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背影照流年
油灯背影照流年,慈母恩情暖一生
又是一年清明时节,细雨寄哀思,我静静伫立在母亲坟前,一抔黄土掩埋半生牵挂,几缕青烟缭绕无尽思念。双膝轻跪于冰冷的土地,泪水早已挣脱眼眶,无声漫溢,打湿衣襟。思念,是清明最沉的一场雨,淅淅沥沥落在心头,浸透了往后余生的漫漫流年。
自您离去,世间的风里都裹着化不开的牵挂,每一次不经意的回望,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我都多想抛开所有,再轻轻、轻轻地唤一声:娘。
往事如潮水般翻涌,那个在昏黄油灯下默默忙碌的瘦弱背影,穿越数十载岁月风尘,跨过山川岁月,依旧清晰如昨日,那份藏在烟火与针线里的温暖,照亮了我整个人生,温暖了我岁岁年年。
这辈子,我见过世间万千灯火,看过繁华都市的霓虹闪烁,却始终觉得,最亮、最暖的光,依旧是童年土墙角落里,那盏微微摇曳的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微弱如豆,却足以驱散漫漫长夜的寒凉;细小的火苗轻轻跳动,却暖得人心底安稳踏实。那盏灯下,永远有个忙碌不停的身影,那是我一生牵挂的母亲。
她一双小脚,走过无数坎坷路,步履蹒跚,可那道背影,却在岁月里挺拔如松。一辈子,她守着灶台烟火,伴着昏黄灯火,把清苦难熬的岁月熬出甘甜,把贫寒拮据的日子过得体面端庄,从无半句怨言。
母亲的一生,满是苦难与坚韧。六岁那年,她便痛失爹娘,从此没了依靠,是好心的三叔伸手收养,才得以安身。三叔待她视若己出,给了她难得的温情,三妈虽性情严厉,却也让她在日复一日的烧火做饭、缝补针线中,练就了一身不屈的刚强。那些寒夜里无人诉说的苦楚,那些寄人篱下的隐忍,从未压垮她柔弱的身躯,反倒磨出了她一生刻在骨子里的善良与宽厚。
十五岁,一顶简陋花轿,将她迎娶进我们家。彼时大家庭琐事纷杂,人情琐碎,她却从不与人争长论短、计较得失。每日里端茶倒水、侍奉家人,温言软语待人,手中针线从不停歇,用默默的付出,一点点温暖着家里的每一个人。
侍奉家中长辈,她的孝顺,远超亲生女儿。四季衣物,她总是拆洗及时、缝补妥当;三餐饭菜,她精心烹制、可口贴心;长辈卧病在床,她端汤送药、日夜相守,悉心照料毫无懈怠。直到老人安然离世,乡邻们提起她,无不声声感叹:这般孝顺的媳妇,比亲闺女还要尽心百倍。
母亲为人厚道淳朴,待邻里更是真诚和善。每到农忙时节,自家农活再繁重,只要乡邻有需,她总会放下手头活计,伸手搭帮扶衬;谁家遇上难处,她都默默记挂在心,尽己所能伸出援手。逢年过节,她总会把亲手做的吃食、点心,一一分送邻里,不求回报,只求邻里和睦、一团和气。即便遇上陌路乞讨之人,她也从无半分轻视怠慢,总会拿出热馍热饭,多塞一份吃食,能帮一分是一分,始终心怀悲悯。
爱干净、讲整洁,是母亲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每日鸡未鸣、天未亮,她便早早起身,清扫庭院、收拾屋舍,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再陈旧的桌椅器物,经她擦拭,都光亮如新;再朴素粗布的衣裳,经她浆洗缝补,都整洁得体、落落大方。即便到了晚年,卧病在床、身体虚弱不堪,她依旧要强,总要先将被褥抚平、物件摆放规整,才肯安心歇息,这份细致与体面,伴随了她一生。
她那一双手,常年操持家务、做着针线活,被顶针磨出层层厚茧,被粗线勒出道道伤痕,粗糙却又无比温暖。当年日子清苦,家中缺衣少穿,全靠她一手精湛的针线活,撑起了我们兄弟姐妹的体面与尊严。衣衫破了,她细细缝补,针脚细密工整,即便衣服上打满补丁,也让我们穿得干净整齐、精神抖擞,从不让我们在人前失了体面。
最难忘,是母亲在油灯下彻夜纳鞋底的模样。全家八口人的单鞋、棉鞋,春夏秋冬的鞋袜,全靠她一双手、一根针、一捆麻绳,一针一线、日夜操劳纳成。
每到夜里,收拾完所有家务,忙完一天的活计,她便独自坐在煤油灯旁,拿起厚近一厘米的鞋底。粗硬的钢针、紧实的麻绳,要穿过层层叠叠的粗布,绝非易事。她左手稳稳攥住鞋底,右手捏紧钢针,一点点用力戳进厚布,再用指头上磨得发亮的顶针奋力一顶,针尖穿过后,便用牙狠狠咬住针身,猛地一拔,整根针才带着粗线,硬生生穿过厚实的鞋底。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的手指被粗线勒出一道道深痕,时常渗着血丝;常年用牙咬针拔线,腮帮子常年发酸,牙根疼得半夜辗转难眠。可她从未喊过一声苦、叫过一声累,只是低着头,在昏黄摇曳的灯光里,把对儿女满心的疼爱、无尽的牵挂,全都融进那密密麻麻的针脚之中。
一针一线,皆是她藏不住的疼爱;千针万线,全是她放不下的牵挂。她把所有苦楚藏在布满厚茧的手心,把满心温暖缝进我们身上的衣衫,护着我们岁岁安康。
