爷爷,事情很清楚了,你这是二次碾压,但不是致命伤。咱要给警察说清楚,不能当替死鬼!”
德福老汉放下水烟锅说:“捉贼要捉赃,你说是旁人碾的,有啥凭证?谁看见啦?现在是人倒在咱的车轱辘底下,也是咱送到医院的,咱能脱得了干系?”
看到爷爷这么固执,义龙一时也拿他没办法。
4
义龙刚吃了一口爷爷烧好的醪糟,还没回味那酸里透甜的滋味,就听见爷爷腰间的老人机响了。爷爷将手机放在耳旁,手机里传来年轻警察一句话,把爷孙俩都惊呆了。“老太太死了,你们赶快来交警队。”
这是义龙早已料到的事。昨天一夜老太太都没清醒过来,从医生查看病情时摇头叹息的表情就能看出,老太太已没有生还的希望。只是没有料到死亡会来得这么快。
“这可咋办?”义龙望着爷爷,显得茫然无助。
“还能咋办?人命关天,咱碾的人,咱就要负责。警察叫咱去,不就是要咱给人家赔钱么?”爷爷显得很镇静,虽然他知道人命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但他态度还是很坚决,好像提前就想好了一样。
“爷爷,事情还没弄清楚,凭啥让咱赔钱呀?”义龙两眼睁得像牛铃一样大。
“咋的了?事情没弄清楚咱就不赔了?人不是咱碾的?咱把人家送到医院,现在人死了,咱能不管?那你说说,咱不管谁管?亏你能说得出这样的话。实话给你说,咱仁家祖祖辈辈就没有出过缩头乌龟!”德福老汉气得下巴下面的白胡子都翘起来了,右手食指指着义龙在空中颤抖,就差让孙子跪在面前。
义龙耷拉着脑袋,噘着嘴,小声嘟囔了一句:“咱拿啥给人家赔呀?”
这句话真把德福老汉问住了。人死了,可不是几万块钱能打发得了的,听说现在撞死人最少也得赔三十万。不要说三十万,就是三万元对他这个七十多岁的老汉来说也是个大数目。自己平时卖醪糟,风里来雨里去,忙碌一年也就挣两三万,算上自己积攒的养老钱,现在家里也就两万,还都在义龙的卡上。义龙这样问也是有道理的,钱是硬头之物,一分钱都能难倒英雄汉,何况三十万?德福老汉沉默了一下才说:“有多少钱先赔多少,慢慢来。走,咱这就去交警队!”
在交警大队事故中队,那个中年胖警察告诉德福老汉,老太太的儿子刚走,在这里闹得不停,非要拿到他母亲的丧葬费才埋人。鉴于德福老汉年纪大了,事故责任目前还不太明朗,建议先给他办理取保候审,然后回去赶紧拿三万块钱丧葬费来,其他民事赔偿等责任定了双方再协商解决。
回家的路上,德福老汉心情很沉重。首先是这三万块钱的丧葬费难住了他,人家要得急,眼下他给义龙银行卡上存的也就两万多,至于后面数目更大的死亡补偿金更没着落。义龙一路上也没有吭声,骑着摩托车带着爷爷往家驶去,冰冷的西北风在耳旁呼呼刮着,像刀尖划破耳朵和脸庞一样疼。德福老汉知道,孙子在建筑工地上打工也很辛苦,靠卖力气一个月也才挣三千来块钱,刨去吃喝也就剩下两千来块,都二十五六了,还没娶下媳妇,后面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总不能再向孙子要钱了。
回到家门口,德福老汉推门走进四合院时,他心里一动,眼前忽然豁亮开来,不由得暗叫一声有了!可是,这份惊喜来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如同灵光瞬间闪现了一下,他又马上陷入犹豫和顾虑之中,反复在内心自问,这样行吗?义龙会答应吗?
5
如今的年轻人很难捉摸,懒惰起来像一团泥,粘在凳子上低头盯着手机能看半天,而活跃起来又像个小猴子,蹦来蹦去,一瞬间就不见了踪影。德福老汉进门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想和义龙好好谈谈,把他刚才的想法说给他,征求一下他的意见,没想到转眼工夫就不见了义龙的身影。情急之下,德福老汉连续给义龙打了几次电话,都没有人接,他只好坐等他回来。
偌大的四合院显得异常冷寂。一阵寒意袭来,德福老汉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他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走出上房大厅。午后的天空零零星星飘起雪花,一袋烟工夫地面上就铺上薄薄一层银白色。德福老汉站在三层高的青砖台阶上,可以看到四合院的整个院落。他用目光抚摸着院子里的一砖一瓦、一石一木,再转身仰望大厅正上方那题写着“仁义堂”金色大字的牌匾,许多往事像烟云一样在脑海浮现。
德福老汉小时候听父亲说过,这个四合院是爷爷辈留下来的,正房客厅上方的仁义堂牌匾是当时村里老百姓托一个教书先生写好,请最好的木匠精心做好,敲锣打鼓送给爷爷的。父亲说,爷爷是个郎中,给周围老百姓看病从来不计较钱,许多穷人看病还不收钱,外地远道而来看病的也只收一点本钱。有一年冬天,一个外地流浪汉因饥荒和疾病倒在雪地里昏迷不醒,被出诊回来的爷爷半路上看到,爷爷二话没说,摸黑把那流浪汉背回家,把奶奶叫醒半夜起来给流浪汉做饭烧汤,自己则忙着给流浪汉号脉看诊,开方子熬中药,还把父亲从西屋的热炕上拖起来抱到母亲床上,把西屋腾出来让流浪汉住。经过爷爷奶奶三天三夜的治疗和照顾,那位流浪汉身体终于康复。后来才知流浪汉是一介书生,本来想去京城教书,看在爷爷一家人好心相救的恩情上,就留下来在村外的庙里办起了学堂,父亲和村里小孩子才有了书念。
父亲说,“仁义堂”三个字就是那教书先生写的,算下来,这块牌匾至今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自从父亲给他讲了那牌匾的来历后,德福老汉就把那三个字深深刻在心里,每次进了上房客厅,他都要多看几眼,不仅觉得那三个金色大字写得浑厚有力,而且能感受到那三个字的分量有多重。在他心里,这三个字是一个承载着祖辈德行的历史见证,也是仁家血脉和家训的延续与继承,更是教诲下一代好好做人的传家宝。
想到这里,德福老汉犹豫了,重新坐回太师椅里,端起水烟锅,擦燃火柴,抽起水烟,刚才头脑一热涌上来的念头顿时被“仁义堂”三个字冲得七零八落。是啊,卖了四合院,丢了仁义堂,他怎么给列祖列宗交代?怎么给死去的儿子和正在成人的孙子交代?
正犹豫着,德福老汉听到一阵摩托声响,接着是吱呀的开门声。
“雪真大,路上差点摔倒了。”义龙披着一身雪花进了大门,一边拍打胳膊和肩膀上的雪,一边从院子里走过来。
“你干啥去了?这么大的雪,也不知小心点。”
“爷爷,我又去了一趟交警队。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钱不该我们全赔,我要跟警察好好说说。”
“还有啥好说的?警察也认为是别人碾死的人?”
“警察正在调查,还没有确凿证据。”
“你看看,无凭无据,咋就肯定是别人碾了人?即使你说得在理,也得有人站出来承认。你弄不出这个人,有谁相信?眼下老人已经死了,人家只管要咱赔钱,咱也不能赖着不赔。”
“爷爷,警察早已看过现场了,他们推断的和我想的差不多,只是事故经过还没弄清楚,真正的肇事者还没露面。你放心,警察一定会还我们一个公道的!”
“那你说,三万块丧葬费还用不用咱还了?”这才是德福老汉眼下最关心的问题。
“这个警察也没说。”义龙刚才还说得手舞足蹈的,说到赔钱的事一下子就蔫了。想了一会儿,他又说:“在真正的凶手还没露面之前,我们不能赔一分钱。”
“放屁!”德福老汉忽地站起身来,又翘着下巴下的白胡子说,“人命关天,死者为大。凶手十天半月找不到,死人就不葬了?”德福老汉平时很少发脾气,也极少对孙子这样严厉呵斥,他察觉到了自己有点火候过大,马上又恢复了平静。“义龙啊,咱做人要有底线,该赔人家的丝毫不能马虎,听爷爷的,先把你卡上的两万块钱拿出来,剩余的一万块爷爷再想办法,咱凑够三万块钱明天就给人家送去,先让人家把老人葬了再说。”
义龙虽有点不乐意,但还是点了一下头。
6
转眼间一周过去了,真正的肇事者依然没有露面。
这一周,两名警察忙得一刻也没有停歇,他们先后调查了事故现场周围村子里上百个小车车主,查看了县城通往这条小路的沿途监控,走访了十几个沿线做生意的人,还在老太太死亡当天就在电视台和报纸上发布了征询线索的启事,但最终因肇事时间太晚、肇事路段偏僻无路灯、路上行人车辆稀少等原因,没有得到有价值的线索。即使这样,两名办案警察也没有放弃继续侦查。
这时候,心里最着急的就是义龙。他不能再坐等警察抓获凶手,自己也要主动出手,替警察出出力。这天忙完工地上的事,吃过晚饭,他一人坐在棚户区的宿舍里,在微信朋友圈和建筑工友的微信群里发了一则寻人启事,呼吁大家提供“11•25”交通事故线索,同时发出一条鼓动肇事者投案自首的公开信,希望肇事者能自觉到交警队投案自首,争取法律的宽大处理。
又是一周过去了,事情依然没有丝毫进展。更糟的是老太太的儿子竟找到德福老汉家里来要钱,一张口就是四十万。德福老汉大吃一惊,嘴张得半天没合拢。“警察不是说三十万么,你咋就要这么多?这不是要我老汉的命么?”
来上门要钱的汉子五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老爷子,警察是看在你的破车没买保险的份上才那样说的,我可是翻开法律条款一条一条算下来的,就这还便宜了你几万块的零头。我可是先礼后兵,话给你撂在这儿,你们商量着办,要不然,咱法庭上见。”
德福老汉头一次被人催着要钱,也是头一回被人要告上法庭,他觉得自己的老脸像被人左右扇了几下。被逼无奈,只好打电话叫义龙回来商量。
“四十万?他还真敢要?他敢狮子大张口,咱就敢上法庭!谁怕谁呀!”义龙一听爷爷的话,火冒三丈,差点跳了起来。
“你发火有啥用?法庭就是判咱三十万,咱也要一分不少给人家赔。眼下最要紧的是看咋样把这事送到头,而不是瞎闹。”德福老汉心里清楚,该来的总归要来。
“爷爷,你急啥呀?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这个事故人家交警队还没定责任,凭啥就让咱赔钱?我问过警察了,法庭审判也要讲程序,绝不会无凭无证让咱赔钱。他们也别拿上法庭吓唬人!”
德福老汉仔细一想,觉得孙子说得也在理,事故是交警队在办理,赔多赔少也应该人家交警说了算,凭啥听他们漫天要价?可是,事情的最终结果还得用钱下场,不说四十万,就是三十万也得有所准备。
义龙再次请假回到家。一进门,爷爷就盯着他看,心里似乎憋着话想问,就是半天张不开嘴。义龙只好问:“爷爷,你想说啥就说吧,我能想得通。”德福老汉这才长叹一口气,目光扫射了一遍整个院子,说:“义龙呀,爷爷想来想去,实在没法子,才想和你商量商量,要不——咱把这院子卖了吧!”
“啥?你要卖四合院?爷爷,这可千万不行!”义龙扑通一声跪在爷爷面前,握住他苍老的双手左右摇摆着说,“爷爷,这四合院可是咱仁家老祖宗留下的,你把这院子看得比命都重要,咋舍得卖呢?仁义堂是咱爷孙俩的命根,说啥也不能丢。再说了,前几年县文物局要买四合院,给多少钱你都死活不卖,现在为了一个不知姓名的老太太,咋能忍心卖了它呀?”
这可是自己最疼爱的小孙子啊,这样苦苦相求,咋下得了决心卖房子?德福老汉一时没有了主意,叹了口气,扶起义龙,眼眶里噙着浑浊的老泪说:“不卖四合院,咱哪里来那么多钱呀?”
