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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元幹名作鉴赏
——2016年8月在镇雄诗词学会集中学习交流的讲座
文/艾祖德
在浩如烟海的中华传统诗词中,有不少传世名篇佳作。而每一个诗词爱好者,对于优秀作品的鉴赏,无疑是我们学习提高的必修课。本期的集体学习内容,鄙人选择了南宋著名诗词家张元幹所作《贺新郎·送胡邦衡待制谪新洲》词,与在场诗家共享。
【作者简介】
张元幹(1091—1170),字仲宗,号芦川居士,福建永福嵩口(今永泰县嵩口镇月州村)人,南宋词人。北宋靖康元年(1126)曾随抗金名臣李纲抗击金兵,后在奸臣秦桧当权时,因不满时政,愤而离职,寓居福建三山。其诗词皆善,且词风豪放,所著送胡铨(字邦衡)的《贺新郎》词,对中原被金人占领,南宋朝廷苟且偷安,表现了强烈的愤慨之情,是宋词中的名作。作者对大好河山沦为半壁,中原黎民苦难劫遇,感慨万端,悲愤之情溢于诗词,遂成宋词之中名作;与后来的辛弃疾共享爱国词人盛誉。且工诗,著有《芦川词》《芦川归来集》传世。
【创作背景】
靖康二年(1127),北宋徽、钦二帝被金人所掳,康王赵构继位,庙号高宗,改元“建炎”。朝廷由汴京(今河南开封)迁都南京应天府,后转迁临安(今杭州),宋室士大夫纷纷南渡。在山河半壁,烽火连天的时局,忧国忧民、慷慨悲壮的诗词名作叠出。高宗绍兴年间,张元幹寓居福州。其先后创作了不少感时忧国的佳作,尤以两首《贺新郎》(其一是寄李纲,其二送胡邦衡待制谪新洲)为代表,成为忧国寄怀的不朽之作。
绍兴十二年(1142)秋,宋高宗接受主和派主张,向金廷屈辱求和,枢密院编修胡铨上书反对宋金和议,请斩秦桧等佞臣以谢天下。当时,谏言震动朝野。胡铨因此遭到投降派的打压而被放逐岭南新州(今广东新兴县,当时系蛮荒之地),此举顿显寒蝉效应,胡铨遭遇祸患,“一时士大夫畏罪箝舌,莫敢与立谈”(岳珂《程史》卷十二),甚至“平生亲党避嫌畏祸,惟恐去之不速”(蔡戡《芦川居士词序》),其被放逐新州路过福建三山时,唯有张元幹激于义愤,挺身而出,不顾个人安危,亲与慰勉并作词送行,表示对胡铨的爱国行为予以支持,曾因此而获罪。
【名作原文】
《贺新郎·送胡(铨)邦衡待制赴新州》
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更南浦,送君去。
凉生岸柳催残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谁与?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缕。
【名作鉴赏】
“贺新郎”是词牌名,又名“金缕曲”,《送胡(铨)邦衡待制赴新州》是这首送别词的题目,同时可以看作小序。何由?因为作者在题目中交待了该词的主题、创作背景及其原因。
词的上阕以叙叹时事为主。可分为三层意思:
第一层:“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先写中原沦陷的惨状,形象地概括了北宋灭亡的史实,大有尺幅千里之势。首句“梦绕神州路。”写作者自己日夜惦念沦陷金寇的北国疆土,昔日繁华的北宋故都汴京(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亦备写其繁华)常在梦里萦怀。“绕”即萦绕,表示无时不牵挂心中,难以忘怀。兼有徘徊、往返之意。“神州路”,中国古称为“赤县神州”,(见《史记·孟子荀卿列传》)这里指中原沦陷区。作者为什么要将中原沦陷惨状托之于梦呢?有两层含意:一是中原沦陷后不能前往,沦陷惨况唯于梦中可见;二是中原沦陷惨状犹如恶梦难以忘却。这里以实景虚写,表达作者心灵的惨痛,引出第二层的质问。
第二句“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以“怅”字领头,令人神情悲怆。所以“怅”者,一是沦陷区“连营画角”,写金兵军营连绵相接,号角凄厉; 二是北宋故都早已“故宫离黍”。离黍,《诗经王风·黍离》有“彼黍离离”之句,原指庄稼,这里描述稼穑丛生、战火遍地、满目荒凉的景象。当作者在梦中返回汴京的时候,那萧瑟秋风,更引人无限悲伤,当年繁华的京都,转眼已是遍布金戈铁马的军营,号角连声;铁蹄下的皇宫大殿到处长满野草,俨然一片荒凉废墟。
以上数句,层层递转,字字深沉,词人悲愤之情,充满字里行间。当年,枢密院编修官胡铨因主张收复中原、反对议和而得罪庸君权臣,被放逐岭南。所以首句从中原落笔,抒发对中原地区的深沉怀念和收复失地的期望。作者通过对北宋灭亡、汴京荒凉的描写,表达了对国事的忧怀。这就与坚决主战的胡铨观点一致,感情相通。所以用时局描写开头,先不写送别之情、景物之状,而从共同关心的国事落笔,既表示对友人被贬谪的同情,又引以为知已,说明二者是志同道合的。
