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赵志琦/青海
凌晨的一场骨灰安葬仪式,被淅淅沥沥的雨滴浇淋得沉闷、压抑。道士敲击木鱼的梆梆声和摇动三清铜铃发出的叮铃叮铃声,在千鹤陵园的松枝柏叶间穿来绕去,周围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悲凉与哀伤。站在墓地旁边的一众亲友,被山风吹拂得头发凌乱,衣角轻摆。有人表情凝重,有人脸色阴沉;有人眼眶泛红,有人珠泪滚滚。
墓穴封盖的那一刻,在这个世界上仅仅活蹦乱跳了45个年头的鲜活生命,就此归还给了生他养他的那方土地。
长眠于地下的年轻人,是我好朋友的儿子。
朋友姓贺,河南汉子。五十多年前,背负行礼,怀揣希望,告别亲人故里,爬上绿皮火车,朝着太阳落山的那个方向,一路朝西,去找寻生活的出路。在青海大草原的搓板路上颠簸两天后,一头扎进海南南部小坂山下的穆黑沟。
一个刚刚走出校门不到20岁的学生,从海拔200米的中原大地来到海拔4000米的偏僻矿山,面临的是高寒缺氧,气候恶劣,条件简陋,生活艰苦。人生的第一道考题,老贺硬是用“坚持”二字来解答,最终让“考试分数”达到了合格标准。
老贺心直口快,光明磊落,人缘好,心底正,是我愿意深交的人。在我担任汞矿矿长期间,他任矿长助理,财务科长。人品过关的人,我自然会委以重任。离开汞矿后,老贺曾任同德县恒昌贸易有限责任公司经理,公司党支部书记,企业效益一直不错。从财务科长、矿长助理到公司经理的经历,验证了老贺这人干事创业的能力和为人处世的本领。
在严酷的自然环境里拼搏,在条件艰苦的土壤里耕耘,凭着百折不挠的坚韧,依仗明天会更好的坚定信念,老贺的人生路子越走越宽广,越走越平顺。娶妻生子,得到了一儿两女;成家立业,妻儿孩子陆续都有了各自的“饭碗”。人生的重大任务业已完成,老贺和老伴双双退休,告别为之奋斗了一生的宗日故里,定居省会西宁市。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向身体健康的儿子晓明,毫无征兆地突然倒下了。立即送医抢救,最终未能唤回生命。没有来得及跟父母告别,未能给妻儿留下只言片语,便带着深深的遗憾与不甘,匆匆离开了这个世界。那天下午,母亲做好了晚饭,等待下班的儿子共进晚餐,可怜,儿子没能吃上母亲的最后一顿饭,空着肚子,匆匆离去。
一个大家,一个小家,两个家的天,瞬间垮塌了下来。一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在始料未及中上演。
晓明,是老贺三个儿女中最心疼最看重的孩子,也是老贺眼里最有出息的孩子。他从小在牧区县城上学,中学毕业后,走上了从军之路。第二炮兵部队的锤炼,让他身上多了一份雷厉风行、英勇顽强、忠诚刚健的军人气质,成了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宝贵资源和坚实基础。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老贺与老伴的全力支持和协助下,晓明和温柔贤惠的妻子小涛把他们自己的私营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经营得有声有色,经济效益逐年攀升。命运,明明白白地向这对年轻夫妻展示了一幅光辉灿烂的美好前景。然而令人痛心的是,“皇天有时也会杀好人”。一时间乾坤倒置,命运翻转,厄运突然之间降临到他们的头上!
万科城D区住宅楼的客厅里,烛火摇曳,香雾缭绕,一场超度亡灵、祈福攘灾、祈求逝者来生安好、保佑生者平安顺遂的仪式正在进行。着青色道袍的道士,左手摇铜铃,右手敲木鱼,用青海方言吟诵着助亡魂解脱轮回得道升天的《元始天尊说生天得道真经》。那一句句带唱腔含哭腔的念经声,让庄严肃穆的气氛中透出一股浓浓的悲戚味。
为生者提供些许的心理慰藉,让逝者渡过阴间苦难的诵经究竟能为受伤的心灵带来多大的宽慰呢?客厅侧墙边一幅揪心的画面映入我的眼帘:老贺眼窝深陷,脸色青灰,身型瘦削,脊背微躬,和一年前相比,足足苍老了十岁。老贺老伴把摇摇欲坠的身体靠在墙上,神情恍惚,目光呆滞,头颅不受控制地巍巍摇晃,眼眶里噙满了泪水,但她竭力不让它流下来。
站在一旁的老贺儿媳小涛姑娘,表情冷峻而凄美,像是一朵在暴风雨摧残后受到凋零威胁的白莲花。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脸庞苍白,嘴唇紧抿。她眼中的悲伤不再尖锐,而是化作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哀戚,仿佛正在用目光一点点抚摸亡夫的轮廓,试图将那最后的影像刻入骨髓。
乡巴佬餐饮的豪华包间里,老贺专门为前来参加骨灰安葬仪式的亲朋好友置办了烟酒高档、菜品丰盛的两大桌酒席。色香俱佳的各式珍馐佳肴,硬是吃不出大快朵颐的滋味,不是菜品质量欠佳,气氛使然!落口净爽、回味悠长的五粮春,怎么也喝不出酣畅淋漓的感觉,不是酒不达标,心情使然!为打破沉寂,活跃气氛,劝酒让菜,老贺聪明伶俐的二闺女小娜使出浑身解数,言及动情处,几度哽咽,让人动容。
晓明遗孀小涛携小姑子小娟给亲戚宾朋依次敬酒,这是遵循礼仪的体现和主人心意的表达。“叔叔,我来给您敬酒”。我近距离端量了小涛姑娘一眼:长身玉立,端庄清丽。此刻,一个形容词语从我脑海了跳了出来:人美心善。老贺曾给我说,晓明离世后,小涛曾给他和老伴说:她不改嫁,她要给他们养老;晓明与前妻生下的女儿她来抚养;她老来死后,要和晓明合葬在一起。
我对姑娘的观点看法不做评论,更无权对她的人生选择置喙言说,但我对小涛的胸襟、格局与善心肃然起敬。此刻,我端起了她递来的酒杯。假如沉声闷气地一饮而尽,那不是我的性格;回敬谢谢两个字,略显单薄。说什么呢?唯有浅浅的安慰和鼓励。我对她说:“你敬我两杯酒,我送你一句话:一切不如意,一切不顺心,都会过去。顽强地走下去,明天的头顶上,仍然是一片灿烂的阳光”。“谢谢叔叔”。我感受到了姑娘对未来的希望和信心。
逝者已矣,生者还得继续生活。世事无常,跨过沟坎仍需前行。
上午的西宁,阴云密布,有稀稀拉拉的雨滴落下。到了下午,雨云散去,阳光露头。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老贺把我和老郭一直送到酒店大门口。临别时,我和交往了五十多年的老贺四目相对,两手紧握。千言万语难以尽意,我只留下了两个字:保重!
作者简介:
赵志琦,男,汉族,甘肃天水人,青海省作家协会会员。曾邀月酲醉于穆黑群山的冰瀑雪原,而今携风信步于湟水之滨的林荫小径。闲暇之时,击键码字,执笔涂鸦,不墨盛世繁华,只书一叶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