义龙给爷爷擦着眼泪,狠了狠心说:“爷爷,万一不行,就把我爸留下的二十万拿出来,再加上我这几年攒的十万块就够了。反正我不急着成家,也不想在县城买房子了,就陪爷爷一起守着仁义堂。”
德福老汉两眼发热,泪水再次从眼眶里涌出,滴答滴答掉在胸前衣襟上。孙子的话撕开了他隐藏在心里的伤疤,儿子的脸庞这时清晰地浮现在他的眼前。三年前的一个冬天,儿子就是在义龙现在所在的建筑工地上从二十多米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死的,当时县上安监部门对安全生产抓得正紧,出了人命事故工程队是要受罚的。为了息事宁人,包工头偷偷给了家里二十万封口费。后来消息还是泄露出去了,安监部门对事故进行了详细调查,原因主要是负责搭建脚手架的小薛操作失误造成的,公司后来非要小薛再给死者承担十万元赔偿金,否则将依法追究他的责任。那时小薛才二十多岁,刚刚大专毕业,家在农村,父母靠种庄稼供给他上完大学,哪能拿得出这么多钱?他哭着跪在德福老汉面前,请求谅解,保证以后挣钱慢慢再还。德福老汉心一软,就原谅了他,看在小薛又穷又可怜的份上,也就没再要他赔那十万块钱。谁知,儿子一死,七十多岁的老婆像丢了魂似的,整天泪眼汪汪念叨儿子,没半年就跟着儿子一同走了。义龙也可怜,幼年丧母,刚长大还没成家,又死了父亲,一大家子就剩下他们爷孙俩相依为命。
德福老汉知道,那二十万赔偿金是专门留给义龙买房子娶媳妇用的,义龙说过,他本想过年后就在县城买房子,现在用了那钱,他的人生大事不就耽误了?尽管德福老汉一百个不愿意动用儿子留下的钱,可事到如今也是没办法了。
7
明天就是周五了,也是交警大队每周研究交通事故死亡案件的日子。今天下午,年轻警察就给德福老汉打来电话说,“11•25”交通事故明早上大队队委会研究,责任认定后双方就可以来交警大队协商解决民事赔偿问题,通知他九点后来大队。
放下电话,德福老汉让义龙把钱准备好,明天一早去交警队说事。
雪过天晴,阳光透过薄雾照射在雪地上,整个世界无比灿烂。吃过早饭,义龙骑上摩托车带着爷爷早早来到交警大队。交警队办公大楼三楼会议室正开着会,他和爷爷就在二楼走廊里等着会议结束。
十分钟后,死者家属开着一辆比亚迪也进了交警队,会议正好结束,几位领导模样的警察从会议室下来,随后才看见中年胖警察和年轻瘦警察下到二楼,朝事故处理办公室走去。看见德福老汉和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后,中年胖警察招招手,示意他们一同去办公室,随后顺手关了门。
二楼的尽头被一排铁栅栏隔离着,上方写着“办案区”三个蓝色黑体大字。走廊里已经来了五六位处理事故的群众,他们三三两两围成一个小圈子,在小声谈着什么。义龙进不了事故处理办公室,就在走廊里来回转,焦急地等着爷爷和那壮汉子出来,不时还摸摸胸前衣兜里的那张银行卡。那里面存有昨天刚刚从存折里取出的三十万元,说不定下一分钟就会跑到人家兜里了,说不心疼是假的。可是为了爷爷,为了仁义堂,他再心疼也甘愿付出。
“哐当”一声,铁栅栏的门打开了,两个民警押着一个年轻人走出来,那个年轻人耷拉着脑袋,双手被手铐铐着,缓步走出铁栅栏,从铁栅栏附近一个楼梯下了楼。义龙距离他有五米多远,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个年轻人,虽然看不清他的面部,但从他走路的姿态和背影,感觉到他很眼熟,可就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目送走两个警察和那个年轻人,义龙才坐到走廊一边的铁连椅上,习惯性地打开手机。从昨天被爷爷叫回来到现在,他一门心思都在这起交通事故上。昨天一大早从工地上骑摩托回来,跟爷爷说了半天赔偿的事,赶银行下班前又把两个存折里的定期存款取出来存到银行卡上,好准备今天给人家打款。就这样忙忙碌碌了一天,除了接听电话,根本没心思翻看手机微信。昨晚天一黑他就上炕睡了,半夜里迷迷糊糊听见手机微信响了几声,可两张眼皮像被浆糊粘住一样睁不开,就懒得起来看微信。早上还没睁开眼,就被爷爷催着起床吃早饭,吃了饭又马不停蹄骑车赶到交警队,整个人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这会儿好不容易才缓歇下来。
手机微信的红色小圈里显示出数字6,他打开微信,六个来信都是来自一个昵称叫感恩之子的陌生人。
原来是你小子!义龙看完信息后咬牙切齿,恨不得马上宰了他,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他能主动说出来,还算他有良心。平心而论,小薛自从出了那事后,人勤快踏实多了,人家又有文化,很快就得到公司老板的赏识,要是没有这事,他肯定前途无量。
事故处理室的门终于开了。义龙惊喜地看到,那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子出门时紧紧握住爷爷的手,连声说谢谢,然后招手道别。爷爷脸上深深的皱纹和长长的眉毛,此时也像春天的花朵一样舒展开来。
曾经发表在《延安文学》
作者简介
邢根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全国公安文联会员,鲁迅文学院第二期公安作家研修班学员。作品见于《小说选刊》《延河》《啄木鸟》《安徽文学》《当代人》《厦门文学》《延安文学》《参花》《红豆》等,出版有小说集《血祭》《无缝交接》《午夜灵魂》《坚守者》和长篇小说《沙苑人家》。曾获首届浩然文学奖,首届镰山文学奖,第四届第五届杜鹏程文学奖。
4/颜真卿《祭侄稿》临习要点
许文远
颜真卿被称为王羲之后最伟大的书法家。其楷书与欧阳询、柳公权、赵孟頫并称史上四大家,行书《祭侄稿》被称为天下第二行书,与王羲之的《兰亭序》并列书法史。有学者以为如果从书法技法的丰富性上来讲,《祭侄稿》完全可能高居第一,因此称颜氏行书为“稿书天下第一”。当然这不是我们讨论的重点,今天就是想谈一下自己在学习颜体行书,尤其是临写《祭侄稿》方面的几点体会,以期对同学者有一点启发。
书写材料的选择。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干什么活使用什么工具,每个经典法帖的书写材料不一样,产生的效果也不一样。想临出帖子本来的效果,就需要尽可能恢复当时作者在书写时的一些基础条件,包括能影响作品效果的一切,其中很重要的也是最基础的应该就是纸、笔、墨等。因此,临习《祭侄稿》我们就要深入体会颜真卿书写时的情绪变化,以及由此带到字帖上的反应。同时,在书写材料上,笔者认为临习《祭侄稿》应该用粗纸、秃笔,用墨最好是残墨,否则难以呈现原作的效果。
不厌其烦,反复读帖。《祭侄稿》由于是草稿,作者在书写时一边遣词造句,一面下笔行文,情绪随时处于波动之中。因此,字形变化大,涂抹比较多,如果不认真阅读,反复研究,很难弄清楚细节问题,如针对每个字的行笔路径,如果没有充分认识,下笔就会犹豫,甚至是错误。
分清不同特点的字体,分别临摹。《祭侄稿》篇幅不长但字体、字形变化丰富,可以说楷、行、草都不同形式的存在。三种字体用笔的方法不尽相同,如果不区别对待分别下功夫,笼统临摹很可能顾此失彼把握不好。
注意字组关系和单字内结构。有人说,颜真卿深得王羲之书法的真谛。别的不说,《祭侄稿》作为一篇在情绪极度激动,行文思绪飞扬,书写不计工拙的情况下写出来的作品,其字组的运用十分合理、娴熟,字内空间的处理矛盾而又统一,用笔沉稳厚重,都充分体现了颜真卿书法艺术的高超。从第一行开始“九月”一个字组,第二行“三日”“青光”两个字组,第三行“使特节”“蒲州”“诸军事”连续三个字组,断连关系十分丰富,至第四行“刺史”“轻车”“都尉丹”“县开国”四个字组,不一一列举。再就是字内空间结构,左右结构的字,中间多留白大胆,字势开张。例如,首行“维乾”二字,第三行的“使、诸”,第四行的“刺”,第六行的“明”等,均比较明显。若仔细观察字内空间结构的细节,便可见细微变化之精妙,例如第四行“縣”字,左右下面同是“小”,空间处理截然不同,左边堵死,右面则透气,同样的还有第八行“階”字,右面“比”字处理,空间变化十分精彩。字组、字势、结构的处理上精妙之处比比皆是。仔细读来真有“乱花渐欲迷人眼”之感,篇幅所限在此不做详细评述。
临写宜一气呵成,重势不重形。《祭侄稿》是标准的以势取胜的作品,可以说气势逼人。如果不在之前几点上做足功课,做到对字帖大大小小各方面了如指掌胸有成竹,而是在临习时亦步亦趋,斤斤计较于一点一画,一定体现不出字帖的精髓,作品也很难达到想要的效果。
可与颜体其他行书帖对照学习,互为补充。颜真卿传世的字帖很多。楷书不说,行书帖比较精彩的就有“三稿”、《裴将军诗》、《刘中使帖》等。特别是《争座位》和《裴将军诗》与《祭侄稿》并称颜体行书三宝,可借鉴学习挖掘之处甚多。所以,在学习过程中要互相对比参照,在更大的视野里认识颜真卿行书的特点与魅力,临写之时便可以穿插使用,举一反三,游刃有余。
创作中的把握。颜真卿的行书不拘泥于前人之窠臼,大胆创新,开宗立派,以至不朽。直至今日,在应对大展厅装置效果和现代画面构成等方面借鉴意义非常明显。简单地说,他的作品给人的视觉冲击力极强,画面动感十足,块面关系处理十分精彩,线条充满弹性与张力,非常现代。在创作中,要把颜体行书的规律性特点充分表现,就一定要突出大小、轻重、开合,以及块面与线条的矛盾统一关系,同时可以借鉴“二王”一系书法的风格特点,加上自己的理解,力争创作出既有颜味,又有个人想法的作品。
因此,颜真卿行书如巍峨高峰耸立千年,高山仰止,我辈唯有努力攀登。
作者简介:
许文远 ,男,1967年7月出生,山东省高密市人。中国书协会员。
作品获全国第二届册页书法作品展优秀奖、全国公安机关书法作品展获奖(连续三届)、第六届泰山文艺奖获奖、第六届书法篆刻作品展优秀奖、“郑道昭奖”书法作品展优秀奖、山东省公安机关书法作品展一等奖(连续两次)。作品在全国优秀美术、书法作品征集活动中,被公安部收藏。入全国第十一、十二届书法篆刻展,第七届全国书法新人新作展,全国首届书法小品展,“书写时代”全国名家书法作品展,全国“王安石奖”书法作品展,第二届“翁同龢奖”书法展,首届“赵孟頫奖”全国书法作品展,全国首届书法临帖作品展,“乌海杯”全国书法作品展,山东省书法国展精英作品展,第七届山东省青年书法作品展。
5日照/苏醒(组诗)
淇竹
山谷梅花
梅花开在野猫眼睛里。
是的,野猫是有春天的。
一阵风拂过,枝头晃了晃,
如撞在一块石头上,它没有心动,
继续行进在跌跌撞撞中。
我心动了,像那只野猫,
想让它开在我心尖上。
——仿佛很久已缺失春天的叩门。
我竖起衣领,等风吹过,
吹开一朵生锈春日。
梅花
梅花并不同时开。先开的
如睁开眼睛,等待明天的太阳后天的风
世事难测,要开一朵看看
世事易测,一齐开会俗不可耐
失去了等待的价值
早开的并不比晚开的娇艳,但易被记住
晚开的会晚谢,好像夏日傍晚
有许多拉长的时间说情话
开在枝头的,更接近星星,更接近永恒
像掌握了话语权,居高指点。虽然
处于最低层的,看上去并不比高处的差