第二层:“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作者严词质问悲剧何以产生,原因到底是什么,使国家变成这个样子呢?这是对开头四句的追讯与深思。
底事,即什么事,什么原因或为什么?“昆仑倾砥柱”即昆仑砥柱倾塌之意。古人认为黄河源出昆仑山,传说昆仑有铜柱顶天,称为天柱(见《淮南子·地形训》)。砥柱,即砥柱山,位于河南三门峡黄河急流中的小岛。《水经注》有云:“砥柱,山名也。昔禹治洪水,山陵当中者凿之,故破山以通河,河水分流,包山而过,山见(现)水中如柱然,故曰砥柱也。”作者用昆仑天柱、黄河砥柱俱倾折的暗喻手法,连类并指北宋王朝的没落垮台。
“九地黄流乱注”喻指金兵入侵以及战争带来的惨景。九地:即华夏九州,词指中原沦陷区。“黄流乱注”以黄河泛滥、洪水横流之状,喻指金兵的猖狂入侵,给中原百姓酿成灾祸。
“聚万落千村狐兔。”即万落千村狐兔聚集之意,形象描写中原被金兵铁蹄践踏后的荒凉破败景象。诚如曹孟德《蒿里行》后四句所写:“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狐兔,喻指入侵之敌。
在这里,作者以山倾地裂、洪水泛滥喻指金兵入寇、国破家亡和人民遭难的惨状,用狐兔聚集的指代手法,表现了战争造成的荒凉,反映出人民所承受的灾难。以此与上层的“故宫离黍”前后照应,更显生动形象,深痛悲愤。
在第二层中,作者提出了疑问,问而不答。乃因答案清楚,不言自明,缘于涉及朝廷统治者的庸聩无能而不能名言。故而笔锋一转,写出了第三层“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更南浦,送君去。”
“天意从来高难问”典引杜工部于唐代宗大历三年所作《暮春江陵送马大卿公恩命追赴阙下》“天意高难问,人情老易悲”。天意:即上天的意志。此指朝廷统治者的思想态度。高难问,意为难以让人琢磨、揣摩不透。
“况人情、老易悲难诉。”况:况且。人情:人之常情,这里特指世态人情。老易悲,是说人到年老,往往因人情世故与事态变迁而容易感到悲伤,其根本缘于南宋王朝苟且偷生、偏安江左、迫害忠良,这种悲情自是难以诉说的。
“更南浦,送君去。”南浦,送别的岸边渡口,后人泛指送别之地。典引南朝诗人江淹《别赋》:“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作者的笔触自然转至送别胡铨。此为第三层,感慨时事,点明送别。
词的上阕抒发作者对南宋朝廷的不满和对胡铨的慰勉之情。突出了作者同友人共同的忧国情思,而把个人的伤离置于次要地位,可见这种惜别之情非同一般,较之泛写离情别绪的平庸俗套之作,格调不可同语。突出了二者共同的爱国思想,把词的境界提升到新的高度而不同凡响。
词的下阕转写友谊与慰藉,重叙别情:“凉生岸柳催残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谁与。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缕。”
也包含三个层次:
第一层:“凉生岸柳催残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换头四句紧扣上阕尾句送君“南浦”之意,通过景物描写,说明送别的时间与地点。
首句“凉生岸柳催残暑。”点明作者写词时,是在夏末秋初之夜。初秋的清风从岸边烟柳丛中吹来,驱散残余的暑气,顿添凉意,这是地面景象。接着仰望夜空,则是“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在斜跨天际的银汉中,布满稀疏的星斗,伴着淡淡的月光,不时有一两片云彩轻轻地在空中飘荡。耿:明亮之意。斜河:即银河;银河偏斜,又称斜汉,点明夜已深沉。作者在这里描写凄清的夜景,衬托离别时的气氛和沉重的心情。
第二层:“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谁与?”作者设想别后的情形,表达怀恋的深情。“万里江山知何处?”极言别后相隔万里,不知友人身在何处。“回首对床夜语。”回首,回想往事。两人对躺在床上交谈到深夜,表明友谊之深。对床,典出白居易《雨中招张司业宿》:“能来同宿否?听雨对床眠。”
“雁不到、书成谁与?”书,即书信。雁不到,相传雁能传书,北雁南飞止于衡阳回雁峰,而新州远在广东岭南。故民间有“雁飞不至岭南,书信何以寄出”的说法。范仲淹在《渔家傲》中写道:“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也是表达朝臣远谪南方,音讯不通的境况。所以,作者在这里喟叹,此后思念友人的书信写好了有谁为之传递?
