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外之旨谁能共

—孟兆印、王同瑛《书香三味》读后

杨春杭

去“三味书屋”读书、买书、参加文学活动的次数多了，便萌发了为其写点什么的冲动，可当这家书店的主人孟兆印经理把一本未开封的精装本《书香三味》赠送于我，我急匆匆打开扉页目录后了解道，全书收录了孟兆印、王同瑛夫妇以及八十位作家、学者、大学教授、新闻记者、机关人员、书店职工、在校大学生以及其他社会各界人士，用不同的笔触深情写下的与三味书屋的动人故事，顿时想起了李白登临黄鹤楼那句“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的感叹。面对书中的几十个“崔颢”，我随之打消了为三味书屋写作的念头。

可读罢这部由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张炜题写书名的《书香三味》，我还是决定写篇文章吐露一点肺腑之言，以表达内心真实的感受。因为透过它，我仿佛看到了一盏书香的灯火，在近35年的风雨中始终耀眼，照亮着莱芜这座小城。每每掩卷沉思，我脑海中总萦绕着两句话。一句是曹雪芹在《红楼梦》开篇的自题：“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另一句，则出自唐代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他所极力倡导的“味外之旨”“韵外之致”的艺术境界。曹雪芹的“味”，是字里行间的孤愤与苍凉；司空图的“味”，则是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弦外之音。然而翻阅手中这本汇集了八十余篇文章的《书香三味》，我却感到一种奇妙的错位与共情。

书中的“味”，既非纸上虚构的“辛酸泪”，也非高悬于艺术殿堂的“弦外音”。它是有形的、可触可感的，真切地氤氲在三味书屋那占地五千平方米的空间里，渗透在莱芜几代人的阅读记忆中。它是由“书香味、文化味、人情味”三重奏鸣的、属于现实世界的交响乐章。读罢此书，我不禁在扉页写下了这七个字：味外之旨谁能共？

所谓“味”，首先是一种物理意义上的感官浸润。翻开书中众多作者对三味书屋的描绘，文字的描写中仿佛流淌出浓郁的书香。“在书店，每日守着一屋书，闻着淡淡的书香，听着翻阅时发出的沙沙轻响，真是惬意，舒服极了”——这是莱芜的“三味书店”创始人孟兆印、王同瑛夫妇创业多年后仍不改的初心与眷恋。

遥想当年，孟兆印、王同瑛作为原莱芜市乡镇企业局所属企业的两名职工，都出生于20世纪60年代末，青春年少的他们对未来充满憧憬。妻子王同瑛热情开朗，当年与丈夫恋爱、结婚的时候，没有别的任何要求，就是家里一定要有一个书橱，一定要有书。难得的是丈夫也是一个书痴。20世纪90年代初，他们因单位经济效益不好被迫下岗，兜里只剩下二百元钱。生活的重压之下，这对热爱读书的年轻夫妻没有怨天尤人，而是将自家藏书搬上地摊，开始了租书生涯。从1992年在莱城街头摆书摊租书做起，一本书一天五毛钱的租金，仅够维持生计，但他们从一位想买走《唐明皇传》的顾客那里看到了商机，从此转向零售书、批发书。随着经济条件的好转，他们从摆摊、租房、购门面就像滚雪球一样不断扩大经营规模。三年后，“三味书屋”在莱芜商业街开张，名字取自鲁迅先生的经典，也寄寓着“三生万物”的美好期许。

2009年他们注册资金500万元，成立了莱芜市三味书屋有限公司，后更名山东润禾三味书屋有限公司，2011年租赁现在凤城西大街繁华地段的2100多米的地下书屋，自此一发不可收，将书店逐步扩充到莱芜城区的官寺、裕丰、城西、商业街、碧桂园，自此拥有一家“地下书城”、五家书店，占地总面积5000平方米，现有33名职工，累计吸纳100余人次就业。厚道儒雅而又严谨务实担任莱芜区作协主席的孟兆印说道“书店的故事很多，每天忙碌而快乐着，这就是我爱做书店的理由”。在互联网冲击实体书店的时代，许多同行选择了关门，他却把困境当作刻刀，把坚守凝作笔墨。他四处考察一流书店，打造舒适的阅读环境，从“进货—调价—销售”的传统模式中突围。尽管如此，近年来特别是2020年以来书店处于亏损状态。

35年来，从租书摊到零售批发，从连锁门店到综合文化企业，他们的创业路就像一碗熬了几十年的老汤，苦涩之后，余味悠长。会计出身的王同瑛在感慨中娓娓道来：这些年实体书店效益不好，但因为爱书，因为热爱长期以来培养的与无数顾客难以割舍的那份情感，不忍放弃。不管多么困难，也要坚持用多年来积攒的那点家底，扛起自己的担当和使命。她说每月仅缴纳职工养老、医疗、失业、工伤等社会保险费就达4.8万元，年愈50万元，连同职工工资每年支出约120万元。说这些话时，王同瑛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深不见底的两潭湖泊，眸底闪烁着岁月沉淀的智慧，倒映着千帆过尽的从容，目光流转间尽是历尽沧桑后的通透。

