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战斗《孤战》歪诗记
尹玉峰
市老干部活动中心举行一个平反干部书画展,一幅装裱精致的书法作品前围满了人。纸上是四句歪诗《孤战》:
孤战失群久,山林独影留。
哀哉归梦远,月冷故园秋。
落款处“战斗”两个字,被烫金的勋章图案簇拥着。
“经过拨乱反正,我们才有幸看到战老的真迹啊!”讲解员拿着扩音器,唾沫星子飞溅,“当年战老作为新四军支队长,孤身与部队失联,在山林中写下这首《孤战》,后来历经千辛万苦归队,这首诗成了革命意志的象征!”
人群中,一位老人皱起眉头。他叫李小五,是当年战斗的警卫员。1942年深秋,皖南的山林里根本没有什么“血战余温”,战斗是因为私自带兵去县城找相好的女人,才被伪军伏击受伤。那首诗也不是在芦苇荡里写的,是他躲在地主家的暖阁里,就着鸦片灯描出来的。
李小五记得清清楚楚,归队那天,战斗抱着政委哭,说自己“九死一生”,却绝口不提私离部队的事。后来这首诗被贴在墙报上,首长批示“战斗恋群,赤心可鉴”,战斗更是把它当成了护身符。
二十年后的批斗会上,造反派把这首诗当成“投敌叛变”的铁证,战斗被按在地上,棉袄被撕开,那页皱巴巴的诗稿飘落在泥水里。李小五当时就在台下,他想喊“不是这样的”,却被旁边的人死死按住。
如今,平反后的战斗成了“革命英雄”,那首歪诗也成了“传世之作”。李小伍看着讲解员唾沫横飞的样子,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这时战斗闪亮登场了,讲话前,他习惯性地扫视了一下周。眼神一下子聚焦在李小五身上。一怔愣,转头对解说员说:你们的安检工作做得不位,把你们的贾主任找来,我要当面批评他!” 解说员莫名其妙:“咋的了,战老?” 只见战斗边往后台走边愤愤道:“真扫兴,简直见鬼了,你赶让贾主任来!”
李小五心里一沉,转身走出活动中心,阳光刺眼,他想起当年战斗在地主家抽鸦片时,嘴角那抹满足的笑。
“爷爷,你怎么出来了?”孙子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战斗回忆录》,“你看,这里写着战斗爷爷当年多么英勇,还写了他和战友失联的苦衷呢!”
李小五接过书,扉页上是战斗的照片,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照片下方,是那首《孤战》,旁边用黑体字标注着:“革命意志的象征,孤战归队的赞歌。”
李建国合上书,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战斗胸前挂满了勋章的照片依旧刺眼,他仿佛又看见当年战斗在地主家的暖阁里,就着鸦片灯,描着那首《孤战》歪诗。
李小五没有回答孙子什么,叹了口气,脚步蹒跚地走向公交站。
风卷起垃圾桶里的书页,那首《孤战》在阳光下打了个旋,最终贴在沾满泥点的墙根。远处的活动中心里,讲解员的声音还在回荡,又像当年批斗会上,那些义愤填膺的嘶吼。
他摸了摸口袋里磨毛的旧照片,那是1942年深秋,他和战斗在连队伙房前的合影。照片上的战斗还没学会用勋章遮羞,嘴角叼着半根野菜,笑得一脸坦荡。
李小五突然蹲下身,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混着皱纹里的尘土,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公交车来了,他扶着栏杆慢慢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梧桐叶被阳光染成金黄,一片片落下来,特别像当年地主家暖阁里,那盏鸦片灯忽明忽暗的光。
他闭上眼,耳边不再有讲解员的声音,只有1942年的风,穿过皖南的山林,带着芦苇的腥气,一遍遍地问自己:“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说?”
车开了,载着他驶向夕阳深处。活动中心的方向,那幅装裱精致的书法作品依旧被人群围着,勋章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墙,隔开了两个深秋,也隔开了一句终未说出口的真话。

作者尹玉峰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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