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生散文《八月居潮万古名》获《湖北散文》东巩杯优秀作品奖。
【颁奖词】 :百代文宗韩愈,“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一生经历曲折丰富,文章事功彪炳史册。作者参观潮州韩文公祠,睹物思人,缅怀先贤功德,从历史深处择取韩愈谏迎佛骨遭贬谪和居潮八月施仁政两段史迹,表达对韩文公的敬仰之情。以参观历史名人故居或有纪念意义的建筑、名胜为题材的散文写作,可谓自古不绝,于今为盛。这一类游记或文化散文存在的理由,不是为了铺排资料,炫耀作者的知识和游历,作“到此一游”式的打卡记录,而贵在通过文学书写,抉发昔贤精神与人格光芒,于读者有所启迪。从本文中,我们不难体会到作者在思古幽情的抒发中萦绕的现实心绪,看到作者于游记、文化散文写作中力避空洞无益文字的努力。
八月居潮万古名 ◎ 王建生 中国作协会员
到潮州,当然少不了拜谒韩文公祠。
此时,正是北国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冬月,而南方的潮州,却依然停留在万山红遍的秋天。美丽的韩江,江风温润,送丝丝燥意于两岸的城市,让水边的柳枝摇曳,让街头的菊花金黄;江水碧绿,镶一幅超越时空的图画,画上历史的天空,嵌入今朝的云彩,千年城墙与新世纪的楼宇在这里风云际会。韩山坡下,木棉红艳,紫荆清香,偶有几朵花瓣随风飘落,便是一曲曼妙的歌舞。半山腰的韩文公祠被一群参天古树簇拥着,面江而立,把古老的潮州城牌坊街揽入怀中。尊贤祠是韩文公祠建筑群中的主体建筑,正堂上,被历代学者尊为“泰山北斗”“万世文宗”的潮州刺史韩愈,方脸浓眉,手握刚刚批阅的黄表书卷,正襟危坐,眉宇间闪烁着儒家道德的灵光。
回望来路,距今已是一千二百余年。但,往事并不如烟,没有随风尽散,滔滔不绝的历史长河冲不淡韩愈在朝廷上理直气壮的声音。那年,在“雪拥蓝关”的时节,为劝谏唐宪宗停止 “恭迎佛骨”的活动,时任刑部侍郎的韩愈奉上了自己的奏折——《论佛骨表》。这本是一篇被后人誉为巅峰之作的论说文,文章述说了上古时期,国无佛而君王长寿的历史,同时还列举了后世崇佛而君王寿不长的实例,从正反两方面充分论证“佛不足事”。接着,笔墨一转,又摆出了中唐的现实——官风影响民风,朝廷若开事佛先河,百姓将会深受其害。全文进而得出了“事佛有害”的结论。通篇文论既逻辑严谨、言之成理,又行文巧妙,回避了当朝皇帝的具体言行。
然而,忠言逆耳,就是这样一篇用心良苦的奏折,却被正痴迷于佛、祈求于佛的宪宗皇帝当成异端邪说,不等奏完便龙颜大怒,欲置言者于死地而后快,成为 “忠犯人主之怒”的千年奇事。幸好有满朝大臣苦苦相求,才有皇恩浩荡、赦免死罪、千里流放的结局。
嗟乎!“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可怜的韩愈一刻也不能耽误,带仆从慌忙上路。行至蓝关,前不着村店,后不见妻儿,只有侄孙儿湘满头大汗地赶来。面对“云横秦岭”“雪拥蓝关”,人饿马困,天色黄昏,韩愈不知今夜“家”安哪里,也不清楚明朝到达何方,只能马不停蹄,听天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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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唯有作者最明白。漫长的封建社会,天子为天,主宰万物。进仕文人,荣也一奏,辱也一折,福与祸都来自文章。如此这些,韩愈当然知晓,不说前朝官吏,也用不着细看本朝同僚,就说他自己,十六年前,一篇《御史台上论天旱人饥状》的奏折,就险些断送了性命。那年关中地区大旱,民不聊生,到处都是饿死的灾民。可是,时任京兆尹的李实却隐瞒不报,致使朝廷的苛捐杂税有增无减。关键之时,三十五岁的韩愈挺身而出,冒险将真情上奏。这本该加封晋品的忠臣之举,却是既得罪了权贵,又得罪了皇帝,韩愈被贬出京城,堂堂的监察御史降为阳山县县令。