当读者走进如今的城西旗舰店、地下阅读品鉴馆，润禾读吧、凤鸣讲堂、绘本馆、咖啡厅等空间错落有致。新增加的“九二读书会”，其名字旨在记录书屋开始于1992年的历史，更大的层面是那年有一个重要事件，两岸达成了“九二共识”：两岸同属一个中国，都是中国人。“九二读书会”在重要节日、二十四节气里举办读书活动，以“莱芜作家笔下的莱芜”为重点，分期阅读分享莱芜本土作家的作品。这股由纸张与油墨蒸腾出的静谧气息，便是读书人最难以抗拒的诱惑。这种“书香味”，是城市中最奢侈的呼吸。然而，正如司空图所言，“辨于味，而后可以言诗”，单纯满足于物理的“书香”，尚不足以言“三味书屋”的真味。“文化味”的注入，才是《书香三味》这本书从诸多回忆录中脱颖而出的关键。

将书店化作文脉传承的载体，这“文化味”背后承载的是厚重的责任与远见。从地下书屋一隅闪耀着一片光亮的标牌可以看出，三味书屋不仅是售书场所，更是莱芜区作家协会的所在地、莱芜实验中学根基阅读基地、莱芜区家庭文化研究会活动基地、济南市家庭亲子阅读体验基地、齐鲁晚报青未了文学创作基地。区作协的文学讲习班、诵读团成立大会、齐鲁晚报文学创作基地挂牌仪式，甚至如“师恩生情”杜伯奇先生纪念集刊行座谈会等文化活动，都选址于此。几乎每隔几天，身兼莱芜区作协主席的孟兆印就组织部分文学艺术爱好者在这里开展书评、书法、新书发布会等活动。孟兆印夫妇不但无偿为协会提供场地与人力，更专门开辟书架陈列本土作家的作品，称之为“我们本土的精神食粮”。

多少年来，有人在这里找到了第一本启蒙读物，有人在这里发表了处女作，有人在书店的读书会里结识了挚友，有人在这里度过了整个童年。《书香三味》的文字不是华丽的文学创作，而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真情实感。书店早已不是单纯的卖书场所，它是文学爱好者的所在地，是书法绘画展览交流的公益平台，被当地人亲切地称为“文化会客厅”。正如孟兆印所言：“因为文学爱好者需要一个家，我责无旁贷。”这句话里，满是温度。

正是这份执念，让三味书屋赢得了一块块实至名归的奖牌：诸如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授予的“书香之家”、山东省新闻出版广电局授予的“山东最美书店”、山东省书业商会颁发的“书业协作先锋奖”、山东省版权局授予的“山东省版权保护示范单位”、中国出版协会民营工作委员会与中国出版传媒商报联合授予的“中国民营最具魅力书店”、济南市妇联授予的“巾帼建功先进集体”，以及原莱芜市委、市政府授予的“优秀服务业企业奖”、原莱芜市文化体制改革和文化产业发展工作领导小组授予的“莱芜市十佳文化企业”。这些现实的明艳，浸透了奋斗的泪泉，洒遍了拼搏的血雨。

由此看出，在三味书屋，书架上的书不再是冰冷的商品，而是连接作者与读者、过去与未来的精神脐带。这种并非完全为了盈利而纯粹为了丰富城市文化土壤的坚守，构成了三味书屋独有的“文化味”。三味书屋终于成了一座城市的文化地标。

然而，真正让这本书具有摄人心魄力量的，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人情味”。世间书店千千万，为何独有此处令人魂牵梦萦？答案就在这个“情”字上。书中讲述了许多“烟火气”十足的故事：创始人孟兆印、王同瑛把张家洼康寿苑老年公寓设为定点爱心企业，每月12日带领员工带着面和肉馅去为老人们包水饺，风雨无阻坚持了五年，老人们早已不把她当外人，直说“把它当成自己的亲闺女了”。她为伤残葱农卖大葱，资助内向的孩子走出阴影，给高考学生送书缓解情绪，甚至农民工累了也可在此休息、阅读......这些琐碎的、似乎与书店经营毫不相关的善举，却在字里行间溢出浓得化不开的“人情味”。据统计，书店累计捐赠100万余元的各类图书，先后资助贫困学生50多名。

有了这三重“味”，这座书店便不再是一个物理坐标，而成了一座城市的精神原乡。三味书屋是莱芜人开展读书以及书法绘画展览交流等公益服务的好地方。它不仅仅是一个文化符号，更是无数人的情感寄托，一个公众精神家园，一个读书人的寻梦之地。有莱芜读者曾写道，来到三味书屋，“一进门，那缕缕书香，就像春雨后的空气里伴了泥土和芳草的气息，沁人心脾”。这正是“味外之旨”的魅力所在——当你品读这本书，你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文字的叙述，更是超越文字本身的情感共鸣，是一种精神层面的饕餮盛宴。它让我们看到了一双下岗职工的倔强，一个城市的文化自信，以及一群爱书人的赤诚之心。

合上《书香三味》的书页，满室书香仿佛仍在鼻尖萦绕。这是一本“有味”的书——它的味，不在字面，而在纸背；不在文章，而在情怀。回到文题，“味外之旨谁能共？”曹雪芹的“辛酸泪”或许只有少数知己能解，司空图的“韵外之旨”“韵外之致”也许需要极高的审美力才能领悟。但这本书里的“三味”，却是如此平易近人、触手可及。那些与书香相伴的日子，那些在文化活动中获得的启迪，那些由书店传递出的人间温暖，每一位走进三味书屋的读者都能感同身受。

所以，到底“谁”能共？每一个热爱阅读、敬畏文化、心存善念的人，都能在这“三味”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味。这，便是《书香三味》给予我们最朴素也最深刻的回答——味外之旨，天下共之。

作者简介：杨春杭，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多年来，在国家、省、市级报刊发表各类文稿500余篇，并多次获奖。著有长篇报告文学《尚金花》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