一树梅花,就是一个人间
动物园参观记
在这里,老虎,狮子,熊猫,孔雀,蛇……
是主人。被豢养的主人——
囚禁在铁笼里,以免互相伤害
没收争斗、残杀本领的动物,一派祥和
笼子内外,是两个世界
在它们眼里,我们也是一群动物
被囚禁在相同的铁笼里
更大笼子里的人间,看上去,一派祥和
那高高的云朵,从一个铁笼去了另一个笼子
树林影子,想从笼中抽身,要等夜幕冲进铁笼
春风的回声,在所有笼中齐鸣
新的铁锁,像长出的新芽,一派祥和
想到宏伟庙宇中的佛陀,被固守在尊位上
必须接受香火,膜拜,念经,祷告
庙规仿佛紧箍咒
庄严,神圣,一派祥和
春雨
根在地下寻找,雨
便从天上落下来
何种因缘如此默契,不早不晚
该来时即来,与焦虑、期待无关
玉兰琥珀色的杯子留不住。梅花那林黛玉的眼角
挂不住。思春的姑娘,眼睛里酝酿另一场雨
一滴雨在空中经历了什么?要摔碎自己
昨晚搅散夕阳,夜里银河暗影,亮灯窗子透出的悄悄话
好像不能承载过多的往事。天上的放归天上
人间的还给人间。它仅是透明的小蝌蚪
找到了妈妈。依稀记得,从叶片顶端飞升
快活得像“六一”节儿童的翅膀
它在一升一降闭环中,抵达了
时空年轮的出发点
枝头歌声
春天的树林,有支空中乐队,如嫩芽
在树丛中起伏。没人听清
是什么曲子,什么歌词。此时的歌唱
好像比内容重要。瘦骨嶙峋的树林
如同我们沉重的生活,需要歌声
冬季过去了,飘逸的萧瑟过去了
经历过风雪的,都是傲骨
挺过一关又一关
才能走进漫无边际的音乐厅
聆听那神仙享用的天籁之音
声音斑驳,群龙无首?哪一只是乐队指挥
出身,资历,证书,背景好像都没有用
它们背靠的是天空,唱出的是火辣爱情
听的舒心,便一起去闯自己的天空
培植自己的树林,养育自己的子嗣
它们来自何处?翅膀说不清楚
空中曾有淡淡的复杂轨迹。如同炊烟
被岁月的胃吸收。没有故乡
便处处是故乡。不需要过多,几根树枝
像摇晃的栋梁,便是它们歌唱的天堂
追寻过过往。仿佛这些鸟儿
没有准确答案。还将奔赴何方,也未可知
在一个荆棘如闪电般恐怖的林子里
尽管有老虎,狮子,猴子,狐狸,兔子样的鸟
我将依然像这些枝头鸟,驻守树的鼻息
雨后山谷
雨后,迎春花悬吊激动泪水
它又一次在风雨中,吹响震荡天际的号角
紫藤还未恢复平静,滴滴答答
击穿竹林摇晃的回声
柳莺在歌唱,溪水从它喉咙里流出
汇聚于山底湖中
石头被泡透,坚硬质地渗漏万般柔情
沿着山路轻松攀登。在风的鼓动下
它们尝试要飘一会儿
山顶上的一块,与地面上的那块相仿
让人怀疑,昨夜它们已互换位置
时间暗藏屠刀,悄悄重塑不喜欢的一切
就像眼前这座山,是从湖水里长出
山崖仍荡漾最初的淡淡涟漪
思乡的斑鸠喊出乳名,它要在翅膀上
驮起大地,一起飞离
新的一课
一个墓穴,坐着
一个正上课的儿童
一堆墓穴,端坐着
一个学校的儿童
——他(她)们被轰散了
整齐安插在一个更大的空旷教室里
听着,接连不断的爆炸声
好像最后的下课铃
又像是新一课的开始。土灰色的穹顶
仿佛一个大的坟墓
疤痕
一棵树,疤痕是块块冰冷石头
让它从地面攀登至仰望中
又像痛苦的风干记忆——
一枚枚挂在胸前勋章般的芯片
不要轻易敲打它,如打开尘封之门
有阳光,有剧痛,有鸟鸣,有风声
一个疤痕是多出来的不忍离别的胳膊
相邻的一个是无竞争力的失败者
相似的疤痕也出现在空中。一只箭
射穿迁徙路线。朝霞是喷溅的血
后世大雁绕道飞过,并抛下长长哀鸣
如立起一座前代的纪念碑
大地被反复耕犁、揉搓、淘洗,遍体鳞伤
它把疤痕当作痊愈的幸福
受用不尽这反复发作的伤痛
一直培育新的创伤,像培育新的希望
我的体内亦伤疤累累,哑巴般无法讲述
仿佛被命运的利剑屡屡刺中
好像一棵树、一片天空、一块土地
愿意迎接这些红色鞭子,驱赶慵懒和畏惧
苏醒
柳枝从沉寂中苏醒,排排嫩芽
是串串激动的喊声
去年跌落树底的鸟鸣,重返枝头
柳芽好像是它们叫出来的
这面湖曾像一坛死水,覆盖一层水晶棺椁
它醒来,如同恢复了对蓝天和星空的记忆
上浮鲫鱼,是狂热新主义拥趸者
候鸟繁忙,好像过节加密航班
从一地到另一地,“此心安处是吾乡”
天边的山并不愿苏醒,只有深埋内心火焰
才能长久享受此刻的宁静
而西部隆隆轰鸣,好像惊蛰的影子
天空屡屡被征服和贪婪烧穿
狐狸火红尾巴乱蹿,像嗞嗞的引信
——沉睡是死亡,醒后仍是死亡
硝烟仿佛墓地袅袅升起的无声悲泣
如果苏醒的代价是惊恐与毁灭
谁还敢于冒险跨进鲜花烂漫的又一个春天
花开
“我曾懵懂,焦灼,想一飞冲天”
但生命轨迹是一条弯曲的路
要潜伏在根部,慢长等待。挨过了
暴涨蝉鸣,挖苦的秋风,雪花轻狂
才能揭开红盖头
那娇嫩红唇,被过路风夺去初吻
世间的爱,远比沉寂来得愉快
趋前驻足姑娘,也像一朵正开的花
她的红脸颊,被躲在暗处另外的风亲了又亲
雨是天上砸下的石头,装着星星的沉重
现在却给我装上晶莹眼睛
我可以看到前身,后世,看到沧桑岁月
怎样让一朵绽放的花,成为流水的红色咏叹曲
开了就开了,如同沉默中挣脱缰绳的高歌
我是树的一部分,又有独立的新思想
转身的一刻,仿佛完成了杰作
人们喊我为——春天
淇竹,本名闫岩,男,山东省日照市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警察。作品发表于《诗刊》《山东诗歌》《浙江诗人》《辽河》《青岛文学》《中国诗人》等。多次获全国诗歌大赛奖项,入选多个诗歌选本。
6散文天津
落 吊
李永旭
当警察总免不了要出现场。出现场最能学到业务知识,能使你在今后的从警工作中更有胆识,更有自信,更有本事。
然而,我的命似乎跟别人不一样,没有想到,我的第一次出现场就赶上上吊自杀的。
那时我刚刚在李公楼派出所当警察,一天正在吃晚饭,突然来了一位群众报案说他的邻居在家上吊了。
寒冷的腊月把吊在门框上的尸体冻成一棵僵硬的干腊,室内没有灯光,那脸在过道里投进的微光映射下令人恐惧又令人好奇。毕竟是第一次遇上,好奇战胜了恐惧。在王秋贵副所长的指导下进行了一番勘查,没有发现他杀的可疑迹象。
王副所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警,确定这是一起自杀案件后,就为我们下了落吊命令。
于是,我、常志、小侯、凤利四人默契地站到尸体旁,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一个拿菜刀准备砍绳索,我没了选择余地,只好站在尸体的面前,一副庄重的样子,一手托着他的下颚,一手推着他的前胸。都准备好了,小侯抡起菜刀咔嚓一下把绳索砍断。我以为他们三人这时会把死者慢慢扶下来,没想到,小侯砍完绳索“咣当”扔下菜刀转身走了,其他两人也同时撒了手。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抓着死尸,连个退路也没有了。死尸的整个身体几乎是在我的拥抱之中,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慌乱中我把他放倒在地,扯了一条棉被给他盖上。这时我才发现整个单元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顿时浑身汗毛都竖立起来,恐慌地跳过尸体,飞一般蹿出单元,蹿出楼洞。
当我追上同伴时,他们正在窃笑,惊魂未定,王副所长就在路上给我们讲落吊的方法,指出我落吊中忌讳的“面对面”动作。最后他笑着说:“呵呵,没关系,一回生二回熟,不过你小子胆子还行。”
小侯他们还在笑,我小声骂他。他悄悄用嘴呶了一下王副所长,暗示是他指使让我们这么干的。
回所后不久,我和“吊死鬼”拥抱的事被传开了,越传越邪乎,成了以后经久不衰的笑谈。
落吊是有讲究的。我的师傅杨玮告诉我说,落吊前要站在门口先看看现场,别进屋乱踩动。巡视一下床上、饭桌上、写字台上有无信封或信纸类的文字东西,这个很重要,若有的话很可能是遗书。再巡视一下房间里各个角落有没有异常。房间看完了,再来观察死者的状态。如果是吊在房梁或门框等高处地方,就首先观察一下死者脚底下踩过的凳子或椅子什么的,看看凳子上有无踏痕,凳子离死者脚有多远等等,千万别乱挪动凳子或椅子(那时没有装备照像机,一切都要靠眼睛观察)。待观察完毕,再用报纸铺地板进入房间,零距离观察死者颈部的勒痕有无异常情况。没有异常时,再用手搜索死者身上口袋里有无信件遗书。整个过程中,如果发现异常,立即停止观察搜索,马上报告刑警出现场,立案侦察。如果没发现异常情况,而且又有证据证实死者是自杀死亡,在经过死者家属当场同意的情况下落吊(特殊情况除外)。也可以先落吊后验尸体。落吊时不能站在死者的对面,更不能脸对脸。因为死者腹腔里有口气憋着没出来,你落吊时经过搬动尸体就会把他体内的瘴气挤压出来,喷到你的脸上,俗称叫“恶气”,会对人不好。落完了吊,一定要用高度酒或酒精洗手(一般现场都有),杀菌消毒,没有酒精找一瓶高度白酒也凑合。我恍然大悟,落吊还那么多学问。
这一次,使我刻骨铭心。当警察都得经过这种严格的“恐惧训练”。他们开玩笑说,不发“坏”没法带,师傅带徒弟都是这样,其实这也是锻炼一种默契,这默契很质朴,也很另类,绝没有别的意思。您别说,那次我还真的学到了不少本事。起码是一种心理磨练吧!
在派出所从警十年,落了五、六个吊,没有了尴尬,也没有了笑柄,每次都是干净利落,精准规范,只是始终没有遇到训练别人的机会。现在那个辖区早已变成漂亮的住宅公寓小区了。就是不知道那地方闹鬼不……
作者简介:李永旭。天津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鲁迅文学院首届公安班学员,天津市作家协会文学院项目签约作家。曾在全国、省、市级杂志报刊发表纪实文学、报告文学、散文、小说、诗歌等,有多篇获得全国、省、市级奖项。著有长篇小说《我是警察》;报告文学集《重案警示录》;散文集《壮乡山女》;诗集《生灵大地》《不死的水流》。
7,河北/如梦令
楸立
星期天,消防队赵副队长在家休息。吃罢午饭喝了口白开水,就去床边准备睡个小觉。老婆却过来喊他别睡,说晚上我二姐庆生,你去订个蛋糕呀。
赵副队长答应着,行,行,我先睡会儿。说睡会儿,其实没睡,脑子里寻思到辖区哪个蛋糕房去给孩子的二姨订蛋糕,老婆的话金口玉言,执行慢了都不行。
不能去晨星里“特香”面包房,因为那是大队长表妹的小叔子的店,不能去永定街“水果香”蛋糕店,那个老板娘和应急局局长是高中同学,关系有点那啥,别为一个蛋糕找不自在。更不能去香椿街“四季”糕点店,前不久儿子、岳母、同学的蛋糕在那里拿的,总占一家便宜会出意外。赵副队长考虑再三,对,就去服装街上那个南方人经营的“喜利来”蛋糕房,这家店铺新开张,夫妻店,男的很老实,女的眼珠子活。主要是这家没什么背景,同事老肖的奶奶去世摆供桌,在那里拎了九盒糕点,据说这夫妻一分没要,还一口一个多关照。
行,就是这家了。赵副队长打定主意后,就睡了。
睡着睡着,他就懵懵地起来,穿好衣裳开车到了“喜利来”蛋糕房,南方人两口子正忙着,正是春节期间,订蛋糕的客人很多。男人看到赵副队来了,忙迎上来亲热地打招呼。赵副队长客气了几句,说订个蛋糕,说这话时赵副队长尽量不瞅对方脸上的表情。
男人打了沉,随即应了声,好,好。手指着柜台里的各式糕点,问赵副队长要什么款式的,是水果的?还是沙拉?西式还是传统的?
