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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墨下的炽热
——汪曾祺谈爱情
作者/葛国顺
汪曾祺,1920年3月5日生于江苏高邮,是中国当代作家、散文家、戏剧家、京派作家的代表人物。 被誉为“抒情的人道主义者,中国最后一个纯粹的文人,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 汪曾祺在短篇小说创作上颇有成就,对戏剧与民间文艺也有深入钻研。
汪曾祺是一位具有强烈生命意识和人道主义的作家,世人称他为 “美食博主”,爱他笔下的四方食事,爱他写尽人间草木的温柔。却不知,这位爱吃、懂吃、爱生活的先生,心底藏着最绵长的深情。读了他的短篇小说《受戒》《大淖记事》《汪曾祺家书》中致妻子施松卿的情书等,汪曾祺写爱情,从不像旁人那般轰轰烈烈、撕心裂肺,也无痴缠怨怼,只如江南春雨,细润无声,又似案头清茶,淡香绵长。他笔下的爱恋,藏在水乡的蒲苇丛里,浸在大淖的清波中,落在市井女儿的眉眼间,最后都凝进与妻子施松卿相伴一生的烟火岁月里。世人知他爱美食、爱草木、爱人间烟火,却少有人懂,这位温润先生,亦是藏尽深情的爱情情种。在这个充满桃源理想的乌托邦水乡世界里,他从人与自然的和谐理念出发,体现出作者对人的生存状态的关注和思考,凸显出一种诗意自然以及诗意生存的整体和谐之美。
他的爱情,最先落笔在水乡少年少女的懵懂心事里。《受戒》这篇小说写四十多年前旧中国苏北家乡小村镇上发生的一段风流韵事。文中的荸荠庵,青烟袅袅,木鱼声声,却挡不住明海与小英子这对少年少女自然生长的初恋情意。小和尚明海,剃着光头,心却不似佛门般清净,眼里装着的,全是扎着羊角辫、在河边浣纱的小英子。没有山盟海誓,没有惊天动地,只是一起在芦苇荡里掐荸荠,一起在田埂上踩碎夕阳,一起说着不着边际的悄悄话。小英子那句 “我给你当老婆,你要不要”,直白又羞怯,像刚摘下来的莲蓬,清甜里带着几分生嫩的莽撞。明海红着脸点头,没有惊天誓言,却比任何情话都动人。这是初恋的模样,干净、纯粹,如庵前的流水,不染尘埃,是汪曾祺心底最柔软的白月光,写尽了少年人未经世事的赤诚欢喜。
若说《受戒》是初恋的清甜,那《大淖记事》便是巧云与十一子俗世爱情的坚贞。大淖的水,养出了泼辣又温柔的巧云,也养出了憨厚老实的十一子。他们的爱情,生在市井泥泞里,长在风雨飘摇中。巧云被欺辱,十一子为护她被打得遍体鳞伤,却依旧咬着牙不肯低头。没有才子佳人的风雅,只有底层小人物的相依为命。巧云守着受伤的十一子,喂水喂饭,悉心照料,没有怨言,只有不离不弃;十一子忍着剧痛,心里念的仍是巧云的安好。汪曾祺写这份爱,不写华丽辞藻,只写日常的坚守,写苦难里的相濡以沫,像大淖边的野草,任凭风吹雨打,依旧紧紧依偎。这是人间最踏实的爱情,不慕荣华,不畏困苦,只要身边有彼此,便有对抗世间风雨的勇气。
