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毛元靖
老屋苦竹林
油画夕阳老屋苦竹林 毛元靖绘
老屋苦竹林,一座位于川南长江南岸离弥陀场不远的农舍。这弥陀场,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是一个十分繁荣热闹的水码头。
出场往南五华里,有一座被松林、翠竹和稻田包围起来的三合头瓦房,这就是曾经养育过我的、童年生活过的苦竹林。
这老屋何时修造已无从考证,从它那破败陈旧的屋瓦和土墙上的裂缝来看,它的历史,至少已有好几代人了吧。
房屋两侧,以及晒坝边的竹倒是显得十分青翠,它们中有苦竹、茨竹、硬头黄。后山上茂密的树丛,常年浸染着墨绿。主要是松杉,还有茶树、青杠,其间还夹杂着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杂树和灌木丛。每当春意盎然的日子,那郁郁葱葱的青绿中闪耀着点点鹅白,那便是油茶花。这青翠茂密的竹、素雅洁白的油茶花,点缀着山林也妆扮了老屋。老屋四周延伸着浅丘,浅丘间是月牙般弯弯的梯田,梯田缓缓地延伸到屋前,便成了一块很大的稻田﹣﹣我们都叫它大田。大田再往下是坡度更缓的,更大一些的梯田,上下这一长溜梯田,我们和佃农们都将它称为大田正沟,这正沟便成了我家的"粮仓"。
在老屋左侧不远的小山上也同样是生长着以松为主,其间夹杂着杉树的茂密树林。在它们的边缘和另一些小丘上,铺撒着翠翠的绿,那是出土不久的麦苗。初春时节,大田里便有人驱牛耕作,嘴里还打着赶牛的口哨,田坎上时而有人过往。这一切的一切,全然隐约在了那初春的晨雾里,这便使得苦竹林便在朦胧中增添了几分朝气。
弥陀长江边小船2010年摄
我们家曾居住在成都指挥街。一九三七年,在成都做官的父亲毛焕煊因突发脑溢血病故。母亲伤心而又无奈地做出决定:举家迁回泸州并将父亲运回祖地,安葬于祖屋苦竹林后山上的松林之中,坟头正对老屋,遥望长江。这里有我家祖辈传下来的百余担田地,有父亲生前爱听的松涛和他文章中描写的"灌口水声汤汤"。有这些伴他安息,也算得上是他老人家的长眠乐土了。
码头坎上的石栏还是老样(2010年摄)
此时的家中、除没有了父亲,还失去了父亲做官的薪俸银两。待料理完父亲的后事,母亲成天要面对的是九个子女的穿衣吃饭,读书受教育,还有那不小的人亲客往开支。为了度过这一难关、母亲毅然决定把这个十口之家迁往弥陀场苦竹林。从此以后,我们便成了乡下人,便定居在了那名曰苦竹林的破旧老屋里。直至解放——严格地说,我和母亲一直熬到五二年春才离开这又恨又令人留恋的苦竹林。
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老屋右侧小丘背后的石岗冲住着一家姓徐和一家姓宋的佃农,山后柿子坪是一家姓赵的佃农,屋前小山后的稻场嘴住着一家姓陈的佃农,这些人家离苦竹林并不远,也便算是我们家的"左邻右舍"了。
老屋,从我记事起,就已经显露出了它的破败,虽还没有颓墙断壁,墙上却到处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缝。母亲就统领着我们这个十口之家,挤在这包括厨房在内的六、七间土墙瓦屋里。这十口之家、除母亲领着我们这个十口之家,挤在这包括厨房在内的六、七间土墙瓦屋里。这十口之家之,除母亲之外就是她的九个子女,此时的母亲还不到四十岁。
在这老屋里,除我们这个家庭外,还住着另一个毛氏家庭,他们是我们的本家、长辈,并租种着我们家的田地。老大么爷毛鸿洲,妻子冯氏;四爷毛鸿堃(妻亡独身);五爷毛鸿森,妻子李氏。至于他们的子女,在我记忆中仍记得的有元昭、元雪(贵生)、元泽、元惠。他们分别是幺爷、四爷、五爷的子女,年龄都比我小。我们和这个家庭的两辈人和睦相处,没有那好像是必然应有的鸿沟,反而相处融洽。好些事情我们姊妹回忆起来仍津津乐道,并打从心底里感到留恋和兴奋。
据我所知,苦竹林生长着大片苦竹已是久远的事情。儿时的苦竹林已经很少苦竹了,那样子已经实在算不上苦竹林这小地名的象征。
如果就其意,将屋后的大黄桷树和松涛声作为这老屋的名号倒似乎更为贴切,那才真是有声有色,然而、苦竹林这名称一直沿用到现在也没有更改,看来也完全没有必要更改了。虽是如此,每当我忆起老屋时心里仍充满了快乐。家中除母亲的苛刻和严厉外,却仍是随时充满欢笑和歌声。兄弟姐妹们各有自已的性格,也有共同的爱好。哥姐们爱读书,爱唱歌,加之在我们兄弟姐妹身上都流淌着父亲的血,因而父亲那非凡的气质和广博的学识,随时都能从这个家庭的成员中到得体现。像我们这样一个充满着书香气息的家庭,在当时那到处都是文盲的乡村便是极为罕见的情形了。