赵副队长眼皮一抹,心说既然要了就要个好的,指着那个水果的说就这个吧!
男人陪着笑脸,说你等会儿,马上就好。
说罢,跑到操作台后面忙碌起来。赵副队长怕遇到熟人,找了个偏僻的角落里刷微信。
夫妻干活真是麻利,不一会儿蛋糕就做好了,蜡烛、纸碟、刀叉等都给打好包。女人给赵副队长拎了过来。赵副队长拎起蛋糕,嘴里问着多少钱?伸手装模作样地往口袋里摸。男人急忙过来摆着手:不要钱不要钱的,过年了,想请你们都请不来。
赵副队长掏出了一百元的票子就向男人手里塞,无非就是做个样子。男人连推带搡地说什么也不要。
女人在一旁看着没吱声,兀自忙手里的活,看样子有些不痛快。赵副队长的荣辱观还没有沦丧彻底,心说对方不乐意了,那快把钱给人家吧!就把钱塞给了女人,女人二话不说,接过来放在钱屉里了。赵副队长拎着蛋糕扭头走出去,脸上火烧火燎的,后面传来男人在屋里大声呵斥女人的声音。
你还想干不,把他们弄腻歪了,三天两头的查咱,让你整改让你停业,到时候损失比这个大。
女人今天不知怎么了,和他男人顶撞起来,他们要查就查,咱规规矩矩做生意,不犯法不违规,今天这个要蛋糕明天那个来拿点心,一天到晚辛辛苦苦的,赚点钱还不够给这些人贴补的呢,老娘我今天就收了,明天有人还想占便宜,我照收不误。
男人骂那女人,这些人就是占小便宜来的,都是小人,咱出来挣钱不和他们斗,把钱拿出来。
女人就是不肯,男人从自己口袋里拿出几张票子,追出来,到了赵副队长跟前,说,赵队,轻易不来,我们哪能要你钱呢,说罢就往赵副队长口袋里塞。
女人再也忍不住了,从店内闯了出来,手里高举把菜刀,叫喊着跑到赵副队长近前,骂道,让你白吃白拿,一菜刀狠狠砍在他头上,顿时血流如注。赵副队长“哎呀”一声从梦里惊醒了。
醒来的赵副队长抹了下脸上的汗,起身洗了把脸清醒了清醒,咂摸着梦里的事。客厅里老婆又尖声地喊:快去吧!都快三点了。
赵副队长嘀咕着刚才的梦,穿好衣服,出门开上车,犹豫着就来到了“喜利来”蛋糕房,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进店内。
南方两口子正忙着,正是春节期间,订蛋糕的客人很多。男人看到赵副队长来了,忙迎上来亲热地打招呼。赵副队长客气了几句,说订个蛋糕,说这话时赵副队长尽量不瞅对方脸上的表情。
男人打了沉,随即应了声,好,好。手指着柜台里的各式糕点,问赵副队长要什么款式的,是水果的?还是沙拉?西式还是传统的?
赵副队长眼皮一抹,心说既然要了就要个好的,指着那个水果的说就这个吧!
男人陪着笑脸,说你等会儿,马上就好。
说罢,跑到操作台后面忙碌起来。赵副队长怕遇到熟人,找了个偏僻的角落里刷微信。
夫妻干活真是麻利,不一会儿蛋糕就做好了,蜡烛、纸碟、刀叉等都给打好包。女人给赵副队长拎了过来。赵副队长拎起蛋糕,嘴里问着多少钱?伸手装模作样地往口袋里摸。男人急忙过来摆着手:不要钱不要钱的,过年了,想请你们都请不来。
赵副队掏出了一百元的票子就向男人手里塞,无非就是做个样子。男人连推带搡地说什么不要。
女人在一旁看着没吱声,兀自忙手里的活,看样子有些不痛快。赵副队长心说对方不乐意了,那快把钱给人家吧!就紧着把钱往女人手里塞,女人二话不说,接过来就放在钱屉里。赵副队长拎着蛋糕扭头走出去,脸上火烧火燎的,一个劲儿地劝慰自己,一个副科干部,工资也不低,给人家钱是正常,占个便宜能怎么滴,多让人笑话,钱给了心里多踏实,他越想越觉得这钱给得好,给得正确。快上车时就听后面传来男人大声呵斥女人的声音。
随后就见男人从店里追了出来,说赵队长你的钱,你的钱,那个女人嘴里嚷嚷着也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什么物件。
赵副队长心说娘唉!这咋和梦里一样一样的呀!他心里一横,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回事儿,给完钱的赵副队心里坦荡理直气壮,他把蛋糕先放到车上,插着腰等着南方夫妻跑到面前。
男人说,赵队您太客气 ,上次消防手续您和肖同志给办的,特别顺利,我真的想感谢都没有机会,上次肖同志订糕点也非得给钱,您给亲属订蛋糕也非得给,我们就收下了,可这蛋糕,您得拿着。
赵副队长一看,女人手里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蛋糕,透过塑料的包装盒,蛋糕上一行祝福字语,写的分明:人民消防为人民。
【楸立,本名崔楸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廊坊公安文联副主席。作品见于《飞天》《广西文学》《啄木鸟》《小说月刊》《星火》等,出版小说集4部,长篇小说2部。】
8/公安题材小小说(10篇)
蹲坑
尚纯江
夕阳的余晖在飞鸟归巢的鸣叫声中,沉入了地平线。夜,拉下了沉重的帷幕,原野渐渐陷入了黑暗之中。
黑夜的来临却没有带来一丝凉爽。虽没有酷热的阳光,但没有月亮和星光的夜晚,阴沉沉的,沉闷、躁热。这是风雨来临的前兆。青纱帐,愈发闷热。夜幕下,蚊子像与鸣蝉比赛嗓门似的,嗡嗡的烦人,在身上盯来盯去,一盯一个疙瘩,痒得难受。树上的鸣蝉,仿佛很得意,鸣叫得更加起劲。
赵静抹了点风油精,瘙痒好了许多。他带领战友在青纱帐里埋伏了两天两夜了。吃喝拉撒睡,全在玉米丛林里。面包、矿泉水、变蛋、方便面、火腿肠是他们的主要食物。四个路口四个组,一组两个人,轮流盯着通往村子的每一条路。哪条小路都有可能是嫌疑人回家的必经之路,嫌疑人随时会在任何一个时间段出现。为了保密,赵静在出发时把每个人的手机都给收了。现在的年轻人,成了低头族,有事没事都拍照片,往朋友圈里发。
九年前,嫌疑人赵满仓打工回家时,留守的妻子红杏出墙,被他抓了现行。怒不可遏的赵满仓没有理会妻子的苦苦哀求,更没有理会给他戴绿帽子的小白脸廷富的眼泪。一怒之下,顺手抄起一把铁锨,照廷富的头上拍去。跪在地上的廷富,架也没有翻,一头倒在地上。等接到报案,赵静带着刑技人员赶到现场时,已是第二天的下午。通过现场勘查、线索摸排,到锁定犯罪嫌疑人赵满仓时,赵满仓已逃之夭夭。这一逃,就是九年。
九年间,赵静带领侦查人员南征北战。向北去过蒙古,往南到过云南,往东去过东莞,往西去过兰州。深入过煤矿,下过车间,爬过高山,到过海岛。只要有赵满仓的线索,赵静必亲力亲为,亲自参加抓捕。然而,九年的抓捕总是满怀希望而去,失望而回。九年间,受害人家属经常到公安局里上访,说公安局破案不力;说赵静供养着犯人的儿子,包庇犯人。局里一些人还随声应和,说赵静与赵满仓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天地良心!赵静顶着各种各样的压力,全力追捕犯罪嫌疑人,却得不到理解和支持。
前两天,有线索说,赵满仓可能这两天回家。因为他的儿子刚刚考上了大学,他要回去看一眼他的儿子。问线人怎么获得的信息,那人却语焉不详。只说他收到了一条短信,短信是这么说的。
赵静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况且,赵静知道赵满仓的儿子考上大学的消息是确切的。赵满仓出逃后,他儿子赵楠一直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学费生活费一直是赵静提供的。九年了,赵静对赵楠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有个同事笑着说,你干脆认赵楠做儿子算了,反正都姓赵!赵静多次要求赵满仓的父母做赵满仓的工作,要他投案自首。赵满仓的父母说,如果能联系上,一定让他投案自首。九年了,也不知道他们给他联系上没有。
夜,越来越深了。青纱帐沙沙的声音、蟋蟀和秋虫的和鸣、伴着偶尔响起的布谷鸟的鸣叫声,让人越发感到夜的沉寂。身上的汗水湿透了衣裳,湿漉漉的,眼睛涩涩的发沉。虽说刑警经常熬夜,但在青纱帐里一蹲两天两夜却是少有的事儿。人困马乏,蚊叮虫咬,还得瞪大着眼睛盯着。因为人员少,轮班睡觉的事儿免谈。谁知道赵满仓什么时间会出现?可能在你眨巴眼的功夫,他就过去了。命案必破,马虎不得。如果这个陈年积案破了,立功事小,赵静一洗“沉冤”却是真的。
沉思间,玉米丛林里忽然透过一阵凉风。紧跟着,风大起来,刮得青纱帐东倒西歪,玉米地边上的一棵白杨树粗大的枝干“咔”的一声随之折断。风起,电闪,雷鸣。闪电雷鸣撕扯着夜幕,撕扯着青纱帐,豆大的雨滴扑落袭来。
“正好洗个凉水澡!”
赵静和队员们悄声说着俏皮话。但时间一久,浑身湿透的赵静等人此时方知道秋雨不仅凉,而且冷。
几个人正在上下牙打架,一个人影沿着青纱帐之间的小路一步一滑地走来。赵静等人正要一跃而起,扑向来人。那人却向赵静说:赵大队长,我是小张,赵满仓投案了!
赵静一颗心放到了肚子里,却觉得虚脱了似的,天旋地转。要倒下去的那一时刻,他猛地停直了腰杆。
小小说《蹲坑》发表于2018年9期东方剑,2018年6期微型小说选刊。
艮师傅的警用摩托
小李很久都没想明白,艮师傅为啥不让他骑那辆摩托。自毕业进入警营那天起,他就觉得艮师傅骑那辆幸福牌摩托车的形象很帅,简直帅呆了!你看,白色大盖帽,红色警徽,白警服配红领章,蓝色警裤,加上胯下的军绿色摩托车,那是要多神气就有多神气!
小李多么想骑那辆摩托车啊!出现场时,骑摩托又快又神气。还有,摩托车排气筒喷出的气味儿老好闻了!小李爱闻汽油味儿。
艮师傅从不让他骑那辆摩托,说这辆车是从附近驻军那里淘来的退役车。淘来时,是一辆报废车,是艮师傅花了好几天功夫才修好的。就买零件这一项,就花去了艮师傅一个月的工资。锈蚀的发动机都锈成了一块。清洗发动机和车体时用了小半桶汽油。抛光,喷漆,换螺丝,老费功夫了,老费钱了。
人们说,那摩托是艮师傅的心头肉,是一点不错的。一有时间,艮师傅就把摩托车上上下下检查一个遍。把车擦了又擦,上机油、洗滤芯,老上心了。别看这摩托是淘汰的旧车,可在艮师傅手里,像脱胎换骨一样,焕发了生机。艮师傅骑着摩托在小城的东西南北大街上绝尘而去,看见的人都羡慕不已。
所以,在小李的梦里,骑着摩托车,带着女朋友,在县城的大街小巷这么溜上一圈,那感觉绝对爽!
可艮师傅总说,这辆车外表看着光鲜,可发动机到了衰老期,毛病多得很!一个不慎,摩托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尥蹶子。闹不好,会出大事!
艮师傅外号老艮,说话更艮,斩钉截铁,给小李不留一点幻想。老艮,死老艮,老鳖一老艮,不管骑,你为啥骑?骗谁呢!