哲人们说,聪明的人不会犯两次相同的错误。可是,韩愈却偏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他对侄孙儿湘说:“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为了国家之事,连性命都可以不要的韩愈,哪还顾得上计较过去的伤痛!韩愈是崇尚儒家之道的有志之士,是不折不扣的君子,他把“忠孝节义”写在了人生的旗帜上。长安城外的狂风, “呼呼”地啸叫,吹得路上的行人站不稳脚跟;蓝关的冰雪,厚厚地覆盖着大地,连马儿都停步不前……还有比风雪更折磨人的灾难接踵而至,韩愈最喜爱的小女儿不幸夭折,年仅十二岁,一朵还未来得及绽放的花蕾凋谢在流放的途中,她是病死的,也是冻死的饿死的啊!韩愈的心在流血,在颤抖,他张着大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唯有两行泪水夺眶而出,一滴一滴地滚到女儿那蜡黄稚嫩的脸上……然而,韩愈是有信念的韩愈,是铁骨铮铮的韩愈,他痛而愈坚,草草料理完女儿的后事,擦干眼角的泪水,又匆匆上路。他告诫自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里都是圣朝的子民,刺史也是一方百姓的父母官,既然受命就不能辜负了百姓。他一次又一次地扬鞭策马,加快脚步。马儿啊,快快前行吧,你背着的不只是圣人的书籍,还有一个忠臣的使命。
历史的转折有许多出人意料。潮州人有幸,迎来了一位从京城贬谪而来的清官;韩愈也很有幸,蛮荒的山水反倒成全了一个落魄文人的忠君爱民之志。
沿着那缝隙里挤满苔藓的石阶向上攀登,走进韩山,朝着历史的深处,走近韩愈。茫茫前路,有一束光亮令人兴奋。那光亮穿过荆棘丛林,时而星星点点地朦胧,时而又闪电般地直奔眼前。跟着光亮,我们来到了韩文公祠门前。扶着大门两旁的门当,抬腿斜身越过高高的门槛,果然来到了另一个时代。四合院建筑精巧雅致,殿堂内的木柱林立,斗拱榫卯列架支撑起铺排有序的红木檩椽,历经千年仍不失当初的辉煌。宗祠由前厅、正堂和南北两条走廊组成,墙壁上镶嵌着不同时代不同流派的书法牌匾,有“三啟云南”、“百世师”之类的金字木匾,更多的还是雕刻着古诗文的大理石碑。每一个碑匾都有一段动人的故事,汇聚成韩愈八月治潮的暖流——延师兴学,恶溪驱鳄,释放奴婢,关心农桑,一桩桩一件件,如同绿肥红瘦的自然组合,把韩山装点得妖娆瑰丽,历久弥新。
“人非生而知之者”, 韩愈一贯主张延师兴学。他以孔子为宗,主张“三人行,必有我师”,在著名的《师说》中,他还对“老师”这个概念作出了不一般的定义——“师者,传道受业解惑”,最早突破识文断句的传统内涵与外延,强调拜师求教之意义重在“传道”。韩愈深知,欲移风易俗,根本在教化。他把对民众的“德、礼”教化置于“政、刑”治理之先,积极地兴学育才,还“出己俸百千”(相当于捐出了八个月的薪水),于孔庙西侧建起潮州第一所乡校。校舍落成那日,他亲自登坛讲学,以中原正音诵读《诗》《书》。潮州士子平生第一次听见《礼记》的雅言在耳边流淌,如闻天籁。他又延请名儒赵德主持学政,自此海滨邹鲁之风渐兴,潮州学子不必再跋涉千里赴考,岭南文脉竟在此扎下深根。他深知自己居潮时日无多,却偏要在蛮荒之地燃起一盏文明的长明灯,为潮州教育奠定千秋基业。
恶溪鳄患由来已久,吞噬人畜无数,百姓视为水神,不敢冒犯。韩愈却偏要逆天而行。四月壬子日,他亲至恶溪畔设坛,将猪羊投入水中,高声宣读《祭鳄鱼文》:“鳄鱼其不可与刺史杂处此土也!”其声如金石,在潮热的空气里铮铮作响。祭文如一道檄文,宣告着中原文明对蛮荒的宣战。还“选材技吏民”驱赶,下“必杀令”威胁,果然把鳄鱼撵向了江海,让周边的农人不再胆战心惊。驱鳄之举,实为驱愚昧、祛妖妄,将儒家“敬鬼神而远之”的理性精神,如楔子般钉入潮州蒙昧的土壤之中。
潮州当时盛行蓄奴之风,贫家儿女常被质押为奴,终生不得赎身。韩愈在府衙翻阅卷宗,见奴婢名册竟厚如城墙砖石。此社会毒瘤虽然天怒人怨,但此事却盘根错节,为历代官吏所不敢惹的麻烦。韩愈不因其难而听之任之,他遍访民情,立下新规:凡质押为奴者,按劳计价,工满债清即得自由。此令一出,如春雷惊破冻土,强力释放奴婢七百多个(有说一千有余)。别看数字不大,却联系着千家万户,它宣告了潮州“没良为奴”的时代已经结束。刺史府前日日挤满前来赎身的人群,父母子女相拥而泣的泪光,映亮了韩愈案头的文书。他俯身于案牍,以朱笔圈点,亲手撕碎了无数张卖身契。此举不仅解放了奴婢,更将“仁者爱人”的儒家精义,化为润泽潮州大地的活水源头。