小说集《晚饭花集》,他的笔下从不缺市井小女儿的含蓄爱恋。晚攀花阶的姑娘,眉眼含春,指尖含羞,或是递上一方绣着鸳鸯的手帕,或是在巷口偷偷望一眼心上人,欲语还休,眉眼弯弯。没有直白的告白,只有藏在细节里的温柔,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透着东方女子独有的温婉含蓄。像檐下的风铃,风一吹,轻轻作响,不张扬,却挠人心尖,让平淡的市井生活,多了几分缱绻柔情。汪曾祺懂这份含蓄,也爱这份温柔,他把世间所有细碎的美好,都揉进了这些平凡女子的爱恋里,让爱情有了烟火气,也有了诗意。
汪曾祺《受戒》文末写“四十三年前的一个梦”这句话的真实含义是什么?汪曾祺在给陆建华的38封信中的第二封信对这个问题作了回答:“‘四十三年前的一个梦’无甚深意,不必索解。”短短一行,不足20字,令他出乎意料。1988年上半年,香港的女作家施叔青和舒非先后采访了汪曾祺,她俩在采访中不但都向汪老当面询问到那个“梦”,还在此后她俩公开发表的作品中作了生动的描述。大概因为面对的两位都是女作家,又都来自香港,汪曾祺不好意思王顾左右,更不好搪塞,面对施叔青的提问,汪曾祺承认:“是我初恋的一种朦胧的对爱的感觉”;舒非在其后发表的散文中写得比施叔青更直白:“这个‘梦’,其实是汪老自己的初恋故事”。
而这些纸上的温柔,终究都源于他现实里的深情。尤其《汪曾祺家书》中致妻子施松卿的情书。他与妻子施松卿,相识于风雨飘摇的岁月,相伴走过半生坎坷。没有轰轰烈烈的求婚,没有奢华浪漫的婚礼,只有一纸情书,一腔真心。他的情书,不似文人墨客的华丽堆砌,字里行间皆是平实的牵挂,像他写的散文,淡而有味,暖人心扉。战乱分离时,书信是唯一的慰藉,字里行间全是思念;相守相伴时,柴米油盐是日常的浪漫,一粥一饭皆是温情。1987年,汪曾祺去美国参加国际写作活动。 这段时间,他给妻子施松卿写了很多信,信的内容大都是生活小事,絮絮叨叨,拖拖拉拉。汪老与妻子施松卿一辈子相濡以沫。1991年汪老第三次回家乡,与妻子施松卿泛舟高邮湖,人们夸道“高邮湖上老鸳鸯”。
汪老会为妻子下厨,做一桌可口的饭菜,把爱意藏在美食里;会在平淡日子里,陪她看草木荣枯,听风雨声响,把岁月过成诗。施松卿生病时,他悉心照料,不离不弃;生活困顿之时,两人相互扶持,共渡难关。汪曾祺写尽了世间爱情,却最懂,最好的爱情从不是纸上的风花雪月,而是烟火人间里的朝夕相伴,是粗茶淡饭中的相守不离。
他的爱情,是淡墨里藏着的炽热。《受戒》里明海与小英子的脚印,《大淖记事》中好月亮下的相守,都是他心底的温柔投影。少年时在黑板上写满情诗,被人围观也从容擦去;联大时写信给心仪女生,一句 “握握你的小胖手” 被室友笑闹。而真正伴他一生的,是妻子施松卿。动荡岁月里,她是他的依靠、他的保姆、他的读者。他不善家务,她便默默撑起一切;他写作至深夜,她便温着一盏灯。晚年他总说:“我这一生,多亏了她。” 没有轰轰烈烈,只有柴米油盐里的不离不弃,如温水煮茶,越久越香。
人对于爱的追求是与生俱来的,它不会因任何环境的束缚而消逝;相反地,只要一点真情的触动,这种人性便会蓬勃地苏醒。人间草木一岁一枯荣,世间繁华转眼皆成空,唯有汪曾祺笔下与心底的爱情,如流水绵长,如草木常青。原来真正的情种,从不是风流多情,而是用一生时光,爱一个人,守一份情,把人间烟火,过成独属于彼此的温柔岁月。无论是未受禁锢的常人,还是消心寡欲的出家人,都拥有着最原始的对物质生活的需求和对精神生活的渴望。
(2026.4写于草页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