出现场时,小李坐在艮师傅骑的幸福摩托车后头,掂着勘察箱,背着照相机,却一点也没感到幸福。噘着嘴,心里数叨着:老艮,老艮,死老艮。
可一工作,小李啥都忘了。艮师傅说,勘查现场要用心,不允许有其他杂念。现场上,哪怕一根头发丝都不允许放过。有时,一丁点不起眼的微小物证就会成为案件的突破口,一个疑难案件的铁证。
艮师傅勘察现场是老手,远近有名的痕迹物证专家。艮师傅手把手教小李,怎么勘察脚印,怎么提取指纹、物证,一点蛛丝马迹也不放过。艮师傅说,一到现场,就把眼睛、耳朵、鼻子全部张开,把心和大脑打开。做到手勤、眼勤、嘴勤、脚勤、鼻子勤、相机勤,多观察、仔细观看,用心、用脑、多提。
小李爱学习,进步很快,很快就成了现场勘查的一把好手。这一点,小李很感激艮师傅。但是,小李就是想骑艮师傅的那辆摩托。
艮师傅说,骑摩托车要有驾驶证。小李说,知道,我有,在警校上学时考的。艮师傅说,这车“猴”得很,即使老手,也不免会摔跤出事。伤了人不好说,要是成为烈士,他是负不起这个责任的。
小李知道,这辆车对艮师傅老艮金贵得很。没有大案、要案,他不轻易骑那辆车,都是骑那辆“除了铃不响啥都响”的自行车。
“油贵!”
小李问他时,艮师傅回他两个字,之后想想,又加四个字:
“还不好弄!”
后来,局里为技术股配了辆三轮摩托,小李第一个报名学习。不多久,小李就骑三轮摩托出现场,他让艮师傅坐在挎斗里,把那辆破摩托扔掉。
艮师傅不坐,也不扔。说,还是骑他那辆幸福摩托得劲。说,这摩托不能扔,还能派上用场。
有一天,小李外出学习,艮师傅骑那辆摩托出现场,半路上碰到一个在逃犯罪嫌疑人。那嫌疑人披肩发,骑一辆崭新的雅马哈摩托,唱着歌骑行在乡间的公路上,从艮师傅身边一闪而过。
艮师傅瞅了瞅自己的幸福摩托,再看看犯罪嫌疑人的摩托,知道不是对手,就悄悄拐到一条斜路上,在嫌疑人前方截住了他。艮师傅把摩托车一横,拔出枪来,向犯罪嫌疑人喊道:
我是警察!停车!
那嫌疑人迟疑了一下,没有停下车来,径直加速向艮师傅撞过去。
艮师傅没开枪,摩托车调头摆尾,迅疾撞向嫌疑人的摩托。
犯罪嫌疑人倒下了,艮师傅也倒下了。两个人都被送进了医院。
小李学习回来看望艮师傅。问艮师傅,为啥不开枪?
如果鸣枪示警,他那车就撞我身上了。如果直接开枪,那麻烦就大了,要接受检察院的审查,说不定保不住我这身警服。
艮师傅说。
他又说,他骑着那辆摩托摆头甩尾时,摩托关键是掉链子,突然失了控。要不,他完全可以把嫌疑人甩倒,自己没有事。
艮师傅懊悔地拍拍腿,却拍了个空。小李这才发觉艮师傅的一条腿被锯掉了。小李的眼泪流出来了。
艮师傅说,别哭了,没事。骨头撞碎了,截了肢,装上假肢我还能骑摩托。
可艮师傅再也没有骑上摩托。艮师傅手术后没多久,因卧床时间太长,导致肺栓塞,没抢救过来,去世了。艮师傅的那辆摩托,小李保存了下来,一直到当支队长,也没有舍得扔掉。那不,存放在博物馆的那辆绿色的幸福摩托车就是。
李支队长说,那是艮师傅的最爱,是技术支队的第一辆警车。
注:以上内容发表于2023年11月30日《河南工人日报》
“警官”老曹
哪个老曹?那个昨天还精气神儿很好的曹勇?
是啊,就是那个经常着警服、腰里别着电击手枪的老曹。望着我张大的嘴巴,同事说。
得到老曹去世的消息,我眼睛里起了雾。
赶到老曹家时,老曹已经入殓。肃穆的哀乐里,我鞠下了头。泪眼看时,迎面是老曹身着警服的一幅照片。躺在棺材里的老曹身着一身崭新的警服,神态安详。他是因心脏病急性复发去世的。作为督察警官,我感觉很纠结,因为老曹不是警察。但他老伴求我,老曹这一辈子就爱穿警服,老尚,就让他再穿一次吧。
我含泪点点头。
一段时间里,老曹的影子一直在我脑海里转悠。
记得第一次见老曹是在电厂。那时我刚转业到派出所,就赶上电厂被盗案件。走到电厂保卫科门前,看见一个剃平头、着警服、佩戴二级警督衔的警官从里面走出来,紧紧握着我的手:尚所长吧?我是老曹。
看到他的警衔,我打了个敬礼。我的警衔是二级警司。跟我一块儿来的民警小李拽了一下我的衣襟,在我耳边悄声说:给他打啥敬礼,他就是一个保卫科干部!
之后小李向我介绍了老曹:老曹,曹勇,保卫科干部,治安积极分子。
老曹简明扼要介绍了案情,带我们勘察了现场。这是一起撬门别锁入室盗窃案件,财务室被盗五万元。
老曹勘察现场有一套:从被别的门锁开始,一直到采取指纹脚印,很认真,很专业。他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身整洁的警服以及他腰里别着的一把64式手枪:枪用红色绸缎包裹着装在枪套里,牛皮枪套磨得铮明瓦亮,绿色的枪纲悬在腰际。佩戴之标准让我一个转业兵都感到佩服。
在老曹的配合下,几天工夫我们就破了这起案件。这是一起监守自盗案件,财务室会计作案后伪造了撬门入室现场。从那时起,我认识了不一样的保卫科干部老曹。哎,对了,平时人们不叫他曹科长,而是叫他曹警官。只有听到这声叫,他黝黑沧桑的脸上才会露出憨厚的笑容。看得出来,他对“警官”这个称呼情有独钟。
可是,老曹为什么没有当警察而当了保卫干部呢?既然他不是警察,为什么勘查现场这么专业且又佩带枪支呢?
回到所里,我再三向所长提出疑问。所长老王笑着说:那枪是电击手枪,是假枪。他为啥没有调到咱公安局?嘿嘿,他原来就是警察。迎着我惊异的目光,老王又说,有一点你更没有想到,他是咱所里的老所长!别看他不当警察了,可经他抓的小偷多了去了,小偷见了他如同老鼠见了猫!警服是他自己买的,那把假手枪是局长同意佩戴的。言语之间,流露出对老曹的敬重。
这让我云里雾里。
犯错误,老曹是犯错误调出公安局的,这是我的直觉。至于老曹犯啥错误了,老王讳莫如深。
有一次,王所长喝醉了酒,向我吐露了实情:
那是1959年冬天,鹅毛般的大雪连下了几天几夜,积雪足有半尺厚。老曹带着一名干警外出办案,抓一名抢劫犯。那劫犯劫了一家饭店,还伤了人。案后外逃,躲在信阳的一个深山里。由于所里没有经费,也没有粮票,他们是带着几个干馍蛋子一把水壶出发的。在深山里一待就是四天四夜,终于抓住了那名劫犯。劫犯躲在一个山洞里,几天没有吃喝,饿得奄奄一息。老曹把仅剩的两个干馍给了劫犯。办完案件回到所里,已是深夜,那名干警饿得昏了过去,老曹也饿得身体直晃。那时正是三年困难时期,所里家里一没有粮二没有钱。老曹脑子一热,就把派出所附近的饭店门砸开,把仅有的几根油条几个馒头给了跟他一块儿办案的警察。
老王说到这里,泪雨滂沱:结果老曹被判了两年刑。出狱后的老曹再也没有回到局里,到电厂当了一名保卫干部。小尚,那个警察就是我。
从那时起,我就与老曹交上了朋友。别看老曹不当警察了,但在他的心里,他还是一名警察。一位心理医生说,他这是心理问题。这我知道,但丝毫影响不了我对他的尊重。所以我最明白,老曹为啥到死了还要穿警服。
刑警老张
老张是我同事、邻居,我俩亲如兄弟。
老张善饮,嗜酒。我呢,能喝两杯,量不大。闲时,我俩一瓶酒,一袋花生米,两双筷子,慢慢地聊天。我喝酒是浅尝辄止,主要是陪老张。老张酒量很好。在警队,人称“千杯不醉”。一瓶酒,老张不过瘾,一开第二瓶,老张就高了。老张醉眼迷离地说,你哥这辈子,没啥爱好,就爱这口。你嫂子讨厌我喝酒,这我知道。可我戒不掉啊。
在县城,老张喝酒是有些名气的,号称张大拿。“刑警有个张大拿,喝酒都用大杯子拔;辣酒啤酒小香槟,一个劲地往上拎。”大拿,对于老张来说,一点也夸张。白的啤的只要是酒,来者不拒。有人说,李白自称酒中仙,比起老张还不沾(行)。李白酒量多大?我不知道。但老张的酒量我知道,一瓶不醉,两瓶就睡。有人说,老张的名气是喝出来的,虽不全对,但有道理。
对于老张的酒量,有人不服气。谁?税务局的老李啊。老李常对人说,都说老张能喝酒?屁!那是他没有碰见对手,如果哪一天撞在我手里,我让他当场盘点!这话传到老张的耳里,老张笑笑,不置可否。
说来也巧。有一次,俩人碰在了一起。税务局一帮人和刑警队一帮人在一个酒店里狭路相逢。俩人在酒桌上当面鼓对面锣较上了劲儿。那阵势,让小城人至今记忆犹新。几个回合下来,老李当场盘点,在桌下如一滩稀泥。有人将这场比赛编成了顺口溜:“工商税务,喝酒的队伍,比起公安,还是不沾”。
人常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这话一点不假。在酒桌上,老张是酒司令:“三六九九六三,谁不喝都不沾”,“楼上楼,左右开弓,谁不喝都不中”,“叫你喝你就喝,别叫别人做工作”。劝酒,老张是一套一套的。划拳,敲杠子老虎,挤三十,大压小,没有老张不会的。酒桌上,老张纵横捭阖,俨然一位将军。但是,老张也常常喝醉。一路歪斜,迈着猫步回家,弄得老婆横眉冷对,恶语相向。但回家的老张倒头便睡,鼾声大作。他看不到老婆的冷眉,听不到老婆的恶语。老婆气急了,就找局长告状。局长笑着说,嫂子,你先回去,明天我狠狠收拾他这狗日的。
第二天,局长把老张叫来,说,老张啊,喝酒注意点,要不然我处理你狗日的。可到了晚上,市局来了人,局长又把老张找来。刑警支队那帮人来了,没有老张陪酒,他们不高兴。因为老张不只是喝酒高手,更是破案高手。多少疑难案件到了老张手里,就会柳暗花明。
最典型的案例是临县的一起杀人案。那年秋天,柳村的俊俏小媳妇枣花夜里被人杀死在床上。犯罪分子把现场处理得干干净净,一点有价值的线索也没有留下。市刑警支队赶到现场,对案件是一头雾水。这时,市局把老张调到现场。
老张了解了一下情况,得知那天夜里小村下了一场小雨,死者丈夫此时在100多公里以外的一个工地上睡觉,有人证。村里其他人员均已排除嫌疑。
老张听了,一仰头把一瓶鹿邑大曲喝下去半瓶,眯缝着一双小眼睛,开始对死者的尸体及现场进行勘察。之后,又对死者丈夫进行讯问。在老张凌厉的攻势下,他乖乖地交代了杀死妻子的罪行。我问他如何破案的,他淡淡一笑:我从死者指甲缝里找到一丁点凶手的皮肤,又在死者丈夫后背上找到了一丁点损伤,在村外500米的玉米地里找到一个新鲜脚印,都与死者丈夫吻合,他不交代能中?
就老张的破案能力而言,早应该做到刑警大队长乃至更高的位置了。可老张仍然是副大队长。他徒弟都有当局长的了。老张知足。队里谁有酒场,都会喊上老张。
2003年,公安部实行五条禁令。局里实行封闭式教育。刚开始头一天,老张还能忍着。第二天,新来的局长正在讲话,老张一个头栽葱倒在地上。局长连忙打120,抓刑侦的副局长笑着劝止局长,拿了一瓶宋河粮液,对准老张的嘴一阵猛灌,老张从地上爬起来说,没事了,学习开始吧。
禁酒,老张下决心戒了几次,但没有戒掉。局长找老张谈了几次话,老张只好含着眼泪调离了公安局,离开了刑警队。
离开警队的老张醉酒更加频繁,经常醉倒在大街上。老张原来非常注意自己的身份和形象。离开刑警队的老张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我说,酒那东西,不喝能不中?老张醉眼迷离地对我说,老尚啊,我这辈子最自豪的就是当警察。警察当不成了,难道连酒都不让喝了吗?