通往码头坡度极大的老街(2010年摄)
当时,大一些的哥姐都到泸州城里读中学或读师范学校去了,平日家中便十分冷清。此时的母亲总是闲不住,忙着给我们做布鞋,缝制新衣。母亲的手巧,做出的鞋子不但合脚,而且十分美观。她不但能做出穿在脚上十分舒适的鞋,而且还能比葫芦画瓢地缝制西裤和中山装。不但如此,母亲还在老屋对面的小山头上为自己留了一块不算小的菜地,她在这地里学会了种菜,她种的菜自然就成了我们一日三餐饭桌上的"佳肴"。那时的菜没有污染,加之儿时不挑食,又是吃长饭的年纪,于是,母亲种的蔬菜也就十分可口,现在想起来也有滋有味、回味无穷。我们就这样平平淡淡地盼来了暑假,盼来了过年。每当寒暑假,家中便充满了欢乐,飘荡着歌声。那些歌是哥姐们从学校带回来的,什么《夜半歌声》、流亡三部曲中的《松花江上》、《秋水伊人》,甚至还有青年学生悄悄传唱的《山那边有好地方》以及《茶馆小调》。更多的歌是姐夫立三兄带来的他写的艺术歌曲,如《秋色横空》、《梦见妈妈》、《春风》,也有满怀爱国热的抗日歌曲《中华男儿血》和大众能朗朗上口的《赤壁怀古》。当时的立三兄风华正茂、才华横溢,已誉满川南。至今吟唱他青年时代创作的歌曲仍有情真意切的触动,不能不打从心底里佩服、崇敬。不仅如此,他还曾为苦竹林带来了一架风琴,这举动无异于今日偏僻的乡村来了一支乐队。从此,老屋就更加热闹了,似青春唤发!不能不承认,在立三兄的熏陶和感染下,我们弟兄姊妹身上的音乐细胞才得以更快繁殖。
在老屋度过的童年是欢乐的,那里有我的玩伴元泽,我们都叫他牛儿,似鲁迅笔下的润土。他幼年丧母后艰难地和父亲生活在一起。我和他是弟兄加玩伴,当然,更多的时候总是他服从我的支使,听从我的召唤。本来他还有个弟弟毛二娃,毛二娃在幼年时的夏天总是赤身裸体,圆圆的、醒目的肚子挂在前胸,很象一个孕妇。于是,大人们便取乐他,叫他怀儿婆,那形象确实好笑。不幸的是在他三四岁时掉到屋前的牛滚凼里丧了命,这使得四爷在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四妹元昭比我小几岁,小时候长得十分乖巧,眼睛亮亮的,小嘴甜甜的,时时事事都表现出她的可爱和聪明伶俐,我们兄弟姊妹都喜欢她。近些年,我和四妹相会泸州,相聚宜宾,我们一起回忆过去,是她帮助我修复了好多己模糊了的往事;修复了己跨越半个多世纪的亲情。令人遗憾的是她的一生却充满着艰难和不幸。然而,值得庆幸的是,在她退休后有较为"丰厚"的退休金,还有孝顺的儿孙,可说是儿孙满堂,不愁吃不愁穿,享受上了"现代化",日子过得幸福舒心。
苦竹林曾一度换上了新装。1949年初,母亲看着破败的老屋,想着心事,想着她快要到来的生日。为即将到来的五十大寿不知母亲经过多少次权衡和盘算才作出了修缮老屋的重大决定。现在想起来,这修缮只不过是让住房更适用,到她生日那天能多摆下几张桌子,对拯救老屋根本就无济于事。
母亲大概也读过点书,想来一定是私塾。她常常以消遣的心态看一些如《镜花缘》、《古文观止》、《西游记》、《花木兰》之类的书籍。幼年时,我常常听见她独自吟歌般地小声背读《木兰词》,实这《木兰词》她是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其间的句子,至今我还记得几句。除此之外,母亲似乎没有更多的爱好和享受,她那不多的享受也就是抽点水烟。这水烟,是一种用铜质烟具吸用的细烟丝,大慨是因为在烟具里加了点过滤水而得此名,因为烟具里有水,吸的时候便发出微弱的啵啵声。另外就是在睡觉前隅尔独酌一杯小酒,那是她从泸州买回来的绿豆大曲。家中常年备有为待客之用的茶叶,我记得十分清楚,是云南的下关沱茶,母亲有时也泡上一杯,饮上几口,饮茶时或高兴,或叹息。
我的童年己是老屋的残年,老屋到处破破烂烂,只能遮风挡雨,似乎连再大一点的风,再大一点的雨都已经无法承受了。重访苦竹林,老屋已是面目全非。那些和我同辈的本家,老实巴交的农民大多先后逝去,而侄辈们却是令我刮目相看,瞠目结舌!有的富了,更有的发了。他们已将那破败的老屋彻底"摧毁",在原来的屋基上、在松林边、一幢幢小洋楼拔地而起,家家户户欢天喜地。
父亲的坟仍在原地,在屋后的树丛中,在母亲为他选定的他喜欢的地方安息。此时,不由想起了他老人家赋闲时吟写的诗句:
晚来微雨晓还阴,
携手清游滴我襟,
种橘千株饶乐利,
侯封不羡羡山林。
油画 炊烟袅袅苦竹林 毛元靖绘
老屋苦竹林,父亲长眠的地方!
老屋苦竹林,你苦了累了母亲,你磨励了母亲,你重塑了母亲。
老屋苦竹林,你是我同胞兄弟姐妹的摇篮,你给了我们多少苦涩和温馨的回忆。
啊,让我们面对未来,更加乐观,更有那无限坦荡的胸襟!
三代情系苦竹林
(摄于2011年春节)
2009年12月5日宜宾