村里人每每见了,总会不住夸赞:你娘的针线活真是一绝,你们就算穿补丁衣服,也比别人家孩子体面整齐。那些不起眼的补丁、一双双厚实的鞋底,缝纳的从来不是简单的衣物,是母亲刻在骨子里的要强,是一家人挺直腰杆的脸面。
母亲最是擅长持家,即便只是粗茶淡饭,也能被她做得有滋有味。她把清贫的日子过得细致入微,把满腔爱意藏进生活的点滴细节里:家里最好的吃食、最暖的衣物,永远第一时间留给家人,自己则默默收拾余下的琐碎,吃着残羹、穿着旧衣,从未有过一句抱怨。
她一生不识字,没读过书,却最懂做人育人的道理。幼时我贪玩逃学,她虽生气,高举的笤帚却终究不忍落下,只是红着眼眶轻声教诲: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层皮,人穷志不能短,唯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若是我与旁人发生争执矛盾,她必定先责备我的不是,再带着我主动赔礼,教我学会忍让谦和、恪守本分、知晓廉耻。她总说,不是自己的东西,一丝一毫都不可取;做人诚实、心怀坦荡,比荣华富贵都要珍贵。
她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读书求学的路上。家中无钟无表,她便听鸡鸣、看天光,天还未亮,就早早催我起身苦读。她一双小脚步履艰难,不能远送我求学,却总默默立在门口,望着我远去的背影,满眼都是期盼与不舍。下雪天,她总会提前把棉鞋烤得温热,一遍遍叮嘱我: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正直、有用的人,堂堂正正做人。
1978年高考恢复,我不负期望,如愿考上大学,成为县里当年唯一的应届大学生。喜讯传回家中,母亲紧紧拉着我的手,喜极而泣,哽咽着说:好孩子,没白让娘操心,给家里争了光,给娘长脸了。那一天,是她一生最骄傲、最欣慰的时刻,也是我此生最想让她欢喜的日子。
后来,我们兄弟姐妹相继长大成人、成家立业,操劳一生的母亲,却依旧不肯停下忙碌的脚步。帮着我们照看孙辈、操持家务、喂牛做饭,从清晨忙到深夜,即便腰酸背痛、身心疲惫,也从不喊苦、从不抱怨。我们的婚事,她事事上心、亲力亲为,不图大富大贵,只盼我们都能觅得良人、日子踏实安稳、一生顺遂。
我参加工作之后,每一次归家,远远都能看见村口老槐树下,等候已久的母亲。她满头白发随风轻扬,身着一身朴素蓝衫,如一棵坚守家门的老树,静静盼着我归来。每一次离别,她都会往我的行囊里塞满干粮、鸡蛋,句句都是叮嘱与牵挂。当年只觉得这些话语平常琐碎,如今回想起来,字字句句皆是深情,戳中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满是遗憾与怀念。
母亲以九十九岁高龄,安详地走完了她的一生,安然离世。临终前,她紧紧攥着我的手,脸上带着释然的微笑,仿佛在轻声告诉我:我的任务,终于完成了,你们都好好的,我便放心了。
如今再回到熟悉的老院,风声依旧,庭院依旧,却再也听不见那声熟悉的、唤我们回家吃饭的声音,再也看不见那个灯下忙碌、门口守望的身影。
她一双小脚,踏遍了一生的风雨坎坷,却走得坦坦荡荡、光明磊落;她一生不识字,却用一言一行,教我们做堂堂正正、正直善良之人;她一辈子生活清贫,却把世间最好的一切,全都留给了子女。她这一生,从未享过多少清福,却把自己尝遍的所有苦楚,都化作了给我们的甘甜与温暖。
娘,您在人间烟火里操劳一生,在针线缝补里坚守一生,在对家人无尽的牵挂与疼爱里,安然走到了九十九岁。您把所有苦难独自咽下,把满心温暖缝进衣衫、盛进饭碗,把我们一个个抚养成顶天立地的人,直到再也无力操持,才肯放下手中活计,静静安息。
这世上,再没有一双小脚,能走过那么多风雨沧桑,却依旧心怀赤诚、活得坦荡;再没有一双手,布满厚茧、粗糙不堪,却撑起了一家人的尊严与希望。您一生清贫,没有给我们留下多少物质财物,却把刻在骨子里的善良、不服输的要强、做人的正直,深深融进我们的血脉,成为我们一生行走世间、最硬的底气与底气。
老槐树的叶子年年飘落,老院的炊烟再也不会升起,可我始终觉得,您从未真正远去。您藏在每一个清晨的晨光里,藏在熟悉的饭菜香气里,藏在每一声情不自禁的“娘”的呼唤里,一直陪在我身边,默默守着这个我们牵挂一生的家。
娘,您放心。往后余生,我会牢牢带着您的教诲,把日子过得踏实体面,做人端正无愧,做事心安理得。我会好好善待亲人,守护好您用一辈子心血爱护的家,绝不辜负您一生的操劳与期盼。
若有来生,换我做您依靠,我还想做您的儿子。换我紧紧牵着您的手,慢慢走过田间田埂,走过春夏秋冬四季;换我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您面前,为您揉肩做饭、为您遮风挡雨,像您倾尽一生爱我那般,爱您一生、护您一世安稳。
母亲,您是我一生放不下的念想,是我心底最柔软、最温暖的港湾。岁月漫漫悠长,对您的思念从未消散,您若在天堂安好,便是我此生最大的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