我非常难过,更加担心。五十多岁的人了,这样一种心情。酒,早晚有一天会毁了他。
一个大雪纷飞的早上,一个朋友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涡河岸边的小路上死了一个人,像是老张。我急忙跑过去:一条小路白雪茫茫,中间隆起一个小包,隐隐约约露出了警服一角。我把雪除去,浓烈的酒气马上弥漫了空间。老张侧身伏在地上,身体曲成一团,从他破旧的警服里,我找到几枚金灿灿的功勋章······
卧底
拔枪,射击。
枪入套。
再拔枪,射击。
枪入套。
初夏的凉山,峭峰壁立,层峦叠翠,森林蓊郁,溪水淙淙。
深山里,一座贩毒集团的秘密营地里,王强反复重复着这个动作。每次拔枪,射击,动作娴熟,枪枪命中靶心。
“好枪法!枪枪十环。”
一个带着金丝眼镜、文绉绉的中年人有节奏的鼓起掌来,白净斯文的脸庞春风荡漾。
这是王强的老板,世界禁毒组织严令缉拿的大毒枭坤僚。看到王强退到观察席,坤僚突然抄起一把德国HKP7式9毫米手枪,一个鹞子翻身,“啪-啪-啪”一连三枪,只见空中三只麻雀应声落下。一只麻雀落在王强的脚旁。子弹洞穿了它的胸膛,血肉模糊。
坤僚动作之敏捷,用枪之娴熟,枪法之准确,令人咂舌。
“老板好枪法!”
王强为坤僚鼓掌欢呼的同时,心中不禁骇然。他从来没有听说坤僚会用枪,而且枪法这么好,人们说的百步穿杨,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持枪、跃起、后身翻、开枪一气呵成。不仅显示了枪法,而且还透露出他一身不凡的武功。三年了,他竟然对坤僚的武功、枪法一无所知。坤僚深不可测的城府让他震惊。王强对于没有掌握这一情报感到惶恐,更为坤僚在这个关键时间段显示自己深藏不露的功夫感到不解。也许,他是暴露了?或是他发现了自己什么?坤僚是什么时间练的功夫呢?王强快速思索着。坤僚毕业于剑桥大学,这么好的枪法简直让人难以置信。他想,亲手擒获坤僚的难度要大大增加。大战在即,容不得半点差错,否则将功亏一篑。再过两个小时,围捕坤僚贩毒集团的战斗就要打响。作为卧底,他要确保亲手擒获大毒枭坤僚。擒贼先擒王嘛。王强看到坤僚的枪法后心中一阵忐忑。他暗暗谋算着怎么才能完成任务。思忖间,他有了主意。
“王强,咱们的货就要交接了吧?”
回到办公室,坤僚眯缝着一双凤目微笑着问王强。王强看不到坤僚的眼睛,只感到坤僚深不可测的眼缝里透出一缕逼人的寒气,心里寒意阵阵袭来。
“再过两个小时,老板。”王强为坤僚点燃了一支烟,躬身站立一旁。坤僚吐了一个烟圈,脸庞顿时淹没在一片烟雾中。
“哦。对了,我听说你和中国X市缉毒支队长李战认识?好像是什么父子关系?”
坤僚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使王强极度震惊。王强自幼寄养在养父王朝祥家里,除了局长和王朝祥之外,没有人知道他与生父李战的关系。坤僚怎么探知这个情报的?王强想摸枪,又突然认识到,目前拔枪就意味着死亡。
“老板,你听谁说的?这是污蔑陷害!”
王强诚惶诚恐,汗透衣衫。
“别害怕!我已经找人了解过了。通过DNA比对,排除了你的嫌疑。”
王强看似波澜不惊,心中已翻江倒海:什么?我不是李战的儿子?那我是谁的儿子?再者,他为坤僚的渗透能力感到震惊。他们竟然能取来禁毒支队支队长的DNA样品!也就是一瞬间,他立刻认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恢复了镇静。这一切,坤僚都尽收眼底。
“如不排除你的嫌疑,这么大的交易怎么会让你参加?这次行动如被公安得知,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王强心中如释负重。便陪着坤僚说话、饮茶。大红袍茶香四溢,氤氲了整个房间。
两个小时后,深山密营里响起了一阵密集的枪声。空中,无人机、直升飞机射出一颗颗火箭弹。武装犯罪团伙在强大的火力打击下灰飞烟灭。
坤僚拉着王强的手钻进一个秘密山洞。山洞隐藏在一棵巨大的榕树的根部,盘根错节的树根及密不透风的枝蔓树叶掩盖了不为人知的秘密。山洞一直通向山外。出了山外,就是异乡他国。
“不许动!我是警察。”
王强拔出了手枪,逼住了坤僚的脑袋。王强知道,也只有这时候才是擒获坤僚的最佳时机。
坤僚也把手枪对准了王强的胸膛。
“你是警察?”坤僚恶狠狠问道。
“是!我是警察。”
“那我们就一起上路吧!”
“砰!”
坤僚持枪的右手腕被击穿了一个洞。枪掉在地上。
不远处,李战的枪口散发出淡淡的蓝烟。
“爸爸,我是谁?你不是我的爸爸吗?”
坤僚被押走后,王强悄悄地问李战支队长。
“我不是你的爸爸,坤僚才是你的爸爸。这,是我刚知道的。你出生时,坤僚的儿子,也就是你,和我的儿子在一间产房出生,不知何时被谁掉了包。”
“坤僚知道不知道?”
“他应该不知道。他如果知道的话,不会用枪指着你的脑袋,对你开枪。当然,他也可能知道,不然他为什么只带你一人钻这个山洞逃跑?这只能再做一次比对了。”
“不管怎么样,你永远都是我的儿子!”
李战紧紧拥抱住王强。王强猛地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李战。泪眼模糊中,王强看见了坤僚被武警战士押上警车的身影:我会是他的儿子吗?如果是,我该怎么办?
该作品发表于2019年8期小说月刊
网
“呜——”
列车的一声长鸣,划破了茫茫夜空。夜色中,一辆列车风驰电掣般飞奔在无际的原野上。远山,近岭,田野,湖泊,树林,河流,还有一座座城市,一掠而过。
她蜷缩起身子,目光呆滞地盯着倒映在窗玻璃上的自己,窗上的影子时明时暗。
她起身从卧铺爬下,小心翼翼地放下双脚,床板在脚下发出“吱呀”一声响。
下铺的男人警觉地翻过身,右手伸向了床头的黑色背包。
“别怕,是我”。一脸憔悴的女孩轻声答道。
他舒了一口气,布满血丝的双眼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她挨着他坐下。
“两天了……”他喃喃道,像突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咱们在半路换车。”
“为什么?”她猛地站起:“不是去郑州吗?”
“那儿太近了,得走远些。”
随着一声刺耳的长鸣,火车停站了。他背起背包,拽着她汗津津的手,下了火车,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两天后,两人出现在边疆地区的一个车站,她迷茫地看着川流不息的人流,不禁难过得流下泪来。男人拉她到僻静处,小心翼翼地掏出手机。她安静地站在一旁,隐隐约约能听见电话那头粗犷的男声。
“走吧,都安排好了。”他的语气比平时稍显轻松。
“咱回家吧?”她拉着他的手臂,近乎央求地说。
“做啥?回去就是个死!”他甩开她的手,感到异常焦虑,看见她噙在眼中的泪,又有些心软,“我有几个兄弟在这边,多少能接应咱们。”
她不说话了,木然地转过身去。她想起第一次踏进酒吧时内心的兴奋与忐忑,仿佛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在她眼前铺展开了。这一切,对辍学不久的她,新奇而又诱人。他是酒吧的常客,也是她在这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有一天他告诉她,自己正在做一笔生意,需要她帮忙。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给他捎带了几次货,发了一笔小财。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发现,他的“生意”竟是贩毒!她后悔极了,却发现自己陷得很深,已无退路。而现在她除了逃,别无选择了。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注意到她黯淡的眼神,摸了摸瘪瘪的口袋,叹了口气:“先吃点东西吧。”
她跟着他,拖着疲惫的腿穿过几条街,停在一家不起眼的面馆前。因是清晨,人不很多。两人在一张油腻腻的桌子前坐定,他喊道:“两大碗牛肉面!”
“我吃不下……”她觉得口中干渴难忍,腹中一阵绞痛。尽管很久没吃东西了,但她仍没有食欲。面馆内空气闷热、潮湿,醋酸的味道和劣质油的气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门外似乎有停车的声音。
一胖一瘦两名男子在门口站定。
胖子朝屋内张望,瘦子一边向水桶腰老板娘出示证件,一边说着什么。
“不好,是警察!”
他按住她的肩膀,蓦地蹲下身去。
“跑!”
他低声吼着,猫着腰在桌椅间穿梭,直奔厨房而去。她匆忙跟上,却感到两脚发软,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他推开厨房的门,将门后的伙计撞了一个趔趄。那人揉了揉惺忪的眼,茫然地看着两个身影从他面前一闪而过,消失在后门的胡同里。
“没追上来吧,啊?”
不知跑了多久,他气喘吁吁地停下。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拼命地摇头。
“回旅馆,现在回去!这儿也不能停留了!”
他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拽了拽肩上的背包。回到旅店,他将门反锁,快步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她看着这一切,恐惧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向她袭来,把她网在网里。她在内心里挣扎着,却发现,愈挣扎那张网网得愈紧。
“我害怕。”她吃力地吐出这几个字,抑制不住地号啕大哭起来,“我不想逃了,咱去自首吧!”她发疯似地提起背包,要夺门而出。
他慌了,紧紧钳住她细弱的手腕,捂住她的嘴。
她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嘤嘤地哭泣着。
太阳渐渐升高了,不能再耽搁了。两人换了衣服,背起包出门。脚步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声、一声,仿佛心脏跳动的声音。
一只脚刚踏进阳光下,远处便传来叫嚷的声音。她转过头去,看见不远处有人飞奔而来。那是几名警察。男人撒腿就跑,拼了命地喊着:“跑,跑啊!”
但她已不想跑了……
高墙的铁丝网上,伫立着一只鸟儿。她凝视着它,而它也仿佛在注视着她。突然,那鸟儿展开双翅,向远方飞去,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该小说先后发表在《小说月刊》2015年10期(下半月)、2016年2期微型小说选刊、2017年2期短小说
大个
当大个站在我面前时,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他。你想啊,一米九的大个,在你面前“啪”一个立正:“报告,尚队长,队员钟然向你报到!”那站姿、那敬礼,那叫一个板正!标准!声音洪亮,字正腔圆,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啧,啧。你再看看那长相,鼻直口方,眉眼棱角分明,身板挺直,膀大腰圆。是领导,谁不喜欢好兵!
何况,近来案件压头,几个命案没有头绪,弄得我心烦意乱。心想,给局长打报告要的那几个人,也不知啥时候能够批下来;警察学院毕业分配来的几个高才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抢到手。上一次,局长说为了充实基层力量,警力下沉,几个学生都到派出所去了,我一个也没捞到,瞎忙活一场。
“尚队长,别发牢骚了,这次给你一员大将!”
政治部的李主任给我打过电话没多久,“大将”钟然就站在了我的面前。这叫我如何不喜欢他?
从此,每次发生案件,我都把钟然带在身边。特别是抓捕犯罪嫌疑人,有他站在我的身边,我的腰杆立马就硬了许多。不是怕犯罪嫌疑人,我几十年的刑警生涯,不说闯过了多少枪林弹雨,但过的桥总比菜鸟走的路要多吧?啥样的人没有见过?啥样的场合没有经历过?你就看我身上的这几处刀疤吧,咱啥时候含糊过?那都是冲锋陷阵留下的!