第二层先写别离,次忆旧情,复叹别后悲伤。总体意思是:今宵别后,彼此相隔万水千山,天各一方,不知友人所居何处?而我们对床夜话的情景,将成永远的回忆。相互的思念唯有通过书信表达,然而,新州是个连大雁也飞不到的地方,书信写好,有谁捎得去呢?藉此表达了作者对友人离去的留恋和悲伤。
第三层:即词的结尾,格调由低沉转而激昂:“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缕。”以此遣愁并致别意。
“目尽青天怀今古,”目尽,极目远望。句意是:遥望天空,想到古今世态的变化,引发作者无尽的感叹与茫然。“肯儿曹恩怨相尔汝。”意为:你我思念的都是国家大事,岂能像等闲人一样只考虑个人恩怨的小事?肯,岂能的意思。儿曹,指未成年人,引申为普通人。相尔汝,形容两人讲话时相互指着对方说“你怎么、我怎么”样子。尔和汝,皆“你”的意思。典引韩愈《听颖师弹琴》首句:“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
结尾句“举大白,听金缕。”大白:即陶瓷酒杯。金缕:即金缕曲,谱成曲调的词牌,亦名“贺新郎”。两句意为:送别之际,请君满饮此杯后,听我高歌《金缕》一曲,为你壮行送别吧!词的煞拍,创造了一个慷慨激昂的意境,以豪壮的笔调,表现了作者不畏时艰,敢于抗争的精神,传达了对挚友的鼓励和支持,显示了鼓舞人心的力量。
通观全词,“赋别壮行”是其内容的基本特点。可以看出,这是一首不同凡响的送别词,较之诸多送别的诗词作品,立意、格调与感情高下立判。尤其在当时“举世莫敢与谈”的情势下,作者一反历来送别诗词的平凡格调,挺身向阔别者表白其共鸣与同情,所抒发的不是缠绵悱恻的离愁别恨,而是忧念国事艰危的愤慨之情。以慷慨悲壮的笔调,把个人之间的友情置于民族危亡的大背景中咏叹,既有深沉豪壮的家国情怀,表达了对南宋王朝屈辱路线的不满与愤恨;又有真切执着的挚友情思,表白了与友人共勉的磊落胸襟和宏大抱负。
该词的第二个特点是情调上“悲与壮相结合”。对时局之慨,中愤之气,惜别之情,勉友之义的表述。词风豪放,慷慨悲壮,气势磅礴,具有鲜明的战斗性和强烈的爱国主义情怀,这种精神是十分难能可贵的。所以成为传世名作,为后世人所铭记鉴赏。
【相关掌故】
纪实作家叶永烈所著《毛泽东与蒋介石》一文,有这样的记述:大意是1975年4月5日(清明节),89岁高龄的蒋介石病故在台湾。当时毛泽东南巡住在西湖官邸。4月6日早上,警卫人员从收音机里听到这个消息十分高兴,起床后,便将这个消息向毛泽东报告。出乎在场人意料的是,毛泽东听后并不感到高兴,反而一脸表情凝重,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此时,没有人能理解毛泽东内心的复杂感情。更令人想不到的是,毛私下为蒋介石举行了一场特殊的个人追悼仪式。当天,毛泽东只吃了一点点东西,沉默庄严地把张元幹的送别词《贺新郎》(金缕曲)的演唱录音反复放了一天。这首词的曲调时长只有几分钟,如此反复播放便形成一种葬礼的气氛。毛泽东一边听,一边击节咏叹,神情极其悲怆。词中“目尽青山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这两句意思是:你我都是胸怀古往今来和国家大事的人物,不是那些卿卿我我谈论儿女恩怨私情的普通人。这时的毛泽东是在以咏叹的形式与蒋介石谈心。更为叫人感慨的是,毛泽东当即下令将该词的最后两句“举大白,听金缕”更改为“君且去,不须顾”,意为:老朋友放心地走吧,不必挂念和顾盼。并重新演唱录音。这一改,顿使生离死别情怀跃升到高潮。表示他藉此向故人蒋中正作庄重的最后告别。
毛与蒋作为国共两党的领袖,经历半个世纪的合作与斗争,虽然政见不同,却不以个人恩怨为然。而以特殊形式对故人表达告别追怀之情,不仅充分显示一代伟人不拘政治歧见,以民族大义为重的博大胸襟;同时反映伟人与普通人一样怀有“人生苦短,念旧惜时”的生活情结。
注:此文2016年曾在《鸡鸣诗苑》发表。
作者简介:艾祖德,号采芹园主,籍贯云南镇雄。早年改教从政,任镇雄县坡头乡、堰塘乡领导职务,后供职于县人大机关。参与第二轮《镇雄县志》《镇雄县地名志》修编。系云南诗词学会会员,昭通诗词学会副会长;曾任镇雄诗会副会长兼秘书长。著有《芹园撷萃甲稿》《芹园撷萃乙稿》及《采芹文集》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