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胡同里的石板路是滑的,亮的,油润润地泛着光,不是雨后的那种水光,而是被年月、被脚步、被无数个晨昏的岁月细细打磨出来的一种温润的、内敛的光泽。一脚踏上去,竟觉得有些虚浮,仿佛踩着的不是坚硬的石头,而是一层时间的包浆。胡同两旁的屋舍,也都是沉默的。那砖是旧砖,瓦是旧瓦,门楣上的木雕被风雨蚀去了棱角,模糊成一团沉静的影子。偶有一扇虚掩着的门,望进去,黑洞洞的,里面仿佛封存着一段不为外人所知的、悠长的梦。走着走着,恍惚间便觉得我自己不是来自山东的客人了,倒像是一个误了时辰的归人,身上沾着现代的尘埃,心里却急着要赴一场千百年前的约。
我走到了文庙前,文庙规模不大,却透着无比的神圣和庄严,之前来这里每次看到它,我就感觉被它洗涤,被它净化,被它感悟,被它教诲。一种沉静的、典雅的、秩序井然的气息,从朱红的墙垣与苍翠的古柏间弥漫开来。门两侧一对铸铁的狮子赤眉怒目,威严的看着人世间的一切,不论庙宇,还是庭阁,大都是石狮子,铁狮子世间罕见,斑驳的锈迹恰恰展现出了它们的独特。门洞两边的对联依次是“天不生孔子万古长如夜,民若得人心九州尽耀辉”,倒出了至圣孔子的历史定位与历史影响。踏入棂星门,穿过寂静的院落,泮池里的水是凝绿的,像一块久经摩挲的古玉。大成殿默然矗立,檐下的斗拱层层叠叠,收束着,又仿佛承载着无垠的苍穹。这里没有市井的烟火气,也没有戏台的传奇感,有的只是一种近乎庄严的朴素。风穿过回廊,仿佛不是风,而是低低的、集体吟诵的回声。这文庙,才是这古城真正的丹田,它将所有的灵气、才情、争斗与激荡,都吸纳进来,化为一缕匀净的呼吸。
我看完了文庙,又拐进了一条旁边的胡同,正这么漫无边际地走着、想着,一抬头,一座古戏台便蓦地撞进了眼里。台子并不如何巍峨,静悄悄地立在巷子头的一处略微开阔的场地上。台顶的飞檐,像鸟儿收敛了许久的翅膀,蓄着一股欲飞未飞的劲儿。台前空落落的,没有锣鼓,也没有看客。然而,当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掠过檐角,在那斑驳的彩绘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时,我耳边却似乎隐隐地响起来了高亢激昂的晋剧和阴阳顿挫的秦腔,还有蒲剧的高腔,带着黄土的粗粝与热忱,一声“咦——呀——”仿佛能裂开云彩,直直地撞进人的心里去。台下或许曾挤满了仰着的脸,老汉们叼着烟袋,妇女们纳着鞋底,孩子们在腿缝间钻来钻去,台上的悲欢离合,忠奸善恶,便在这方寸之地,演尽了人世的沧桑。此刻,喧嚣早已散尽,连尘埃都已落定,只有这空台子,像一位卸了妆的老伶工,静静地回味着自己一生的戏文。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却又仿佛在这片寂静里,什么都听见了。
这巷子里的寂静,是有重量的,也是有名姓的。走着走着,你便会忽然想起,脚下这方土地,曾是两个极要紧的灵魂的故乡。一位是荀子,那在稷下学宫里滔滔雄辩,将“性恶”之说如冷峻磐石般投掷入世的哲人。他的思辨是锋利的,能将一切温情的面纱刺破。然而站在这生养他的、温厚的土地上,那“化性起伪”的教化,似乎也带上了一层家园般的、固执的期望。另一位,是王之涣,他该是从这样的巷口走出去,走向更远的关山与楼台的。“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那胸襟是何等的开阔?可当他在玉门关外写下“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的句子时,心底最柔软处萦回的,会不会正是这绛州城里一声熟悉的、带着泥土味的乡音呢?一文一诗,一冷峻一苍茫,竟都从这同一条青石巷里生长出来,像两株根系深深缠绕的异木,向不同的天空伸展出遒劲的枝干。历史的玄妙,大抵就在于此了。
走过几条沧桑的胡同,日头已有些西斜。回头再望,那些层叠的屋瓦浸在暖暖的光里,边缘毛茸茸的,像是要融化一般。来时觉得是走进了历史,此刻要离开了,却恍然悟到,历史何尝是能“走进”的?我们风尘仆仆地来,寻访古迹,考索人文,不过是像一个懵懂的孩子,将耳朵贴在一只名为“绛州”的、巨大的陶瓮上,竭力想听清里面隐约的回响。那里面有石板的钝响,有戏文的残韵,有先贤话语的碎片,有琅琅书声的余波。它们混在一起,低沉地、绵长地共振着。
城墙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终于与苍茫的天色融为一体。我带着一襟沉默的夕照,和袖间那缕挥之不去的、古老的回响,慢慢地走了。路还长,而那只陶瓮,将永远在那里,嗡鸣着,等待着下一个将耳朵轻轻贴上来的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