不过,话说回来,有个大个子在身边顶着,心里就会好许多,那叫安全感。
我手里拿着检察院刚批捕的逮捕证,琢磨着怎么抓捕、怎么分配警力。
这是一个黑恶势力团伙案件。为首的叫邢福浩,是一名转业军人,据说他手里有一把枪。我一直在反复筹划抓捕方案,制定各种预案,生怕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凡事则预,不预则废,这抓捕犯罪嫌疑人,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在这个犯罪嫌疑人面前,大个本身就有威慑力,他是一定要上的。在他的人事档案里,记载着他在警察学院学习的成绩,枪法、体能、散打全优。
“大个。”“到!”钟然那天报到之后,我就叫他大个。大个不但人高马大,有把子力气,而且现场勘查、侦查破案也有独特思路。有人说,个大心实。几天接触下来,我更相信这句话了。
“带好你的全副装备,马上出发!”在那个伸手不见五指、抬头不见月牙的深夜,小北风卷着雪花,飘飘洒洒,万籁俱寂。
我带着一干技侦人员向邢福浩的老巢扑去,大个紧紧跟在我的左右,须臾不离。
占领制高点,狙击手占据有利位置,特警破门,武警持枪警戒,大个及其他刑警队员全体突击。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谋划周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抓捕工作应该是顺利的。
整个抓捕过程也正是按照计划进行的。
不过,也就是这个不过的意外,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特警破门突防的一刹那,恰巧碰上到卫生间撒尿的邢福浩,他发现了我们。他看到人高马大的大个愣了一下,大个也愣了一下,持枪的手有些发抖。就在大个发愣、手发抖的那一瞬,我看见邢福浩拔枪对准了大个。说时迟那时快,我迅猛伸手拉了大个一下,身子挡在了大个的身前。
枪声响了两下。一声是邢福浩的,他打中了我。
一声是我的,我打中了他。邢福浩被我一枪毙命,而我的左臂粉碎性骨折,臂丛神经被打断。虽经手术保住了左臂,但左臂已成了终身残疾。
案件结束后,大个被处分,调出了大案大队,到了一个边远派出所当了内勤。
我向局长抱怨说:“这样一个人才放到一个派出所当内勤,等于毁了他,可惜了。”
局长摇了摇头,瞪圆了一双大眼,说:“就这还是轻的!他毁了我一员大将!那个案件过去后,你见过他没有?”
我摇了摇头,说:“没有。”他被调到派出所以后,就像销声匿迹了一样,从我的眼前消失了。其实,我没有怪他,一点儿怪他的意思也没有。可是他,在我手术那天也没有露面。据说,他那天在家里哭得稀里哗啦,呼天抢地。
我相信。之后,由于工作原因,我被调到了另外一个城市。大个也渐渐淡出了我的视野。
2021年秋,我在参加刑警学院的英雄事迹报告时,竟然在报告团的名单上发现了一个久违而又熟悉的名字:钟然!听主持人介绍,这个钟然很是了得,累破大案、要案,多次立功获奖。
听了主持人的介绍,我见钟然的心情更加迫切了。我要听他说说,他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本篇小小说《大个》发表于2022年11月17日河南工人日报副刊,2023年入选郑州大学出版社《2022年河南省文学作品选·小小说卷》并被2023年6期深圳警察转载。
阿姨,你的手机掉了
夜幕降临了。
雪,下得似乎更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在凛冽的寒风中打着旋儿落在地上,把县城妆点成白茫茫的世界;北风呼啸着吹在身上,像刀子似的,把脸和手割得生疼。
一个城乡公交车站点上,昏黄的路灯映出一道模糊的瘦小身影。他是杨洋。
杨洋是初三学生。寒假后独自一人在空旷的车站等待着回家的公交车。寒风冻得他瑟瑟发抖。空无一人的车站,使他感到寒冷与孤独。
一辆公交车终于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缓缓停在车站上。杨洋赶紧抖抖身上的雪,快步上了车。这也许是最后一班车了,他不想因自己行动太慢而耽误了上车。
上车后,杨洋一边搓手取暖,一边观察车内的情况:灯光忽明忽暗,乘客寥寥无几。司机的后侧,一部车载电视正在播放着电视剧……忽然,杨洋的目光定格在了一位中年女人身上。吸引住杨洋目光的,是女人包中微微露出的一部手机。杨洋的愿望就是能够拥有一部手机。他很久没有爸妈的信息了。原想着一放寒假,就可以和爸妈一起过个团圆年了。可爷爷说,他们又不回来过年了。他想他们,做梦都在想他们。如果拥有一部手机,他就可以跟爸爸妈妈说话了。他会向他们说,他又长高了。这次期末考试,他考了年级第三名。老师说,明年中考,他一定能考上重点高中。他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爸妈。他们多么希望他考上一所好学校啊。
但他知道,像他这样的穷学生,要买一部手机无疑是一种奢望。而此刻,女人的手机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杨洋鬼使神差地坐在了女人后面的座位上。
雪下得更大了。公路上,田野里,到处都是厚厚的积雪。
车开得很慢,蜗牛般地爬行。许是车内忽明忽暗的灯光,许是漫天的雪花扎人眼睛,车中的人大多陷入了沉睡。杨洋也昏昏欲睡。忽然,公交车一个急刹车惊醒了所有人。随即,车中传来了抱怨声。又过了几分钟,车中才安静了下来,大家又进入了梦乡。而杨洋却再也睡不着了——刚才的急刹车差点将女人包中的手机晃出来,在包里半隐半露。而那女人却陷入了熟睡,浑然不知。
“我完全可以偷偷地拿出来,不动声色地下车回家,不会被发现的。”杨洋想,“可这样不好吧?”杨洋陷入了抉择中,仿佛有一个恶魔和一个天使都在为他出谋划策。恶魔说:“拿吧拿吧。”天使说:“你这样做是错误的,会被抓的,你难道就不懂这个道理吗?”最后,欲望终究战胜了理性,杨洋的手不由自主地将手机拿出了一点,一张“生日快乐”的卡片出现在眼前。显然,这部手机是女人送给她儿子的礼物。杨洋心中咯噔一下——明天他就满十五岁了,却未收到一件礼物。他的爸爸妈妈连一个电话也没有打给他。杨洋知道,不是他们不打给他,而是他没有电话。
“不行,我一定要得到它!”杨洋已被欲望控制了心智。
就在杨洋将要把手机拿出来时,熟睡中的女人轻咳了一声。杨洋的手抖动一下,手机“啪”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抓小偷!”
电视里,一个警察正在给一个小偷戴手铐。
杨洋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成为电视里那样的罪犯。不行!他不能成为一个罪犯!杨洋的理性战胜了欲望。他轻轻地把女人叫醒:“阿姨,你的手机掉了。”
女人睁开眼睛,看看掉在地上的手机,微笑着说:“是吗,小朋友?请你给我拾起来好吗?”
杨洋涨红了一张脸,把手机捡起来交到女人手里。
“小朋友,你真是个好孩子!”女人把手机装进手包,一双温柔慈祥的眼睛意味深长地望着杨洋。
温柔的话语让杨洋想起了妈妈,他眼里汪满了泪水。
“小朋友,想妈妈了吧?要不,你给妈妈打个电话?”
女人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杨洋的手里。
杨洋拨通了妈妈的号码。杨洋刚叫了一声妈妈,就已泣不成声。
电话那头,传来了妈妈久违的声音。妈妈说,她和爸爸就要坐上回家的列车。今年,他们要过一个团圆年······
此后,杨洋成了那部手机的主人。
10年后,已成为一家公司经理的杨洋出现在一座女警察的墓碑前。他泪流满面,长跪不起。
《阿姨,你的手机掉了》首发于2017年8月6日淮阴日报
列车惊魂
列车上。我在看一本书,一本医学书籍。我出差时总爱带一两本书。窗外,山川河流迅速后移,红彤彤的夕阳被列车远远甩在后头,隐在一道山峦后边去了。
“妈妈,妈妈”。
随着一声女童的叫声,一阵芬芳飘来。抬头,对面的座位上来了一位年轻妇女。女人一手拎着一只黑色皮箱,一手牵着一个大约三四岁的女孩,径直走到我对面的座位上坐下。随之几个人也上了车。其中一位个子高高的男人,也拎着一只黑色箱包,坐到我身后的座位上。
这时,我才知道列车停靠在一个小站上。我望了女人一眼,发现女人身材高挑,面目姣好,一头黑发如乌云堆积;女孩一头乌黑的短发,齐眉的刘海,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好奇地望着我。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我没有女儿,对女孩,有一种特别的情愫。
“我叫琼琼”,女孩怯怯地说。
“琼琼!”那个被琼琼叫做妈妈的女人把黑色的箱包塞到我的座位下面:“对不起,先放你这一会儿。”又回过头去说:“琼琼,别打扰伯伯读书好吗?”
女人显然不想让女儿跟我接近,把女孩搂在怀里,用警惕的目光看着我。现在,人与人的关系很复杂,这我理解。列车开动了,我又埋下头读书。可我发现,那女孩总是用一双好奇的目光盯着我。我看她时,她躲在妈妈的身后,害羞的样子。我看书时,她又用一双小手比成手枪的摸样朝我瞄准:“啪勾”。琼琼的调皮勾引起我的童趣来,我也把手指弯成手枪:“啪勾”。
琼琼妈盯了我一眼,笑了:“这孩子,特调皮,别耽误你读书。”
我说没有事,放下书,继续与孩子玩耍。
“大哥,你是······”,女人问我时,手里抚弄着一把汽车钥匙。
“我是医生,到郑州开学术会。”
琼琼妈有一搭没一搭与我闲聊。她告诉我,她是一位教师,在山区一座乡村小学教学。暑假,带女儿去看她老公。她老公是郑州一家公司的白领。孩子憋屈久了,一坐上火车,看啥都稀奇。
列车在疾驰,光阴也在列车的轻颤中一点点过去。列车外,时而一片漆黑,时而闪过一片灯火。夜很深了。我身后响起了鼾声。
“大哥,你先替我照看孩子好吗?我方便一下。”女人立起身来看了看前后,昏黄的灯光下一片鼾声。
“那你去吧”。
女人瞅了一眼我座位下面的箱包,把琼琼交到我的怀里。那把像汽车钥匙一样的东西一直拿在她手里。
“伯伯,我饿。”琼琼见妈妈走了,仰了脸看我。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是一个很随便的人,吃饭总是就近解决。在车上,我买泡面吃。想走开给琼琼买吃食,却又怕人偷了女人的箱包。
“我这里有香蕉。”背后那人不知什么时间醒来,把一挂香蕉递给我,然后又埋头睡去。
我剥了一只香蕉让琼琼吃。琼琼吃完了一只香蕉,我正要与琼琼讲故事,琼琼突然抽搐起来,嘴里吐白沫。这是癫痫的症状。我是一位中医,行囊里带有银针。治疗癫痫,我有丰富的临床经验。在我给琼琼扎针时,琼琼妈回来了。
“琼琼怎么了?”琼琼妈一脸的惊恐,但她还是先检查了一下我座位下的箱包。
“琼琼得过癫痫吗?”我问。
“得过啊,可是好久没有复发了。怎么这就······”琼琼妈脸色变得极为紧张。
“妈妈”琼琼悠悠醒来。我拔下银针,说:“没事了。”
“不许动!我是警察!”
此时,我身后的高个子男人站在我们面前。手里,拿着一把手枪,瞄着女人。
“放下你的枪!退后!”突然之间,琼琼妈姣好的面容变得狰狞无比,她手里拿着那把钥匙:“这是炸弹遥控器,我手指只要轻轻按动按钮,你,你,你,还有这列车就要飞上天!那医生座位下的箱包就是炸弹!”
“炸弹?你看我手里是什么?”琼琼妈的身后,一个农民打扮的男子手里也拿着一只箱包,与女人放到我座位下的那个一模一样。打开来,里面赫然是拆解了的炸弹。
女人束手就擒。
我也被戴上手铐。之后,我被带到了公安局。此时,我身后的那位乘客已换上了一身警服。我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了他,他出去了。约莫有一个小时,他回来了。他紧紧握住我的双手:“谢谢你,配合了我们的抓捕工作”。
“你什么时间调换了箱包?”我困惑不解。
“就在你给琼琼扎针的时候。”
“那女人······”
“她是我们追捕的毒枭,我们已经追捕了很久。上车前就要抓捕她,却得知她的箱包里有炸弹,身边还有孩子,正无处下手。不想你却帮助了我们,使我们得以调换了炸弹。”
“那女孩呢?”