韩愈一辈子没有离开文章,居潮八月,他那饱蘸赤诚之墨的如椽大笔,写下了多篇动情的祭文。这些文章言之有物,且大都服务于潮州。潮州人不会忘记,韩愈做每一件事都是既写文章,又出政令,许多事情还身体力行。在潮州兴修水利,筑堤防潮,劝课农桑。他巡行田间,俯身察看稻穗长势,与老农共话农时。洪水来了,他插竹竿作标记,指挥百姓防汛;抗御干旱,他脱下官服换便装,带一干人等开挖金沙溪,引水灌田。
“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 苏东坡的评说,穿越千年,依旧振聋发聩。同为散文大家,如此崇敬韩愈,让多少后来人自叹弗如。今天的我们在对韩愈文学成就高山仰止的同时,往往顾此失彼,忽略了他“道济天下之溺” 的情怀与作为,忽略了他“勇夺三军之帅”的胆量与智慧,就连百度百科也只在韩愈的名下注明“唐朝文学家”,压根就不作“思想家”和“政治家”的介绍。
“八月居潮万古名”。八个月,在历史长河中充其量如白驹过隙,韩愈却赢得了历代潮州人的景仰与缅怀。”如今的潮州,有“韩江”、“韩山”,有 “韩埔”、“韩渡”,还有“湘子桥”、“竹子山”。韩文公祠,不仅是市民学历史、学道德的好学堂,还是中国共产党人的廉政教育基地。正如赵朴初的诗词所云:“不虚南谪八千里,赢得江山都姓韩”。
韩愈在潮州仅七个月有余,却如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千年不绝的涟漪。当他北归中原,潮州百姓扶老携幼,百里相送。江船渐行渐远,岸上人影渐如黑点,终至消失不见。韩愈独立船头,烟波浩渺,心中翻涌的却是“云横秦岭家何在”的苍茫。潮州已成他生命版图上不可割舍的一角山河。
居潮八月,如流星划过长夜,却留下永恒的光芒。韩愈以戴罪之身,在瘴疠之地践行儒家济世理想。其功不在修长城、开运河之显赫,而在化民成俗、开启山林之深远。中原文化如一道强劲的季风,经他之手吹入岭南海隅,终使潮州由化外之地蜕变为礼仪之邦。韩江滚滚奔流,不舍昼夜,如诉说着一个永恒的真理:为政者纵使居官短暂,只要心系苍生,以文化人,八月之功亦可照耀千秋。
居潮州八月,竟成为韩愈生命中最具华彩的乐章,尽管他离任时,行囊空空,唯有诗稿数卷。
(原文发于2020年《湖北日报·东湖》副刊,2021年5月获“东巩杯”《湖北散文》优秀作品奖)

人在场,心到场
散文写作有自身的规律,讲得最多的当属“形散神聚”。近些年,随着对散文文体研究的深入,散文写作也不断创新。比较成体系的是“在场”理论,它由散文的真实性特征生发而来。四川眉山的周闻道先生创办了“在场散文”平台,响应者众多。与此同时,还有散文“介入”生活一说,要求一篇好的散文应该见到作者。其实,这两种提法说的是同一件事情。我把二者简单化,即“人在场,心到场”。
因此,散文写作具有广阔的题材空间,素材就在身边。往小里说,一朵花开,一只鸟鸣,朋友的一餐饭,妻子的一杯茶等等,都可以成就一段美文;朝大地讲,天下国家,民族命运,世界大战,地震山洪,等等,也都可以装进散文的口袋,写成一篇(部)好看的文章。
同时,我们不能否定散文写作还具有广阔的思维空间。尤其是历史文化题材的散文,作者到场往往滞后于事情的发生和发展,作者只能后知其概要。神交故往,往往需要穿越时空隧道与古人对话,需要对于细节的联想。还有,方兴未艾的自然生态散文,其写作者需跨界与花鸟鱼虫交流。总之,没有想象就没有创造,就不可能把生活的五光十色还原于文章。所以,散文写作者既要人在场,还要心到场。
2019年12月,我去潮州走亲戚,顺道拜谒了韩山师范学院旁的韩文公之祠,游览了韩江上的湘子桥。
潮州镌刻着一幅历史的悲喜图画:为劝谏唐宪宗停止 “恭迎佛骨”的活动,韩愈奉上了《论佛骨表》。这奏折,本是忠心可鉴日月,却惹得龙颜大怒。堂堂的刑部侍郎被贬出京城八千里。而韩愈在潮州为官八个月,广施仁政:办学兴教、修堤筑坝、驱赶鳄鱼、解放家奴,桩桩件件造福于百姓。
置身于潮州,我为韩愈饥寒交迫的贬谪旅途而流泪,“云横秦岭”“雪拥蓝关”,今夜家归何处?十二岁的女儿暴病亡于途中,哪个父亲不痛彻心扉?“好收吾骨瘴江边”,替我收尸吧,我没打算活了……同时,潮州人将山水改姓的事实又让我眼前一亮,“韩江”“韩山”“湘子桥”等等,多处地名留下韩公的痕迹。江山万古,这是多么难得的纪念啊!难怪赵朴初“嫉妒”:“不虚南行八千里,赢得江山都姓韩”。
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民爱戴造福人民的好官!这道理契合中国共产党的宗旨。于是,我找到了文章的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