“那女孩是女人的女儿,是女人走私毒品作掩护的。正是你与女孩的玩耍麻痹了女人,才使我们顺利抓捕。”
我愕然了。此时,我感到后怕起来。我哪里知道,此次旅行,已经历了一场生死瞬间。
作者尚纯江:河南省鹿邑县公安局
邮编:477200
邮箱:shangxiepo@163.com
电话:13503949016
Qq:1303505011
9散文:
想起报社老黄
库玉祥
老黄是报社编辑,他编过我的稿件,我称他为老师。
不过老黄的末路是个罪犯,他死在了监狱里。
1986年,21岁的我正参加中文专业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同时我也怀着对未来的憧憬,跨入了牡丹江纺织厂大门。然而,当我走入车间,看到满车间的飞絮,听到轰鸣的机器声,我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我当时工作又是看台工,看台工大多都是姑娘,当我这个1米80的小伙子,在机台的弄道里穿梭时,心里更有一种难言的苦闷。
当我读了一些书籍后,心中便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创作欲望。我那时最大的梦想就是写出文章来证明自己:我岂止是当看台工的料,我是有才能写文章的人。最初写作,只能写些豆腐块的小文章,报纸便成为我首选的发表园地。
我发表的第一篇文章是千八百字的杂文,题目是《人生的误区》;这篇杂文对一个难以承受强体力劳动而自杀的女孩做了剖析。那时没有电子邮箱,大多的投稿人都是信件邮寄。我也曾邮寄过稿件,但都石沉大海。我因过于期盼自己的作品变成铅字,我改变了投稿方式,直接到报社找编辑,让他当面给我答复。
那天一早,我在厂里蓬头垢面地下了夜班,直奔报社后进了一个编辑部。一个沉稳、儒雅的编辑接待了我,问我投什么稿件?我说是篇杂文。他说拿给我看看。我把稿件给了他,心怀忐忑地等着他对我作品的裁决。他看过我的稿件说,文章写得很不错,这个星期在星期天增刊发表。我有些不敢相信地问,真的!他点下头。我问,您贵姓?他说,免贵姓黄。我感恩戴德地冲他鞠了一躬。就这样我认识了老黄。
之后的两年时间,我在老黄编辑的版面上发表了多篇作品。1990年。我自学考试毕业加入公安队伍,老黄也退休了,我们之间的联系就少了。
1996年我调到看守所工作,接触诸多的在押人员使我收集到不少创作素材,我写了一篇两万余字的纪实《一个死囚的最后时光》。当时对我而言,两万字的作品是我创作上的一个突破,我写的作品究竟怎样?我得找懂写作的人评判。我想让老黄看看我的作品,我给他打了电话,他大声问我是谁?而后大声告诉我他家地址。我揣测,老黄听觉出了问题。
老黄的家住在江边,我去他家那天风雪交加,挂在自行车把上装作品的塑料袋被刮破,作品直吹到江面上。我捡回作品揣在怀中,推着自行车到了老黄家。
老黄家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而进,见老黄在屋内看影碟,声音开到震耳欲聋。我进屋,他没发觉,直到我拿起遥控器将声音调小,他才扭头看到我。他跛脚起身欢迎我。我问你怎么了?他说犯过脑淤血,身体不行。他拿起暖瓶欲给我往一个水杯中倒水,我一看水杯,里面的茶垢竟长了白醭,我忙阻止了他倒水的举动。
我看了下室内和老黄的装束,发觉室内已多久没收拾,床上被褥散乱,地上满是灰垢;老黄身上的毛衣和裤子因长久没洗,不仅显得脏且磨得出了亮色。老黄的神态,也十足一个病人的模样。我知道,他不可能再帮我看作品了。
我问老黄是不是生活不如意?他摆下手说,别提了,我老伴和儿子说我在外有婚外恋,都不理我。我得病,两人都不照顾我。我问,你老伴和儿子不是跟你一起过吗?他们怎能看得下你这种状态?他说,那两人虽跟他在一个屋檐下,但不在一个房间。
我对老黄的生活不甚了解,至于他家庭的矛盾谁对谁错,我难以言说。不过他的境况,让我很是同情,我帮他打扫过房间,告辞离去。
不曾想的是,1997年夏季,老黄竟进了看守所。我那天在提审区遇见提审民警给一个坐地的满头白发的人做收押记录。提审民警见到我说,正要找你呢,这个老爷子说认识你。我凑过去一看,满头白发的人是老黄。我对提审民警说,将他放到我主管的监室。
老黄跟我说,还是原有的家庭矛盾,一次言语激化,他失手用刀将儿子捅死。我为老黄感到可悲,一个资深编辑,一个受人敬重的文化人,应是个具有悲悯情怀的人,何至于如此走向末路?
我知道,老黄既然到了我主管的监室,我就要把他照顾好直到投送监狱。至于说老黄的罪责,法院会判他应有的刑罚。
老黄身上满是虱子,散发着酸臭气。我给他拿来新的内衣,给他打来热水,让其他在押人员帮他洗澡。老黄在看守所半年多,他看病吃药的费用都是出自我手。
对于帮老黄,同事们都以为他是我的亲属。我曾问自己:我跟老黄没过多的交情,我为什么帮他?我寻觅到的答案是:他在我文学的路上帮过我。
不过,我帮老黄,却帮出了麻烦。一次,市公安局纪检委找到我,问我是否跟老黄的老伴以老黄看病的名义要过钱?我说我知道老黄跟老伴剑拔弩张,我从没跟他老伴要过看病的钱。
后经核实,我在公安医院值班不在单位期间,其他民警因老黄有病,通知老黄的老伴到看守所交买药的钱。老黄的老伴本来对老黄就不满,就直接告到市政法委,说管理老黄的民警以老黄看病的名义索贿。故而市局纪检委找我了解情况。
老黄因故意伤害罪被判15年,他投往外地监狱服刑临走时对我说,我还不到70岁,待我好好改造提早回来,一定来看你!我深知,今生,我或许再也见不到他了。
2001年春日的一天,一个电话打到看守所找我。我接过电话,对方问,你是库管教吗?我说,是。对方说,我是老黄的弟弟,昨天老黄在监狱走了,他临闭眼时跟我说,无论如何要对库管教说声谢谢。
我撂下电话,虽预知老黄会有这一天,但心中还是怅然。
作者简介:库玉祥,1965 年 9 月生,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牡丹江师范学院特聘教授。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誓不言悔》(改编成 23 集电视连续剧《你有权保持沉默》)、《险象环生》、《隐形罪恶》、《目标锁定你》、《幕后真凶》、《弹壳》;小说集《被轻视的英雄》、《为爱而行》。
10 散文:
想起报社老黄
库玉祥
老黄是报社编辑,他编过我的稿件,我称他为老师。
不过老黄的末路是个罪犯,他死在了监狱里。
1986年,21岁的我正参加中文专业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同时我也怀着对未来的憧憬,跨入了牡丹江纺织厂大门。然而,当我走入车间,看到满车间的飞絮,听到轰鸣的机器声,我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我当时工作又是看台工,看台工大多都是姑娘,当我这个1米80的小伙子,在机台的弄道里穿梭时,心里更有一种难言的苦闷。
当我读了一些书籍后,心中便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创作欲望。我那时最大的梦想就是写出文章来证明自己:我岂止是当看台工的料,我是有才能写文章的人。最初写作,只能写些豆腐块的小文章,报纸便成为我首选的发表园地。
我发表的第一篇文章是千八百字的杂文,题目是《人生的误区》;这篇杂文对一个难以承受强体力劳动而自杀的女孩做了剖析。那时没有电子邮箱,大多的投稿人都是信件邮寄。我也曾邮寄过稿件,但都石沉大海。我因过于期盼自己的作品变成铅字,我改变了投稿方式,直接到报社找编辑,让他当面给我答复。
那天一早,我在厂里蓬头垢面地下了夜班,直奔报社后进了一个编辑部。一个沉稳、儒雅的编辑接待了我,问我投什么稿件?我说是篇杂文。他说拿给我看看。我把稿件给了他,心怀忐忑地等着他对我作品的裁决。他看过我的稿件说,文章写得很不错,这个星期在星期天增刊发表。我有些不敢相信地问,真的!他点下头。我问,您贵姓?他说,免贵姓黄。我感恩戴德地冲他鞠了一躬。就这样我认识了老黄。
之后的两年时间,我在老黄编辑的版面上发表了多篇作品。1990年。我自学考试毕业加入公安队伍,老黄也退休了,我们之间的联系就少了。
1996年我调到看守所工作,接触诸多的在押人员使我收集到不少创作素材,我写了一篇两万余字的纪实《一个死囚的最后时光》。当时对我而言,两万字的作品是我创作上的一个突破,我写的作品究竟怎样?我得找懂写作的人评判。我想让老黄看看我的作品,我给他打了电话,他大声问我是谁?而后大声告诉我他家地址。我揣测,老黄听觉出了问题。
老黄的家住在江边,我去他家那天风雪交加,挂在自行车把上装作品的塑料袋被刮破,作品直吹到江面上。我捡回作品揣在怀中,推着自行车到了老黄家。
老黄家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而进,见老黄在屋内看影碟,声音开到震耳欲聋。我进屋,他没发觉,直到我拿起遥控器将声音调小,他才扭头看到我。他跛脚起身欢迎我。我问你怎么了?他说犯过脑淤血,身体不行。他拿起暖瓶欲给我往一个水杯中倒水,我一看水杯,里面的茶垢竟长了白醭,我忙阻止了他倒水的举动。
我看了下室内和老黄的装束,发觉室内已多久没收拾,床上被褥散乱,地上满是灰垢;老黄身上的毛衣和裤子因长久没洗,不仅显得脏且磨得出了亮色。老黄的神态,也十足一个病人的模样。我知道,他不可能再帮我看作品了。
我问老黄是不是生活不如意?他摆下手说,别提了,我老伴和儿子说我在外有婚外恋,都不理我。我得病,两人都不照顾我。我问,你老伴和儿子不是跟你一起过吗?他们怎能看得下你这种状态?他说,那两人虽跟他在一个屋檐下,但不在一个房间。
我对老黄的生活不甚了解,至于他家庭的矛盾谁对谁错,我难以言说。不过他的境况,让我很是同情,我帮他打扫过房间,告辞离去。
不曾想的是,1997年夏季,老黄竟进了看守所。我那天在提审区遇见提审民警给一个坐地的满头白发的人做收押记录。提审民警见到我说,正要找你呢,这个老爷子说认识你。我凑过去一看,满头白发的人是老黄。我对提审民警说,将他放到我主管的监室。
老黄跟我说,还是原有的家庭矛盾,一次言语激化,他失手用刀将儿子捅死。我为老黄感到可悲,一个资深编辑,一个受人敬重的文化人,应是个具有悲悯情怀的人,何至于如此走向末路?
我知道,老黄既然到了我主管的监室,我就要把他照顾好直到投送监狱。至于说老黄的罪责,法院会判他应有的刑罚。
老黄身上满是虱子,散发着酸臭气。我给他拿来新的内衣,给他打来热水,让其他在押人员帮他洗澡。老黄在看守所半年多,他看病吃药的费用都是出自我手。
对于帮老黄,同事们都以为他是我的亲属。我曾问自己:我跟老黄没过多的交情,我为什么帮他?我寻觅到的答案是:他在我文学的路上帮过我。
不过,我帮老黄,却帮出了麻烦。一次,市公安局纪检委找到我,问我是否跟老黄的老伴以老黄看病的名义要过钱?我说我知道老黄跟老伴剑拔弩张,我从没跟他老伴要过看病的钱。
后经核实,我在公安医院值班不在单位期间,其他民警因老黄有病,通知老黄的老伴到看守所交买药的钱。老黄的老伴本来对老黄就不满,就直接告到市政法委,说管理老黄的民警以老黄看病的名义索贿。故而市局纪检委找我了解情况。
老黄因故意伤害罪被判15年,他投往外地监狱服刑临走时对我说,我还不到70岁,待我好好改造提早回来,一定来看你!我深知,今生,我或许再也见不到他了。
2001年春日的一天,一个电话打到看守所找我。我接过电话,对方问,你是库管教吗?我说,是。对方说,我是老黄的弟弟,昨天老黄在监狱走了,他临闭眼时跟我说,无论如何要对库管教说声谢谢。
我撂下电话,虽预知老黄会有这一天,但心中还是怅然。
作者简介:库玉祥,1965 年 9 月生,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牡丹江师范学院特聘教授。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誓不言悔》(改编成 23 集电视连续剧《你有权保持沉默》)、《险象环生》、《隐形罪恶》、《目标锁定你》、《幕后真凶》、《弹壳》;小说集《被轻视的英雄》、《为爱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